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祠堂影戏
离开陕南林场时,已是深秋。
我把那张从“血葫芦井”内壁拓下的“凿目神像”图案,与夜哭岭的残碑拓片、黄柏峪的“覆目”玉片,用油纸分别包好,贴身收着。三样东西挨在一起,那股阴寒之气竟隐隐有共鸣之势,像三块碎冰试图拼合成一整块,寒意透骨,直往心窝里钻。
老柴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跟在后面,嘴里哈出白气:“吴师傅,这趟活儿虽然凶险,但酬劳还算厚道。胡场长把孙继业那点家底都掏出来了,再加上林场凑的……够咱们过个肥冬。”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这条路是往晋中方向去的。陕南的山还带着南方的湿润,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凛冽,风刮在脸上像小刀片。天色是那种浑浊的灰黄色,云层低厚,压在光秃秃的山梁上。路旁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黑黢黢、张牙舞爪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老柴,”我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接下来这趟,是什么路数?”
老柴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喜色收敛了,换上一种混杂着为难和畏惧的神情:“这个……说起来更邪乎。晋中那边,有个大姓家族,祖上阔过,留下座老祠堂。最近那祠堂……闹‘鬼戏’。”
“鬼戏?”
“对。”老柴左右看看,虽然荒山野岭根本没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是每逢朔月——就是阴历初一——夜里,祠堂那面正墙上,就会自己‘演’皮影戏。没人操弄,没人唱词,就那么自己动。”
“演什么?”
“演……”老柴咽了口唾沫,“演他们家祖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为了争银矿,下毒的下毒,放火的放火……血淋淋的,跟真的一样。”
山风卷起尘土和枯叶,打着旋从脚边掠过。我停下脚步,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看戏的人呢?”我问。
“邪门就在这儿!”老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最开始是守祠的老头看见了,吓得不轻,但也没往外说。后来族里有几个年轻后生不信邪,朔月夜跑去祠堂里蹲着,想抓‘装神弄鬼’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结果呢?”
“结果……”老柴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有两个疯了,见人就喊‘别杀我’,说墙上的影子活了,要抓他们进去。还有一个,现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戏词,家里人都快急死了。”
我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块雷击木令牌。
皮影戏自动上演,内容还是家族血腥秘史……这不像寻常怨灵作祟。怨灵害人,多是以恐惧、痛苦直接冲击,或是以幻象诱人沉沦。这种有“情节”、有“内容”,且固定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演出”的方式,更像是一种……诅咒的具现化。
或者说,是一种被固化的“记忆”。
“祠堂是什么时候建的?”我问。
“说是明代的老建筑了,翻修过几次,但大体没动。”老柴想了想,“族里现在管事的,是个六十多岁的族长,叫陈守业。就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这儿。开价……很诱人。”
我继续往前走,没说话。
风更紧了,卷着沙土扑打在脸上,生疼。路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树干扭曲,树洞黑黢黢的,像一只绝望张大的嘴。恍惚间,我仿佛听到那树洞里传来极细微的、类似皮影杆子摩擦的“吱呀”声,但凝神去听,又只剩风声。
“吴师傅,”老柴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这活儿……接不接?我听着,比林场那‘拍肩’还邪性。皮影戏……那玩意儿本来就够瘆人的,这自己会动……”
我没有立刻回答。
观气术悄然运转,望向北方。
视线中的世界褪去颜色,被各种“气”的流动取代。晋中方向,地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浊重,是典型的中原古地气息。但在那一片平和中,隐约有一小片区域,气息极其“紊乱”——不是阴煞的“沉”,也不是兵魂的“锐”,而是一种……粘稠的、交织的、如同无数线头缠成一团的“混沌”感。
那感觉,很像两股或多股不同的执念、怨气、记忆,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互相撕扯,不得解脱。
“族里最近,有没有动过祠堂?或者动过祠堂附近的地基、老物件?”我忽然问。
老柴一愣:“这……信里没细说。但陈族长提过一嘴,说今年春天,祠堂漏雨漏得厉害,他找人修缮过一次屋顶和墙壁。难道……”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修缮古建筑,尤其是祠堂这种承载着家族集体记忆与香火供奉的地方,最忌胡乱动土。若是无意中破坏了某种平衡,或者……触碰、释放了某些原本被镇压的东西……
“接。”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柴,“天黑前,赶到陈家集。”
老柴“哎”了一声,推车跟上,但这次他没再念叨报酬,只是闷头赶路,脸色比天色还沉。
我却不再言语。
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三件带着“覆目”痕迹的物件。
夜哭岭的女旦冤魂,黄柏峪的诗人香魄,陕南林场的兵魂执念……看似毫无关联,但都指向某种对“眼睛”或“视觉”的极端处理。而这即将面对的“祠堂影戏”,核心也是“看”——被迫观看家族血腥秘史,直至神智崩溃。
这只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这“覆目”的线索真的贯穿始终,那么我卷入的,恐怕远不止是谋生的“脏活儿”。
而是某种……更深、更暗、更古老的旋涡。
天色越发阴沉,铅云仿佛要压到头顶。
远处,陈家集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浮现。
几十座灰扑扑的院落挤在一起,村中央,一座明显高出其他房屋、飞檐斗拱的青灰色建筑,在昏暗天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那就是陈氏祠堂。
此刻,祠堂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哐……哐……”声。
像心跳。
又像……戏开场前,那一声沉闷的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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