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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了却执念


去张家之前,我需要做些准备。

魂锁难解,红丝缠魂,强行动手风险太大。但若能从源头入手——比如那尊邪神小像,或者那个胡三姑——或许能削弱魂锁的力量,给秀梅一线生机。

我从褡裢里取出材料:黄裱纸、朱砂、毛笔、一小包坟头土、几根陈秀兰坟前的枯草。

“吴师傅,您这是……”老柴好奇地问。

“做‘替身’。”我边说边动手,“秀梅身上的魂锁,源于姐姐的执念和那件嫁衣。若能用替身暂时承载部分执念,或许能减轻秀梅的负担,也为后续化解争取时间。”

我用坟头土和枯草混入朱砂,在黄裱纸上画出秀兰的生辰八字和简易人形。然后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人形心脏位置。

血渗入纸中,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共情替身”,能短暂模拟魂魄气息,吸引执念附着。

我将替身符折成三角形,交给陈父:“等我们去了张家,你把这个放在秀梅枕头下。如果她再做噩梦或者说胡话,就对着替身念秀兰的名字,说‘姐姐,安心去吧’。”

陈父颤抖着手接过符纸,紧紧攥住。

“吴师傅,”他抬起头,眼里有泪,“秀梅……能救回来吗?”

我没法给他肯定的答案。

魂锁已深,红丝入魂。即便解决了张家,化解了姐姐的执念,秀梅的魂魄也已受损。最好的结果,是保住性命,但可能会留下些后遗症——记忆缺失,性格改变,或者……终生体弱。

“尽力而为。”我说。

黄昏时分,我和老柴出发前往镇上。

陈家沟到镇上有十几里路,我们走得快,天黑透时,终于看到了镇口的牌坊。

镇子比村子热闹些,街上还有些铺子亮着灯,但行人稀少。老柴带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户高墙大院门前。

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张宅。

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些微灯光,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唱戏声——咿咿呀呀的,是梆子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张继祖,还有心思听戏?”老柴低声嘀咕。

我没说话,观气术悄然运转。

张宅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暗灰色的雾气。那雾气不阴不邪,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不适的“富足”感——像是用什么东西堆砌出来的虚假繁荣。

而在宅院的西北角,我看到了一个更深的、近乎漆黑的“气团”。

那里,应该就是张继祖的住处。

也是那尊邪神小像所在的地方。

“翻墙。”我说。

老柴点头,从褡裢里掏出一捆麻绳,绳子一端系着铁钩。他甩了几次,钩子搭上墙头,试了试牢固,然后示意我先上。

我抓住绳子,脚蹬墙壁,几下攀上墙头,伏身观察院内。

张宅是三进院落,前院有影壁,中院是正厅,后院应该是住家。此刻中院正亮着灯,唱戏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轻身跳下,落在墙角的阴影里。老柴随后跟上,动作比我轻巧得多——他干这行久了,翻墙入户是家常便饭。

我们贴着墙根,向后院摸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这里比前院安静得多,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似乎在喝酒。

是张继祖。

我们潜到窗下,透过缝隙向内看。

屋里陈设奢华,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玉器。张继祖坐在桌边,三十来岁,面色白净,但眼袋很重,眼神浑浊,正自斟自饮。

他喝的不是酒。

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盛在白玉杯里,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而在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尊半尺高的神像。

神像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造型怪异——非佛非道,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双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间,露出两颗镶嵌着的、鸽蛋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打磨得光滑,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就是邪神小像。

我的目光落在神像的眼睛上。

黑色石头。

与“覆目图”中那只空洞的眼睛,何其相似。

张继祖喝下那杯红色液体,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轻抚神像的头,像在抚摸宠物。

“再有一个,”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醉意,“再有一个‘红煞’,就够了……胡三姑说,到时候就能换寿……还能改命……”

红煞。

换寿。

改命。

我握紧了拳。

果然。

张家的邪术,是以新娘的恐惧和死亡为祭品,炼制所谓的“红煞”,用来延续寿命、篡改气运。

秀兰是第三个。

而下一个新娘,已经定下了。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痣、左眉断开的婆子,正站在月亮门处,眼神阴冷地盯着我们。

胡三姑。

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的光是惨绿色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哪来的小贼,敢闯张宅?”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锣。

老柴反应快,立刻堆起笑脸:“三姑,误会误会,我们是镇东李掌柜派来送东西的,走错门了……”

“送东西?”胡三姑冷笑,“送东西需要翻墙?”

她不再废话,左手一扬,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我们飞来!

我一把推开老柴,同时从褡裢里抓出一把米符,撒向那团黑影!

“嗤嗤嗤!”

米符与黑影相撞,爆出几团火星。黑影落地,竟是几只巴掌大的黑蜘蛛,腿脚细长,背上长着暗红色的斑点,此刻正在地上挣扎翻滚,发出“吱吱”的尖叫。

“蛊虫!”老柴惊呼。

胡三姑眼神一厉:“原来是同行。那就更留不得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灯笼里的绿光骤然暴涨,化作数道绿色火线,朝我们缠绕而来!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快速结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咒!

虽然只是残篇,但至阳至正,专克阴邪!

淡金色的光芒从我掌心迸发,与绿色火线撞在一起!

“轰!”

无声的冲击在空气中炸开!

胡三姑倒退三步,灯笼里的绿光暗淡了几分。她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有这等手段。

而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继祖提着那尊邪神小像冲了出来,脸色狰狞:“胡三姑!怎么回事?!”

“少爷,有硬点子!”胡三姑咬牙道。

张继祖看向我们,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一愣:“你是……陈秀兰家的人?”

我没回答,而是盯着他手里的神像。

观气术下,神像内部,有三道暗红色的、不断挣扎的“气”——那是三个女子的残魂,被囚禁在里面,正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其中一道,气息最弱,但轮廓依稀可辨——

是秀兰。

她的残魂,果然在这里。

“把神像给我。”我伸出手,声音冰冷。

张继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给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张家的宝贝,靠它,我能活到一百岁,能家财万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从褡裢里,取出了那件大红嫁衣。

嫁衣在夜风中展开,红得像血。

张继祖和胡三姑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你怎么拿到的?!”张继祖声音发颤。

“陈家给的。”我缓缓道,“他们说,这件嫁衣不干净,让我帮忙处理。”

“处理?”胡三姑尖笑,“那是‘红煞衣’,已经吸了三个女子的精魂,再过几天,就能炼成‘三煞聚魂’,到时候……”

“没有到时候了。”

我打断她,将嫁衣用力一抖!

观气术全力运转,嫁衣上那些暗红色的气丝,像被惊动的蛇群,疯狂扭动起来!

而在嫁衣衬里,那个微小的“覆目”图案,在这一刻——

睁开了。

不是真的眼睛。

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透过那个图案,冷冷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胡三姑和张继祖同时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黑血!

“眼睛……我的眼睛!”

他们在地上翻滚,而那尊邪神小像,从张继祖手中跌落,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三道暗红色的气,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其中一道,在空中凝成模糊的女子轮廓——

秀兰。

她看向我,又看向镇外的方向——那是陈家沟,是秀梅所在的地方。

然后,她对我,缓缓鞠了一躬。

三道残魂,化作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而嫁衣上的红丝,也在这一刻,寸寸断裂,化作灰烬。

魂锁,松动了。

我收起嫁衣,不再看地上翻滚的两人,对老柴说:“走。”

回到陈家沟时,天已蒙蒙亮。

陈父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见我们回来,急忙迎上来:“吴师傅!秀梅她……她醒了!”

我快步走进里屋。

秀梅坐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她看见我,微微一愣,然后轻声问:“您是……”

“过路的。”我说。

她点点头,又看向父亲,眼里有泪:“爹,我梦见姐姐了。”

“她说什么?”陈父声音发颤。

“她说……”秀梅顿了顿,“她不冷了,也不疼了。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嫁个好人。”

陈父老泪纵横。

我退出里屋,在堂屋坐下,从褡裢里取出那尊碎裂的邪神小像。

神像已经彻底失去邪气,变成普通的黑色石头。但那两颗眼睛位置的黑色石头,却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我用力一抠,将石头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

而在石头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完整的——

“九窍覆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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