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危桥不可扶【上】
丁州府内,叶老鬼的宅院里,过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刘睿影才朦朦胧胧转醒。
他一低头见自己光着身子,顿时乱喊乱叫着从锅里蹦了出来:“这是哪里?我怎么了?你是谁!”
匆忙扫过四周,既不是熟悉的环境,眼前这人也瞧着面生。
“我的天!该不会是脑子烤坏了吧……叶老鬼你快出来看看!”汤中松急道。
“吵吵什么?聒噪!”叶老鬼慢悠悠踱出来,顺手从院里水缸舀了一瓢凉水,劈头泼在刘睿影身上。
刘睿影打了个激灵,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猛然认出对方:“中松兄!”
汤中松听到这声称呼,差点没哭出来——这祖宗总算恢复正常了,不然自己这般费心费力,图个什么?
经汤中松一说,刘睿影才知晓先前的变故。听说汤中松竟用贴身玉佩为自己付了诊金,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汤中松看着连连道谢的刘睿影,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只是刘睿影仍在琢磨琉光馆里那句传入耳中的话——“烟尘客……奈若何……”,只觉好生困扰。
这时,汤中松收到父亲汤铭的传信,唤他即刻回府,二人就此别过。
“晚辈多谢叶神医妙手回春,救在下性命!”刘睿影对叶老鬼恭敬行礼。
叶老鬼听得脸皮直抽——他行走江湖半生,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药死的也不在少数,却从没听过“神医”二字,更别提“妙手回春”这般夸赞。他知道自己的规矩和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旁人多是迫于他的医术才低头,背地里不知怎么骂他,真心感恩的怕是没几个。
“怎么,你小子是嘴里抹了蜜,还是查缉司换了风水?”哪有郎中被夸“神医”不高兴的?可叶老鬼依旧板着脸,装作不耐烦,心里却早乐开了花。
“在下向来实话实说。若非您出手,晚辈怎会如此轻松畅快?”刘睿影拱手道。
“嘿!你这身查缉司官服是偷来的吧?我看你是从马屁山来的还差不多!”叶老鬼哪听过这等顺耳话,只觉双颊发烫,忙出言嘲讽掩饰尴尬。
刘睿影隐约记得他脾气本就如此,也不计较,只轻轻笑了笑。
“哎……你小子真是查缉司省旗?”叶老鬼自觉方才过分,想找些话头,思来想去,挑了个最好奇的问。
“叶神医难道与我查缉司有旧?”刘睿影反问。
“算不上有旧。”叶老鬼哼了声,“多年前我游方时,在平南王域碰到几个查缉司的,那叫一个盛气凌人——马鞭子直往人脸上抽,稍慢些就扣顶帽子,连人带嫌犯一同拷回去问罪。”
这叶老鬼也真是个异人:说他懂人情世故吧,偏只认钱;说他鼠目寸光吧,却走遍天下,阅历颇深。就像现在,明知刘睿影是查缉司省旗,还敢抱怨查缉司的不是,简直是在龙王庙里说龙王坏话。可世间偏有这等恃才傲物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常理、规矩,走到哪里都有人为其开方便之门。
“叶神医说的是。”刘睿影坦然道,“查缉司查缉天下,责任重大,有时办事难免急躁。在下在这里,代查缉司同袍向您赔个不是。”
“嘿嘿,你这话说的,倒像你是掌司一般。”叶老鬼没料到他竟如此放低姿态。这般年纪便坐上市旗之位,若非有靠山,便是自身非凡,无论哪一样,都该比寻常年轻人傲气才对。
“不骄不躁,坦诚率真。能以这心性混在查缉司这大染缸里,着实不易。”叶老鬼心里,已从最初的轻蔑、方才的尴尬,生出几分欣赏。
刘睿影暗自思忖:“叶老鬼在丁州府住了这么久,城里是非怕是瞒不过他。暗算我的人,或许能从他这儿套些线索。不管怎样,就凭这医术,结个善缘总没错。”
“每个人体内阴阳相对平衡,却又因人而异,彼此相冲。阴气偏盛,阳气便受损;反之亦然。”叶老鬼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修炼,“我观你周身气穴已打通近半,二十八个气府却纹丝不动。世人皆知,修炼先通气穴,待周身气穴全通,便能气贯长虹,调动全身阴阳之力——气穴就像你们查缉司各地的站楼,起承转合,缺一不可。可气穴全通,顶破天也只是人师巅峰。”
“一朝入地宗,五行轮转阴阳同。”叶老鬼续道,“世人都知,唯有地宗境才能用属性之力,这便是气府的用处。”
刘睿影听得茫然——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废话,他不明白叶老鬼为何突然教起这个。但出于礼貌,只得连连点头。
“不过……”叶老鬼话锋再转,语出惊人,“若你在人师境便打通一门气府,那瞬间就成了伪地宗。”
这话彻底颠覆了刘睿影对修炼体系的认知。
“‘伪’字,是因你没有地宗境的雄浑劲气,修为不足威凌八面,更无禁地断空之能。”叶老鬼解释,“但你能提前调用五行之力,难道不是好事?”
“敢问前辈,这般做法有何危险?”刘睿影追问。
他没看到,在他问出这话时,叶老鬼身后屋内,一个罩着黑斗篷的人微微张了张嘴。
“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沾了丝因果。”刘睿影离开后,叶老鬼对屋内黑斗篷道。
“多谢了,中都见。”黑斗篷似乎有些愣神,木讷地答了句。
“当真这般担心,怎不面对面说清楚?要是真能狠心……”叶老鬼还想说什么,一转身,黑斗篷已没了踪影。
“唉……二十年了。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说起来,倒有些习惯这里了……”叶老鬼坐在屋内,望着简陋却清幽的小院,喃喃自语。
刘睿影被叶老鬼的修炼之法搅得心神不宁,竟忘了要打探的事。回到站楼,他让楼长找来丁州府所有能找到的修炼典籍,又派人去汤铭府上,将诊金送还汤中松,让他赎回玉佩。刘睿影心想,汤中松虽胸无城府、重情重义,但自己身份特殊,还是少些瓜葛为好。
这日当晚,叶老鬼躺在一辆拉死人的棺材车上出了城,离开了生活二十年的丁州府。
这日当晚,汤中松第一次觉得,有个朋友或许不是坏事,只是出身与阵营,让他无从选择。
这日当晚,刘睿影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他终于明白,一切心机手段,都不如自身实力重要——这天下,终究是一力降十会。
——————————————————————
草原王庭,左庐,吞月部。
直到太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岩子才停下吹奏,轻轻擦拭着骨笛,眼神里满是疼惜与爱慕,仿佛在抚摸心上人柔嫩的肌肤、光滑的秀发。
岩子不知道骨笛的来历,也不清楚装骨笛的瓷瓶的来历,只知道瓶内浸泡骨笛的是尸油。这些记忆仿佛凭空出现在脑海,虚幻得不真实。
除了被拷问的经过记得牢固,这么多年来,他总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一个已死之人静静躺在青石台上。一个瘦高男人背对着他,对着尸体念念有词。他想上前听清,脚却迈不动半步。
不一会儿,成群乌鸦和秃鹫落下,想啄食尸体。那人掏出一把短刀,众鸟竟纷纷退让,原本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齐整安静。
那人似被打断而懊恼,右手扶额,呆呆望了会儿天,随即从宽大袍袖里摸出个瓷瓶,抽出一根骨笛,上面有浓稠的淡黄色液体滴落。他将骨笛凑到嘴边,似在吹奏。
骨笛声起,本已安静的鸦鹫顿时躁动,只是这次,它们的目标不是尸体,而是吹笛人。
此时,那人侧过身,对着禽鸟露出一抹笑容,跳起一支奇怪的舞蹈。
梦到这里,岩子突然能活动了。他想上前看个究竟,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跳起与那人相同的舞。一遍又一遍,累得在梦中都直喘,却停不下来。
一阵凉风吹过,让疲惫的他感到舒爽,下一瞬却传来火辣辣的痛——那风竟是鸦鹫扇动翅膀所致。它们正用利爪撕开他的皮肤,掏出内脏,啄烂筋肉……他就这么一边跳舞,一边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禽鸟分食干净。
即便双眼被啄瞎,他依然“看得见”。一双无形的大手摁住他的头,逼他直视这一切。
当身上最后一丝血肉被啃食殆尽,那人缓缓转过身。他手中的骨笛飚射而出,正中岩子眉心。
“东方狂暴、北方迷行。西方虹赤炎,南方锁骨寒。九山幽闭,东海淅沥。”
已化为白骨的岩子,终于听清了吹笛人的呓语。
————————————
丁州府城外。
“霍望,你瞒得过云台的小姑娘,却骗不了我。你体内的流霜鱼毒,根本没解!”
(https://www.635book.com/dzs/70220/49875019.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