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战时齿轮

林启的声音在指挥所岩壁间回荡的最后一秒，整个曙光城就像一台被猛然推入最高档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发出尖锐的啸叫，疯狂转动起来。

命令通过赵铁手下的巡逻队员，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峡谷每一个角落。修建了一半的新居住区木架被遗弃在原地，准备用来制作家具的板材被紧急征用，转而加固现有的围墙和岗哨。原本在开垦新田的农夫们放下锄头，拿起箩筐和扁担，开始按照新的分配清单，从仓库向各个预设防御节点转运石料、木材和仅存的金属部件。

城中心的火炉全天不息，浓烟比往日更加粗壮。老陈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在工匠区来回奔走。原先分散在各处敲打修补的匠人们被集中起来，流水线作业被强制推行。一侧，铁匠们赤膊挥锤，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如雨，将烧红的铁条锻打成统一规格的矛头；另一侧，木工们校准着弩臂，安装弓弦，将打磨好的箭杆与铁质箭镞结合。空气里弥漫着焦炭、汗水与松脂混合的刺鼻气味。

“快！三号炉再加把火！林先生要的那种重型弩的机括，今天必须试制出第一套样品！”老陈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对着一个年轻学徒吼道。他面前摊开的兽皮上，是林启匆匆绘制的几张复杂图纸，上面标注着杠杆、齿轮和棘轮的组合方式，许多地方还留有修改的墨迹。老陈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手指顺着线条一点点摸索，嘴里喃喃自语：“妙啊……用这个省力结构，普通人也能操作……但这精度要求，废土上哪找……”

一个负责材料清点的匠人苦着脸跑来：“陈老，库存的熟铁只够支撑五天这种强度的打造。焦炭也只剩不到三窖了。还有淬火用的油脂，上好的动物脂早就用光了，现在掺了地衣榨的油，效果差了一截，废品率在往上爬。”

老陈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先紧着眼前的做！铁料……让赵铁派人，去更远的废墟扒！焦炭……看看能不能用硬木炭替代一部分！”他抬头望向峡谷入口方向，那里已经传来整齐的号子声和沉重的撞击声——是在加固第一道木石防线。“妈的，巴洛克……别让老子逮着机会，非用第一把好弩射穿你的狗头！”

医疗区的帐篷扩大了整整一倍。苏婉将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系上干净的（相对而言）粗布围裙，神情专注而温和，但动作却比平日快了一倍。她面前摆放着从“绿洲”换来的以及平时采集的各式草药，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进行分拣、研磨和配制。

“记住，这种墨叶草汁液止血效果最好，但有一定刺激性，只能外用，清理干净伤口再敷。”她拿起一片颜色深沉的叶片，小心地挤出汁液，滴入一个陶碗。“这种绒针花，烘干磨粉，内服可以镇痛安神，剂量一定要控制，宁少勿多。”她语速平稳清晰，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明白。

一个半大孩子跑进来，气喘吁吁：“苏、苏婉姐！赵队长说，让再准备三十套干净布条，要长一点的，当绷带！”

“知道了。阿兰，你带两个人，去把仓库里那几匹最粗的布都裁了，用沸水煮过，晒干备用。”苏婉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动作不停。她心里清楚，一旦开战，这些准备可能远远不够。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这里许多人的定心丸。她将分装好的药包仔细标好，脑海里却浮现出林启昨夜在油灯下，指着地图上几个可能的伤员集散点，和她冷静商讨转运路线和手术条件的情景。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练兵场上，气氛截然不同。呼喝声、金属碰撞声、脚步腾挪声混杂在一起，空气灼热。

雷烈脱掉了上衣，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交错，汗水在肌肉的沟壑间流淌。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目光如电，扫过场上每一队正在操练的士兵。

“左边第三排！你他妈没吃饭吗？刺出去要狠！收回来要快！想象你面前就是‘血狼’崽子那张丑脸！”他声如炸雷，一个箭步过去，夺过那名年轻民兵手中的长矛，猛地一个标准至极的突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看清楚没有？不是你举着棍子往前捅！腰腹发力！脚跟蹬地！”

他将长矛塞回给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再来！五十次！不合格今晚别吃饭！”

另一边，弩手队正在练习迅速上弦和瞄准。曙光城自制的弩比起旧世界自然是粗陋不堪，但经过老陈和林启的几次改进，稳定性和威力已远超废土上常见的杂牌货。

“稳！手要稳！呼吸要平！别盯着弩头，用你的感觉！目标在五十步外那块红布！”雷烈吼道。他走到一个紧张得手指有些发白的弩手身后，大手突然按住对方的肩膀。“放松！你肩膀绷得像块石头，怎么瞄准？敌人来了你也这样？深吸气——憋住——扣！”

弩箭应声飞出，咄的一声，钉在红布边缘。

“有进步！但还差得远！所有人，继续练！练到你们闭上眼睛也能把箭射到想要射的地方！”

雷烈走到场边，接过阿星递过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阿星几乎融在他投下的影子里，声音低沉：“外围的暗哨又往后撤了五里。‘血狼’的游骑活动范围在扩大，像在圈地盘。北面‘黑水涧’方向，昨天有持续小半天的骚动，听逃过来的零散流民说，是巴洛克的人在清洗不肯归附的小团伙。”

“嗯。”雷烈抹了把嘴，“林先生那边怎么说？”

“林先生带人出谷了，去实地看地形。他让我告诉你，他回来就要看新的布防调整方案，特别是针对侧翼。”阿星顿了顿，“他还说，让训练时加入夜间遭遇战和紧急后撤的演练。”

雷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想得周全。行，我知道了。”他拍拍阿星的肩膀，“你小子也小心点，别贴太近。巴洛克手下应该也有几个硬茬子。”

阿星点点头，像一抹青烟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闹的练兵场。

林启此刻正站在一处距离曙光城约十五里的山脊上。这里乱石嶙峋，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条通往峡谷的蜿蜒土路，也能眺望到更远处荒芜起伏的原野。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头发飞扬。

他身边跟着赵铁和两名最机警的侦察兵。地上摊着一张用炭笔在鞣制过的兽皮上绘制的地图，比指挥所里那张要粗略，但多了许多新添的标记。

“这里，”林启的指尖点在一处被标注为“裂齿谷”的狭窄通道上，那里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曲折，“是‘黑水涧’方向通往我们这边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最险要的一段。巴洛克如果大举来袭，前队很可能经过这里。”

赵铁眯着眼看了看：“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但太明显了，巴洛克那种老狼，不会不防。”

“没错。”林启的手指移开，“所以不是用来伏击他主力的地方。”他又指向几处不那么显眼，但能扼守小路或水源的位置，“这些地方，需要设置隐蔽的观察哨，埋下预警装置。不用复杂，能发出响声、留下痕迹就行。我们要的，是提前知道他来了，从哪里来，大致多少人。”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苍凉的山野，目光最后落在曙光城所在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升起的几道烟柱。“巴洛克在整合，在试探。他想用势压人，想在我们准备好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拳头砸碎我们。”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如意。我们要让他每一步都踩在钉子上，每靠近一点，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更要让他猜不透，我们到底准备好了多少，我们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林先生，那我们现在……”

“回去。”林启卷起地图，动作利落，“根据今天看到的情况，修改防御预案。雷烈需要知道哪里可以设置阻击点，老陈需要知道哪里最急需他那些‘小玩意’，苏婉需要知道哪里可能成为急救节点。”他顿了顿，看向赵铁，“而你，赵队长，你需要确保，当战争真的来临时，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赵铁挺直腰板，重重应道：“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嶙峋的石头上，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下山的路沉默而急促。林启的脑海里，那张地图正在不断细化，一条条防线，一个个火力点，陷阱的位置，物资的囤积，人员的调配……无数线条和数据交织、碰撞、重组。他不是在规划一场被动的防守，而是在构建一个立体的、多层次的死亡陷阱，一个以曙光城为核心的防御体系。

他知道时间紧迫，资源匮乏，人心初定。但他更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是新生秩序与野蛮丛林法则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他没有退路，曙光城也没有。

回到指挥所时，天已黑透。油灯下，雷烈、苏婉、老陈都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白日的疲惫和隐隐的焦虑。阿星像个幽灵般立在阴影角落。

林启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前，将手中地图与原有的大图拼合。他拿起炭笔，开始在上面添加新的符号和线条，笔尖划过兽皮，发出沙沙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逐渐变得复杂、狰狞的图上，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那稳定而持续的书写声。

战争的齿轮，已经严丝合缝地咬合转动。而林启，正试图成为掌控这台庞大战争机器运转节奏的那个人。第一个真正的考验，正从黑暗的荒野深处，缓缓逼近。

（第七十一章  完）


　　(https://www.635book.com/dzs/70184/49830776.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