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阿星的暗影行动

当曙光镇全民投入筑城狂潮，当老陈的工坊里炉火彻夜不息时，阿星和他的侦察队，却如同彻底融入了废土的阴影之中，活跃在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静谧而危险的节奏里。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林启明确收缩：不再追求远距离跟踪巴洛克主力的每一个动向，而是像最耐心的蜘蛛，将感知的丝线，精密地布设在以峡谷为中心、辐射方圆十里的关键区域。重点是“鹰嘴崖”、“老猿背”这两处可能的攀岩突袭路径外围，以及北方巴洛克主力营地可能的前出方向和物资补给线。

阿星将手下十二名最机敏、最擅长隐蔽和伪装的队员，分成了四个小组，每组三人，轮流执行监视、侦查和有限度的骚扰任务。他自己则如同一个飘忽的幽灵，不定时地出现在各个小组之间，传递信息，调整部署，或者亲自去探查最危险、最重要的目标。

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像一只真正的壁虎，紧贴在“老猿背”西侧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阴影里。时间是后半夜，残月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他身上披着用灰褐色、暗绿色碎布条编织而成的伪装斗篷，脸上涂抹着和岩石颜色相近的泥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猫科动物般的幽光。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四个时辰。下方大约三十丈处，就是“老猿背”相对平缓的坡地，再往外，则是逐渐开阔的荒野。根据之前的情报和这两日的观察，巴洛克手下的攀岩队，极有可能将这里作为集结和发起攻击的起点之一。

夜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低啸，完美地掩盖了他衣物可能发出的最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耳朵却过滤掉了这些背景噪音，专注地捕捉着风带来的其他信息：远处夜枭的啼叫是否突然中断？某种习惯夜间活动的沙鼠的窸窣声是否变得惊慌？空气中是否夹杂了不同于岩石和植被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微弱气味——汗味、皮革味、甚至是劣质烟草的味道？

前半夜，一切如常。只有风声和荒野固有的窸窣。

但在子时过后不久，阿星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风从下方偏西的方向吹来，带来了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属于此地的气味——那是人体长时间未清洗的体味，混合着某种动物油脂的味道，很轻微，但足够让嗅觉经过残酷废土生存锤炼的阿星警惕起来。

他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将身体更加贴近岩壁，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可能。眼睛缓缓转动，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搜索着下方阴影区域的每一处异常。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他左下方大约四十步外，一片被几块崩落巨石半掩住的洼地里，极其轻微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更像是……一个人轻轻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导致一块原本覆盖在身上的、颜色深暗的伪装布，边缘翘起了一瞬，露出了底下一点不同于岩石的、略带反光的质地——可能是皮革，也可能是金属扣环。

一个暗哨。

阿星心中冷笑。巴洛克果然没有放弃从山崖突袭的打算，而且学乖了，提前布置了观察哨。

他没有惊动这个暗哨。他的目标不是这一个哨兵。他像凝固的岩石一样，继续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下方的洼地里，传来了几乎听不见的、用气声进行的简短交流，大概只有两三个音节。然后，那个伪装点又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换岗。

阿星记住了这个位置，以及换岗的大致时间间隔。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时，阿星开始如同液体般，沿着岩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后、向上退去。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次手脚的移动，都经过精心选择落脚点和发力方式，确保不会带落一粒松动的石子。

退到足够安全的距离后，他才加快速度，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掠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返回了位于“老猿背”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缝——这是他们第三小组的临时汇合点。

岩缝里，两名队员正在休息，保持着高度警觉。看到阿星回来，立刻睁大眼睛。

阿星用手势快速交流了发现暗哨的位置和换岗情况。一名队员立刻在粗糙的岩壁上，用炭笔在一个简易地图上做出标记。

“星哥，东边‘鹰嘴崖’那边，二组也有发现。”另一名队员低声汇报，“他们看到有小股人员，在崖底收集藤蔓和检查岩壁，像是在做攀爬前的准备。人数大概五六个，很小心，没有大规模聚集。”

阿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铺了薄灰的地面上勾画。

“暗哨在这里，说明他们对‘老猿背’这条线很重视。换岗时间大约两个时辰一次，说明他们打算长期监视，也可能是在等待主力进攻的信号。”阿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收集藤蔓，检查岩壁，是在做技术准备。巴洛克在等，等他的主力准备好正面强攻，然后攀岩队同时发动，上下夹击。”

“我们要不要……”一名队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拔掉那个暗哨？或者破坏他们收集的藤蔓？”

阿星摇了摇头，眼神冷静：“林工说了，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眼睛’，不是‘刀子’。拔掉一个暗哨，他们会派两个。破坏藤蔓，他们会找更多。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可能改变计划，或者更加隐蔽。”

他顿了顿：“我们的任务，是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攀岩队，藏在哪些具体位置，大概什么时候会动。把这些情报带回去，让林工和雷烈队长去决定怎么对付他们。”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继续监视，但范围可以再扩大一点。”阿星指着地上简图，“一组，继续盯‘老猿背’这个暗哨，记录所有进出这个区域的人员和物资。二组，扩大对‘鹰嘴崖’崖底的监视范围，寻找可能其他的集结地或物资囤积点。三组，”他看向刚才汇报的队员，“跟我往北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摸到他们主力营地的边缘，看看他们在造什么东西，有没有新的动向。”

“现在去？天快亮了。”队员有些担心。

“天亮前后，反而是警戒最松懈的时候。熬了一夜的人困，接岗的人还没完全清醒。”阿星站起身，重新拉好伪装斗篷，“我们不走地面，走‘上面’。”

他所说的“上面”，是指利用“老猿背”和“鹰嘴崖”之间相连的、相对平缓但植被茂密的山脊线。那里视野更好，也更隐蔽，但对行进者的体能和隐蔽技巧要求极高。

两名队员没有异议，迅速整理好装备。

三人如同三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渐亮的晨光与山脊森林的阴影交界处。

阿星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他不仅在看，也在听，在嗅，甚至皮肤都在感受着空气最细微的流动变化。这是他在废土独自求存多年练就的、近乎本能般的生存技艺，如今被用于更有目的的侦察。

他们沿着山脊向北潜行了约三里地，在一个可以俯瞰北方大片荒野的制高点附近，阿星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

身后两人立刻伏低。

阿星缓缓趴下，拨开眼前一丛灌木的枝叶，向下望去。

下方大约一里外，一片背风的洼地里，升起了十几道袅袅的炊烟。隐约能看到一些简陋的窝棚和帐篷的轮廓，人影憧憧。那里就是巴洛克主力营地的一部分，规模比之前侦察到的似乎又扩大了一些，看来他确实整合了周边一些小部落。

但阿星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营地上，而是投向了营地西侧，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聚集着数十人，似乎正在忙碌着什么。空地边缘，堆放着不少新砍伐的树干，已经被粗略地处理过，剥去了树皮。

“他们在造东西。”阿星低声道。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种架势，不像是在造简单的云梯。

阿星观察了一会儿，记下了那个位置和大致规模。他没有贸然靠近，那里守卫肯定更加森严。

他正准备示意队员后撤，忽然，一阵晨风从营地方向吹来，带来了一些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金属敲击，更像是厚重的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

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阿星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声音，结合那些粗大的树干……他想起林启偶尔提起过的旧世界攻城器械。

“投石机……”他无声地吐出一个词。

巴洛克果然不甘心只靠人海和攀岩，他在准备更重型的、能够远程打击城墙的武器！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阿星不再停留，手势示意，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线撤回。

返回临时汇合点的路上，阿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投石机的建造需要时间，也需要相对固定的场地。这意味着，巴洛克下一次的总攻，可能不会立刻发动，他需要等到这些“重武器”准备就绪。

这为曙光镇的筑城，又争取到了一些宝贵的时间。

但同时，投石机的威胁也是巨大的。即便只是简陋的杠杆式投石机，能将数十斤重的石块抛射到数百步外，对城墙和城内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必须把这个情报尽快送回去。并且，要想办法，延缓甚至破坏他们的建造进度。

阿星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林工说过，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眼睛”。但有时候，为了让“眼睛”看得更久，也需要让对手变成“瞎子”，或者至少，瘸一条腿。

他心中，已经开始构思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不是现在，不是单独行动。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等待时机，需要……雷烈队长那边骚扰行动的配合。

暗影中的行动，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整个战争棋局中，最诡谲、最致命的那枚棋子。

而执棋者，需要洞悉全局的智慧，和敢于冒险的决断。

阿星的身影，再次融入渐浓的晨雾与山影之中。

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无声，却已瞄准了敌人的咽喉。

（第八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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