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首战告捷与反思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这一夜的黑暗，是被血色与火光撕裂的。

巴洛克的第一波试探性总攻在天亮前终于退去。城墙外那片布满了陷阱的开阔地上，此刻躺满了姿态各异的尸体，有的挂在荆棘丛中，有的陷在坑底被木刺贯穿，更多的则散落在城墙三百步内的“死亡区”，身上插着弩箭、标枪，或是被滚石檑木砸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排泄物与恐惧混合的刺鼻气息。

城墙之上，守军们靠在垛口后，大多数人都在喘着粗气。手中的武器还在微微颤抖，有的是因为用力过度，有的则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火把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一张张沾满烟灰、汗水和血渍的脸庞，那些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有亢奋，有疲惫，更多的是某种尚未完全沉淀的、近乎麻木的专注。

林启没有停留在相对安全的瞭望塔内。战斗甫一停歇，他便带着两名护卫，开始沿着城墙巡查。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踏在还残留着震动余感的墙砖上时，都能感受到这座仓促建成的防线在刚才那场风暴中承受了怎样的冲击。

“东段第三垛口下方，墙体出现裂缝，长约四尺，最宽处能塞进手指。”一名满脸黑灰的年轻工匠指着墙体外侧一道狰狞的裂痕，声音沙哑地汇报。那里曾经被敌军的简易冲车撞击过数次。

林启蹲下身，用手触摸裂缝边缘。砂浆还未完全干透，在剧烈的震动下，粘结处发生了剥离。他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快速记录：“裂缝深度未知，需内部探查。临时加固方案：内侧加设木支撑，外侧裂缝灌入加麻絮的稠浆。责任人：老陈。”

继续前行。西侧与山崖衔接的转角处，情况更不容乐观。为了追求速度，这里的墙体内部填充了大量的“三合土”和碎石，外层砌石相对较薄。敌人集中了为数不多的几架重弩，对着这个转角进行了长时间攒射。此刻，墙体外表面布满了一个个浅坑，最深处的一块条石已经松动，边缘崩裂。

“这里的结构强度不够。”林启用指节敲了敲那块松动的石头，眉头紧锁，“如果敌人下次集中攻击这一点，配合攀岩队从上方的压力，有局部坍塌的风险。”

“林工，我们当时实在是找不到足够规整的大石料了……”负责这一段的小队长嗫嚅着解释，脸上带着愧疚和不安。

“我知道，不怪你们。”林启打断他，语气平静，“时间紧，材料缺，能立起来已是奇迹。但现在我们需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再次记录，“转角加固：需寻找替代石料或浇筑混凝土补强。考虑从内部加筑一道扶壁。优先度：高。”

城下的战场更显惨烈。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消耗殆尽了。许多陷坑已经填满了尸体和杂物，失去作用。绊雷全部触发，壕沟边堆满了烧焦的残骸。铁蒺藜和绊马索区域，敌人学乖了，用抢来的门板、甚至是同伴的尸体铺路，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逐步清理出一条条通路。

“陷阱是一次性的，”林启站在墙头，望着下方狼藉的场面，对跟在身边的雷烈低声道，“下一次，他们就会更有经验，会带着木板，会先派小队试探。我们依赖的‘惊喜’，效果会大打折扣。”

雷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不是他的血。他刚刚带预备队在瓮城处围歼了一股冒死突入的敌人，厮杀得最狠。“那就真刀真枪在城墙上干！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老子的刀硬！”他眼中凶光未褪，气息粗重。

“城墙，也不够硬。”林启指向那道裂缝和布满浅坑的转角，“看到了吗？这只是第一波，还算不上真正的总攻。巴洛克在试探，在摸我们的底。下一次，他的攻击会更猛烈，更集中。我们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墙，未必撑得住。”

雷烈沉默了。他打仗勇猛，但不傻。刚才的战斗，他亲身感受到了墙体传来的震动，看到了敌人那些简陋却有效的攻城手段。如果没有城墙，单靠血肉之躯，就算能赢，也必然是尸山血海。

“那你说怎么办？墙已经这样了，难道拆了重盖？”雷烈有些烦躁。

“加固。系统性地加固。并且，要开始建造真正永久的、符合标准的防御工事。”林启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之前是被时间追着跑，只能先解决‘有无’问题。现在，敌人给了我们一个喘息之机——他们需要时间舔伤口，重新组织。我们必须利用这个间隙，把‘临时’变成‘永久’。”

“可巴洛克那老狗会给我们这个时间？”雷烈质疑。

“所以需要你。”林启看向他，“带领你的机动小队，主动出击，进行骚扰作战。不需要大规模接敌，目标是袭扰他们的营地，破坏他们的攻城器械建造，暗杀他们的基层头目。总之，让巴洛克无法安心准备下一次进攻，为我们筑墙争取时间。”

雷烈眼睛一亮，这个任务对他的胃口。“好！这个交给我！老子带人出去，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安生饭！”

“记住，是骚扰，不是决战。”林启强调，“一击即走，利用你对地形的熟悉。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不是消耗宝贵的战斗人员。”

“明白！”雷烈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去点兵了。

林启继续他的巡查。他走到了医疗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苏婉和几名助手正在忙碌。伤员的**声、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地上铺着草席，上面躺着二十多名伤者，有的被弩箭所伤，有的被石块砸中，有的在近身搏斗中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刀口。

苏婉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的动作快速而稳定，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偶尔低声安慰几句。看到林启过来，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手上的工作没停。

“情况怎么样？”林启问旁边一个正在帮忙递纱布的妇女。

“苏医生厉害啊，”那妇女眼里带着敬意和后怕，“好几个伤重的，血流得像小河，我都以为没救了，硬是让苏医生给拉回来了。就是……就是麻药快用完了，后面缝合，只能硬扛着……”她指了指一个刚刚被缝合完手臂伤口、此刻虚脱般昏睡过去的年轻士兵，牙关处还有未擦净的血迹——那是忍痛时自己咬出来的。

林启心中沉重。药品，尤其是麻醉剂和抗生素，是他们极度短缺的物资。这次战斗的伤亡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如果面临更惨烈的攻城战，医疗系统可能瞬间被击穿。

他走到苏婉身边，等她完成手头一个伤口的包扎。

“需要什么？”林启直截了当地问。

苏婉用沾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吐出一口疲惫的气：“更多的干净纱布，煮沸消毒过的水永远不够。止血药粉我还能用草药勉强配制，但消炎的……旧世界留下的药片不多了。如果发生大规模感染……”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清晰可见。

“我会让后勤优先保障你这里的热水和燃料。草药方面，我让阿星侦察的时候留意采集。至于消炎药……”林启沉吟了一下，“我记得旧世界资料里提到过某些矿物和霉菌的提取物有类似作用，虽然粗糙，但或许可以尝试。我晚点把思路写给你。”

苏婉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谢谢。还有……心理上的。很多人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晚上可能会做噩梦，白天恍惚。这不是胆小，是正常的反应。需要有人疏导，需要让他们感受到安全，感受到自己的牺牲有价值。”

林启记下了这一点。战争创伤后遗症，这确实是他之前忽略的。文明的重建，不仅在于砖石，更在于人心。

离开医疗点，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驱散了夜的阴霾，却也让战场上的惨状更加清晰。居民们开始被组织起来，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清理内部，搬运物资，照顾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林启回到了指挥所。那张大地图还摊在桌上，上面又多了许多新的标记。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从代表城墙的粗线，移到外围的陷阱区，再移到北方象征巴洛克势力的红色阴影。

首战告捷，提振了士气，检验了防御体系，也暴露了无数问题。

城墙脆弱，陷阱耗尽，药品短缺，士兵心理需要调整，敌人主力未损……

时间，依然是他们最稀缺的资源。

他拿起炭笔，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更大的皮纸。这一次，他不再画那些急就章式的、充满妥协的应急方案。

他要绘制一张真正的、能够守护一方文明火种的“钢铁城垣”蓝图。

从地基深度、墙体结构、材料配比，到碉堡位置、暗道设计、物资储备点……他要将旧世界积累的土木工程知识，与废土现实的材料条件相结合，设计出一套即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能长时间固守的防御体系。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炭笔划过的沙沙声，微微摇曳。

窗外，传来新的号令声、搬运石料的摩擦声、工匠们的讨论声。新的、更加艰巨的建设周期，已经在他心中，拉开了序幕。

盾，需要更厚。

城，需要更坚。

而他们守卫家园的决心，必须比钢铁更硬。

（第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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