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整个大杂院里一片黑沉。练功房里，却还亮着一盏孤灯。

周森树穿着练功服，正在里面舞关刀，因为脸上没化妆，所以能看出，眉宇之间全是怒色，眼底还有三分的阴郁。

肖子光推开练功房的门，便看见周森树左手立起关刀，右手竖在身前，虽然没有关公的扮相，但却给人一种霆渊的气势，孤傲中带有些许的杀气，好一招不怒自威的关公亮刀！

手臂颤动，刀锋闪烁。笨重的关刀，在周森树手里显得特别轻巧。一道道罡风被关刀带起，吹到肖子光的脸上，感觉一阵阵的疼痛。

真不愧是武生泰斗，手上有着真功夫。

“师傅！”肖子光腰身微躬，帮着周森树斟茶。

周森树收起的关刀，忽然问：“子光，你说我坚持的对吗？”

面对这个问题，肖子光自然要把握住机会：“师傅做的对，但又不全对。”

这番模棱两可的回答，自然引起周森树的注意，他示意肖子光继续往下说。

“师傅，我从小就跟你学戏，打从心底觉得武圣关云长，是个义薄云天的大英雄。”

“他跟刘备失散后，哪怕身在曹营，也心在汉。守着嫂子，等刘备的消息。”

“面对曹操招揽，不为所动，知晓刘备的位置后，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

肖子光小心的说着，还不断观察周森树的表情，见好感度没有变化，便知道这番话对了周森树的胃口。

之所这样说，是因为周森树唱戏时没少扮关羽。用两个人都知晓的人物，更容易沟通，也更容易把道理讲透。

“关二爷信守承诺，不在乎个人荣辱，当得起后世尊荣，可谓是大丈夫。”

“师傅，你却太过于爱惜自己羽毛，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周森树的眉头微皱，有点不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不但不向着自己，反而指责自己小家子气，这可就让周森树有些不爽。

肖子光生怕会掉好感度，便继续说：“你为了自己的名节，不给日本人唱戏，如果被同行知晓，肯定会挑大拇指，对你夸赞一句，真汉子！”

“但如果，你去给日本人唱戏，跟日本人处好关系，然后从日本人那获取情报，帮着咱们的军队，把日本人打败，甚至把日本人赶走，那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周森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让我假意向日本人投诚？”

“只是去唱戏，表现出亲善，不能算投诚。”肖子光斟酌词汇：“日本人船坚炮利，国军在正面战场上损伤很大，如果你能找到日本人的情报……”

周森树端起茶碗，重重的喝了一口：“要忍辱负重，要能屈能伸，还要身在曹营心在汉！”

“子光，你是在给我出难题！如果踏错一步，我可就成了汉奸！走狗！卖国贼……”

“师傅，君子论迹不论心，做人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如果你只想当武生泰斗，那自然可以独善其身。如果，你要成为民族英雄，那就要步入红尘。”

周森树放下了茶碗，认真的打量肖子光：“你小子，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王洪福？还是田连升？”

肖子光拘谨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您。这番话是田叔跟我说的，他让我劝劝你！”

“还说，如果你真不想给日本人唱戏，那就带着班子去法租界。号召梨园的老板们一起义演，为前线的将士们募捐。”

“将士们太苦了！有些人受了伤，却没钱医。有些人殉了国，家里不但没得到抚恤金，甚至还凑不出棺材钱。”

“国民党的官员烂透了！这个黑暗腐朽的国家也烂透了！不光让英雄们流了血，还让英雄的家属们流泪……”

为了能说服周森树，肖子光准备了两套说辞，一套是曲线救国，另一套是募捐义演。不管怎么选，只要离开罗泾镇，就达成了肖子光的目的。

按照历史上的轨迹，周森树大概率会选择去租界义演，毕竟在另个时空里，他就是这样做的。

这番质朴的话，还真是说到了周森树的心坎里，这些为国家流血牺牲的英雄们，不能死后还不得安宁。不能让英雄们流了血，再流泪！

号召梨园的老板们，一起义演募捐，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只是周森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有的时候，一个人太固执，思想很容易受到局限性，继而钻了牛角尖。

肖子光的这番话，帮着周森树推开一扇新大门，虽然没有颠覆他的世界观，却也让他从另一个角度重新思考。

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爱惜羽毛，太过于小家子气了？

如果能够获取情报，让国军提前布局，是不是就能让那些热血儿郎少一些死伤？

跟那些鲜活的生命相比，自己这么点虚名，不值一提！

望着沉思的周森树，还有脑袋上一动不动的好感值，肖子光并没有着急，而是轻手轻脚离开练功房，只要开始思索，那就是好事。

好感度不动，也没什么！现在种下了颗种子，早晚生根发芽，会有好感度大涨的一天。

但肖子光最多等两天，如果周森树还拿不定主意，那就执行B计划，说服田连升转移。毕竟三面特工，还是非常的惜命，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能耐，每个月拿四份工资！

……

此时，天空黑沉，一朵朵的乌云遮掩住月亮，就连原本闪烁的星光，都黯淡了不少。

远在东海的海面上，一艘艘巨大的铁甲运兵船，停掉蒸汽轮机。船锚入海，原本疾驶的船舶，缓缓的停在了海面上。

宽大的船舷上拓印着日本海军的旭日旗，长长的炮管泛着乌油油的冷光，一个个的海军正在忙着清理炮膛。

瞭望塔上士兵，转动探照灯，小心翼翼观察四周，声呐室不断收集周围的水文数据，生怕海里有潜艇。

船舱里挤满了士兵，如果被鱼雷打中，两个师团的士兵们，都将成为海鱼的口粮。

机要室里无线电台的声音不断响起，按照海军本部作战计划，第3师团跟第11师团后续士兵，到达指定位置，就等总攻的命令，便可以抢滩登陆！

黑沉的海平面上，微风吹起一朵朵的浪花，打在黑色的船舷上，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忐忑中带着些许期待。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淞沪会战的转折点即将到来，究竟是国军的意志更强，还是日军的钢铁更硬，很快便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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