零零电子书 > 龙拳 > 第149章 小侯爷出,再见秦秀(一更)

第149章 小侯爷出,再见秦秀(一更)


第149章  小侯爷出,再见秦秀(一更)

    日头偏西,江风里裹挟著馊味儿和汗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码头这块地界儿,平日里是扛大包的苦力流汗的地方,今儿个却成了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不消片刻,一阵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打头的是平安车行的大管事徐春,身后跟著金河、李狗、马来福这帮老兄弟。

    他们不是空手来的,十几辆排子车,上面堆得像是小山,盖著厚厚的油布,虽然看不见里头是什么,但那股子粮食特有的香气,顺著风就飘过来了。

    紧接著,江面上也传来了号子声。

    龙王会的几艘平底沙船,挂著青黑色的旗子,破开水浪,跟赶鸭子似的,把那十几艘破破烂烂的难民船给圈在了一块儿水域里,既防止他们乱跑冲撞了水门,又给他们挡著点江流的急浪。

    算盘宋手里拿著个帐本,满头大汗地从车队后头跑过来,那一身长衫都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见到秦庚,算盘宋没急著让人卸车,反而是一把拉住秦庚的袖口,把人往背静处拽了两步。

    「五爷,这事儿————咱们是不是还得再掂量掂量?」

    算盘宋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精明和担忧,压低了嗓子:「自古以来,那是官不施粥,民不举火。如今这世道虽然乱,但衙门的架子还在。咱们车行要是把这施粥的大旗竖起来,那就是在收买人心。」

    「往小了说,这是越俎代庖;往大了说,那是收买民心,意图不轨。万一上面————」

    他指了指衙门的方向,「要是心里不痛快,给咱们扣个邀买人心的帽子,这好人做不成,还得吃挂落。」

    秦庚看著算盘宋,这老小子虽然算盘打得精,但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历朝历代,那是只有官府能开仓放粮,富户若是动静搞大了,那是沈万三的下场。

    但秦庚转头,看了看那一双双饿得冒绿光的眼睛,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放下、躺在甲板上不知死活的孩子。

    「顾不上了。」  

    秦庚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

    「这几千号人,要是没口吃的,今晚就得炸营。到时候几千个饿鬼冲进城去,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出了事,我顶著。」

    秦庚一甩袖子,看向徐春:「徐叔,卸车!架锅!」

    「得嘞!听五爷的!」

    徐春那是实在人,早就看不得这惨状,一听秦庚发话,立马扯著嗓子吆喝起来:「李狗!把那几口大铁锅支起来!马来福,带人去寻柴火!动作都麻利点!」

    「龙王会的弟兄,把船靠过去,搭跳板!别让人挤下水!」

    这一声令下,码头上顿时忙活开了。

    几口直径足有五尺的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塞进了干柴,火苗子「呼」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水是现成的江水,虽然浑了点,但烧开了也能喝。

    米袋子被划开,白花花的米虽然不多,大多是陈米和碎棒子面,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救命的金沙。

    「都听好了!」

    徐春手里拿著个大铁勺,站在锅台边上,对著那些已经开始骚动的难民吼道:「谁要是敢抢,谁要是敢乱挤,老子一勺子敲碎他的脑壳!排队!一个个来!」

    难民们闻著米香,哪里还听得进去,一个个疯了似的往栈桥上涌。

    「啪!」

    李狗带著几个车行的壮小伙子,手里拎著从车辕上拆下来的硬木棍子,毫不客气地往地上狠抽了几下。

    「退后!都他娘的退后!」

    「谁敢炸刺儿,这棍子不认人!」

    在棍棒的威慑下,人群终于稍微安分了一些,开始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长队。

    第一锅粥很快就滚了起来。

    但那根本不能叫粥。

    一大锅水,里面也就撒了两把米,再扔进去几个切碎的馒头块。

    拿勺子一搅和,清汤寡水,连个米粒都难得一见,也就是个米汤。

    「这————这也太稀了吧?」

    旁边有个好心的小旗官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道:「五爷,咱也不差这点米啊,这喝下去顶个什么事儿?」

    秦庚站在锅边,看著那翻滚的米汤,眼神有些发直。

    「你不懂。」

    秦庚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帮人饿了太久,肠胃都缩成了一团纸。这时候要是给干的,或者给稠粥,吃下去肚子一涨,人立马就得死。」

    「先喝水,喝米汤,把肠子润开了,把命吊住了,明天再给稠的。」

    那小旗官一愣,没再说话。

    徐春也是个老江湖,懂这个理儿,每一勺盛下去,都是满满的一勺汤,里头带著点碎米星子。

    「喝!都慢点喝!别烫死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接过破碗,也不顾那汤滚烫,仰脖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热汤下肚,老头那惨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抹潮红,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就流了下来。

    「活了————活了————」

    秦庚看著这一幕,思绪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么个冷死人的天。

    他也像条野狗一样,缩在那个满是泔水味的墙角里。

    徐春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一晚,是几个大窝头。

    他那时候不懂事,饿疯了,觉得那就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一口气吃了五个。

    喝完之后,肚子里像是揣了个火球,涨得他在地上打滚,疼得直叫唤。

    要不是徐春给他灌了催吐的药汤,又揉了一宿的肚子,他秦庚这条命,那天晚上就被那五碗粥给收走了。

    「小五————小五————」

    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他,就是因为那五碗差点要了命的粥。

    「五爷,想什么呢?」

    李狗的声音把秦庚拉回了现实。

    秦庚摇了摇头,把那点陈年旧事甩出脑海:「没什么。让弟兄们盯著点,尤其是那些孩子,多给撇点浮油。」

    正忙活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这马蹄声极重,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难民吓得端著碗就要往船上跑,以为是官兵来抓人了。

    「都别动!」

    秦庚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化劲宗师的穿透力,稳住了场面。

    他转过身,看向街口。

    只见一队身穿锦衣、骑著高头大马的骑士疾驰而来。

    打头的,正是护龙府副司正,赵静烈。

    这位小侯爷今儿个脸色严峻,手里提著马鞭,身后跟著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伏波司精锐。

    「吁

    赵静烈在栈桥前勒住马缰,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算盘宋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官府的人来了。

    赵静烈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那一排排的大铁锅,扫过那些正在喝粥的难民,最后落在了秦庚身上。

    「秦庚。」

    赵静烈翻身下马,马鞭在手心里轻轻拍打著:「这动静,是你搞出来的?」

    「回大人,是卑职。」

    秦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身子站得笔直:「事急从权。这几千号人堵在码头,若是饿死了,或者是闹起来,津门不宁。卑职擅自做主,让车行的人先弄了点米汤吊命。」

    「擅自做主?」

    赵静烈冷笑一声,那是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这几千人里头,要是混进了山东那边的妖人,或者是带著瘟疫,这一锅粥下去,整个津门都得给你陪葬?」

    算盘宋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拼命给秦庚使眼色。

    秦庚却面不改色:「卑职知道。所以卑职没让他们上岸,只在栈桥设卡。而且————」

    秦庚顿了顿,直视著赵静烈的眼睛:「大人,贾大人和沈大人都进了阴山,如今这津门城里,您是主心骨。这几千条人命,您若是说不救,卑职这就把锅砸了,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但是,这后果,卑职担不起,怕是大人您也得掂量掂量。」

    「放肆!」

    赵静烈身后的一名亲卫厉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赵静烈一抬手,止住了亲卫。

    他看著秦庚,眼神里的冷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和无奈。

    「你小子,是在拿话挤兑我?」

    赵静烈叹了口气,把马鞭往腰间一别。

    「行了,别给我这儿装大尾巴狼。你也知道贾大人和沈大人不在,这烂摊子现在落在我头上。」

    赵静烈看著那些难民,眉头紧锁:「这事儿,你做得对,但也做得糙。」

    「光给吃的顶个屁用?这天寒地冻的,晚上江风一吹,得冻死一半。」

    「而且,防范瘟疫才是重中之重。」

    赵静烈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亲卫大声下令。

    「传我的令!」

    「第一,这粥继续施,别给老子省米。车行垫进去多少,回头让户房给补上。这是公事,不能让私人掏腰包。」

    「第二,即刻起,徵调城内所有闲置的帐篷、棉被。去告诉商会那帮守财奴,别光盯著那点利钱。这难民营要是建不起来,真闹了瘟疫,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城里的大户,出钱出物。谁敢在这时候哭穷,我就让镇魔司去查查他们家祖坟的风水!」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赵静烈那是真正的鹰派,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第三。」

    赵静烈指了指城外元山的方向。

    「这码头不能待,风太大,而且离城区太近。」

    「把人全部拉到元山脚下的寒山寺去。那里地势高,有现成的房舍和空地,而且在下

    风口,真要是有了病气也吹不进城。」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

    赵静烈转头看向秦庚:「我已经让郑通和带著百草堂的所有大夫往寒山寺赶了。秦庚,你现在就带著人,护送这批难民过去。」

    「记住,每个人都要查。发热的、起疹子的、眼珠子发红的,一律隔离开来处置。」

    「是!」

    秦庚领命。

    元山,寒山寺。

    这座古刹平日里香火并不算旺盛,清幽得很。

    但今夜,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千名难民被分批安置在了寺庙前的空地上和几间偏殿里。

    一顶顶简易的帐篷搭了起来,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烧,驱散了山里的寒气。

    郑通和带著几十名郎中,个个脸上蒙著厚厚的纱布,手上戴著羊肠手套,正在进行著

    紧张的排查。

    秦庚也在其中。

    他坐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诊台前,面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舌头伸出来。」

    秦庚声音有些沙哑。

    面前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著个孩子。

    秦庚看了看她的舌苔,发白,厚腻,但没有红斑。

    又扣住脉门,细细感应。

    脉象虚浮,那是饿的,气血两亏,但没有疫毒那种特有的燥热和狂乱。

    「没事,就是饿脱了相。」

    秦庚提笔在一张木牌上画了个圈,递给妇人:「拿著这个,去那边领棉衣,然后去左边的帐篷歇著。给孩子喂点糖水。」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

    这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

    秦庚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快摸不出脉搏的跳动了,全是机械性的动作。

    好在,查了几百号人,虽然大多有病,痢疾、伤寒不少,但那种烈性的、能死一城人的鼠疫或者霍乱,暂时还没发现。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弥陀佛。」

    一声轻柔的佛号在耳边响起。

    秦庚抬起头。

    只见一群穿著青灰色僧袍的比丘尼,正提著木桶和篮子,穿梭在难民群中,分发著热水和干净的布条。

    领头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清秀,却透著股子看破红尘的淡然。

    她手里拿著一卷绷带,正蹲在一个老人身边,细心地给老人清洗著脚上的烂疮。

    那是秦秀。

    秦庚的亲姑姑。

    那个曾经道中落被卖,受尽了苦楚,最后却在寒山寺落发出家的女人。

    秦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记忆里的那个姑姑秦秀,总是吊著眼角,嘴里没一句好话,为了几块大洋能大骂他一通,最后又把大洋塞给他。

    可眼前这个人————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哪怕那老人脚上的烂疮流著黄水,散发著恶臭,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里只有平静的悲悯。

    像是变了个人。

    又像是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

    处理完老人的伤口,秦秀站起身,正好迎上了秦庚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前尘往事的尴尬。

    秦秀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冲著秦庚行了一礼。

    「秦施主。」

    这一声施主,轻轻地划开了秦庚眼角的泪。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了一礼。

    「师太。」

    两人没再多说一句话。

    秦秀转身继续去照顾别的难民了,那个背影,看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的坚定。

    秦庚看著那个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又有些释然。

    「这乱世,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人变成佛。」

    「老十,看什么呢?」

    郑通和走了过来,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手里拿著个酒壶,也不管这是在寺庙里,仰头灌了一口,那是用来提神和驱寒的药酒。

    「没什么,看见姑姑了。」

    秦庚重新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二师兄,情况怎么样?」

    「还行,比预想的好。」

    郑通和把酒壶递给秦庚:「没发现大疫的苗头。不过这痢疾要是控制不住,也够呛。

    我已经让人去城里调黄连和白头翁了。」

    秦庚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著下面那连绵的帐篷和篝火。

    难民们喝了粥,有了衣服,大多已经睡去。

    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下,是真的乱套了。」

    郑通和叹了口气,目光看著远处漆黑的山峦,那是阴山的方向。

    「以前咱们治病,治的是人身上的病。风寒暑湿,七情六欲,都有个方子。」

    「可现在,这世道病了。」

    「龙脉坏了,妖魔出来了,人心也跟著坏了。」

    「洋人囤粮,妖魔食人,生灵涂炭,逼得百姓背井离乡。」

    郑通和苦笑一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老十,你说,这世道的病,有什么方子能治?」

    秦庚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那一堆堆篝火,看著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帐篷。

    「郎中治不了。」

    秦庚把酒壶还给郑通和,声音低沉。

    「郎中只能救人,救不了世。」

    「要想治这世道的病,得用猛药。」

    「得用刀,得用枪,得用杀。」

    「把那些制造病根的东西,不管是洋人,还是妖魔,统统剜掉。」

    「就像剜掉那个烂疮一样。」

    郑通和愣了一下,转头看著秦庚。

    火光映照下,秦庚的侧脸如刀削斧凿般坚毅。

    虽然他身上的杀气已经内敛,但在这一刻,郑通和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锋芒。

    那是藏锋。

    是猛虎在睁眼前的瞬间。

    「也许你是对的。」

    郑通和仰头,把剩下的药酒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寒山寺的钟声响了起来。

    「当悠远,苍凉。

    >


  (https://www.635book.com/dzs/70174/67681.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