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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魂锁难解


秀梅说完那句话,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陈父站在我身后,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发颤:“就是这样……有时候是说话,有时候是动作,有时候……是眼神。”

我轻轻关上门,退回堂屋。

“陈大叔,”我压低声音,“姐姐下葬前,您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陈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秀兰死的时候……我在外屋听见她喊了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等我冲进去,她已经……没气了。脸上……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是……害怕,极度的害怕,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陈父摇头,“我看了,就是普通的木梁。”

“姐姐的尸身,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

陈父犹豫了一下:“秀兰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掰不开。后来入殓的时候,我硬掰开,发现她手心里……掐着几缕红色的丝线,像是从嫁衣上扯下来的。”

嫁衣。

红丝线。

我想起秀梅刚才哼的“哭嫁调”。

“姐姐的嫁衣,还在吗?”

“在,”陈父点头,“收在箱底,没敢烧。秀梅说……姐姐舍不得。”

“能看看吗?”

陈父带我们到西厢房,打开一个旧木箱。箱底叠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我伸手提起嫁衣。

很沉。

不是衣料的重量,而是一种……无形的、粘稠的“质感”,像提起一滩尚未凝固的血。

观气术悄然运转。

嫁衣表面,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气”。那气息不阴不邪,却充满一种极致的——恐惧。

冰冷的、窒息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在嫁衣的领口位置,我看到了几处细微的破损——不是撕裂,更像是被用力抓扯过,丝线崩断,露出底下的衬布。

“姐姐出嫁前,有什么异常吗?”我问。

陈父低下头,半晌才说:“秀兰……不想嫁。那个张家,是镇上的富户,给的彩礼多,我……我就答应了。秀兰哭过几次,但最后还是……认了。”

“张家公子,人品如何?”

陈父不说话,只是搓手。

老柴在一旁忍不住道:“大叔,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父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张家那个儿子……听说脾气不好,以前定过亲,没过门就把人家姑娘打跑了。可张家有钱有势,我们……惹不起。”

强迫的婚姻。

暴戾的丈夫。

婚夜暴毙。

以及……死前紧紧攥住的嫁衣丝线。

线索逐渐清晰。

“秀梅这种情况,是从姐姐下葬后第几天开始的?”我问。

“头七那天。”陈父说,“那天晚上,秀梅突然从炕上坐起来,说梦见姐姐站在她床边,说‘妹妹,我喘不过气’。从那以后,就……越来越像了。”

头七回魂。

双生魂锁。

姐姐秀兰死时的恐惧与对妹妹的留恋,将一部分魂魄锁在了秀梅身上。那不是附身,是更深的、魂魄层面的“纠缠”。

秀梅正在慢慢“变成”秀兰。

不是被取代,而是被……融合。

“吴师傅,”陈父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能……能救秀梅吗?她已经是我最后一个女儿了……”

我没立刻回答。

魂锁难解。强行分离,可能会伤及秀梅的魂魄,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而若不解决,秀梅迟早会被姐姐的记忆和情绪彻底吞噬,最终变成一具承载着两个魂魄的、混乱的躯壳。

“今晚,”我说,“我需要留在秀梅房里。”

陈父一愣:“这……不合规矩……”

“要解魂锁,必须先‘看见’锁的结构。”我解释,“只有在秀梅最接近姐姐的状态时——比如梦游时,我才能观气看清魂魄的连接。”

陈父犹豫许久,终于点头。

夜幕降临。

陈家沟陷入死寂。没有狗吠,没有虫鸣,只有风刮过枯树的呜咽声。

我在秀梅的里屋墙角坐下,背靠土墙,闭目调息。老柴和陈父在外屋守着,门虚掩着,留一道缝。

油灯早已吹灭,屋内只有小窗透进的惨淡月光,在地上投出一方模糊的白斑。

秀梅躺在炕上,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气”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属于秀梅的、淡黄色的生气,正逐渐混入一丝暗红色的、充满恐惧的“杂质”。

那杂质像有生命的触须,缓慢地、顽固地,向秀梅魂魄深处蔓延。

子时将至。

秀梅的呼吸忽然变轻了。

然后,她缓缓坐了起来。

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极轻微的“咔”声。她掀开被子,下炕,穿上鞋子——不是她平时穿的布鞋,而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

那是姐姐的鞋。

秀梅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素白色的长衫——也是姐姐的衣物。她缓缓穿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是秀梅那种温顺的、略带怯懦的神色,而是一种空洞的、带着淡淡哀愁的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微笑。

她推开门,向外走去。

我悄无声息地跟上。

秀梅穿过堂屋,陈父和老柴立刻站起来,但见我示意,又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她仿佛看不见他们,径直走向院门,拉开门闩,走入夜色。

我们跟在她身后,保持十步距离。

秀梅走得很稳,步伐节奏均匀,像被什么牵引着,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夜风很冷,吹得枯草沙沙响。山路崎岖,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坟包,有些立着石碑,有些只是一抔黄土。月光时隐时现,将坟茔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无数只从地里伸出的手。

秀梅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陈秀兰之墓”。坟头土还是新的,没有长草,只插着一根白幡,在风里无力地飘摇。

秀梅在坟前站定,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衣衫泛着冷光,像一层霜。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轻柔,哀婉,完全是姐姐的语调:

“妹妹,我好冷。”

“这土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件嫁衣……勒得太紧……”

“他掐我的脖子……好疼……”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轻微地颤抖一下。暗红色的气从她身上升腾起来,像燃烧的烟雾,丝丝缕缕,连接着她和眼前的坟茔。

而在那些气丝的最深处,我看到了——

一条锁链。

无形的、暗红色的锁链,一端深入坟中,另一端,紧紧锁在秀梅的魂魄核心。

那就是“魂锁”。

但锁链上,还缠绕着别的东西——

几缕鲜红的、细细的丝线。

是从嫁衣上扯下来的丝线。

它们像血管一样,缠绕着锁链,随着秀梅的呼吸,微微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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