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转过身，走到饭铺门口，解下拴在门口的那匹枣红马。

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北走去。

官道两旁，枯黄的田野在风中起伏。

远处，威北关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道灰色的轮廓。

凌风策马向北，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徐锐也在往南走，也在往前走。

两个人，两个方向，一条官道。

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守住那道墙。

新主帅到任的消息是十二月二十六传到威北关的。

传令兵比胡海涛本人早到了，骑着一匹快马从南门驰入，马蹄踏碎了城门口结了一夜的薄冰。

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份兵部文书递给守门的校尉。

校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就往帅府跑。

半个时辰后，整个威北关的将领都知道了——新任主帅胡海涛，原京营副将，从三品，明日午时抵达威北关，接替徐锐统辖北疆诸军。

文书上还附了一行小字：随行副帅一名，将军两名，后勤官一名，亲兵若干。

消息传到耀北军营时，凌风正在校场上练兵。

耀北军的士卒排成三列横队，正在练习.连发弩的轮射。

他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镜筒里盯着靶场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胡海涛？什么来路？”

“京营副将。”

韩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情报司调出来的档案，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已经在档案库里压了好几年。

“景承十五年在京营任职，从千户做到副将，没上过战场。在京营负责后勤调度，管了十年粮草。”

他翻了一页，“王秦的人。三年前王秦巡视京营时亲自点名表扬过他，说他‘调度有方，堪当大任’。这次调他来威北关，也是王秦举荐的。”

凌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韩烈。

韩烈把档案递给他，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统辖北疆诸军”六个字上。

“统一调度。就是把所有人的兵权都收到他一个人手里。”

他把档案还给韩烈，走下高台，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走到校场边时停住了，侧过头对传令兵说：“通知各营主官，明日午时，南门迎候。”

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跑向马厩。

十二月二十七，午时。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北风从城墙垛口间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胡海涛的队列从南边官道上出现时，凌风正站在南门内侧的阴影里。

他穿着炎军的制式甲胄，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几年的佩刀，刀柄上的缠绳换了新的，深褐色的牛皮绳在指尖下微微发涩。

贺兰昭站在城门边，双手抱胸，长刀斜挎在腰间，刀鞘上的铜饰被冻得泛白。

她的站姿很松弛——重心落在右脚上，左脚微微前伸，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她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马万山站在凌风另一侧，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

韩崇拄着拐杖站在马万山身后，他的左腿旧伤在冬天疼得更厉害了，拐杖头在冻土上戳了好几个浅坑。

侯云龙靠在城墙上，把指甲里的泥弹出去，看都没看官道方向。

胡海涛身后跟着副帅赵桓、两个将军、一个后勤官，还有约莫五十名亲兵，排成两列纵队，队伍整齐得像是在接受检阅。

胡海涛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到凌风面前，拱手抱拳，满脸堆笑，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和气——像邻居家的大叔。

“这位就是凌风凌将军吧？久仰久仰！本帅在京城就听说过凌将军的威名——夜袭额木莫关、阵斩王储、端了叱罗伏鹰的老巢，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帅赵桓说，“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将才！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我等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真是惭愧！”

赵桓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凌将军少年英雄，我等都是井底之蛙。”

凌风抱拳回礼，声音平稳：“胡帅过奖了。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

胡海涛又转向贺兰昭，依旧满脸堆笑：“这位就是贺兰将军？北疆第一女将，八千精骑杀得北凉人闻风丧胆——本帅在京城就听说了，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又转向马万山，“马将军，您的威名本帅也是如雷贯耳。威北关守城一战，您和徐帅并肩作战，打得叱罗伏鹰丢盔弃甲，了不起了不起！”

马万山没有抱拳回礼。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嘴角的冷笑纹路更深了。

他上下打量了胡海涛一眼，目光在那副崭新的明光铠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胡帅这身铠甲不错。新的吧？”

胡海涛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马万山眨了一下眼就会错过。

但马万山没有眨眼。

他的目光盯在胡海涛脸上，嘴角那丝冷笑纹路更深了——他就是等着看胡海涛变脸。

胡海涛的笑容很快恢复如初，甚至还更灿烂了一些，伸手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当当作响：“马将军眼光不错，这副铠甲确实是新的。兵部配发的。马将军要是喜欢，回头本帅让人也给您打一副。”

“不必了。”

马万山摆了摆手，“末将这副旧甲穿了十几年，上面有七个刀痕、三个箭孔。每一道痕都是北凉人留下的，每一道痕都救过末将的命。胡帅的新甲太亮，末将穿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从胡海涛的护心镜移到脸上，声音不紧不慢，“胡帅要是哪天上了战场，记得把护心镜擦暗一点。太亮了，北凉人的弓箭手老远就能看见你。”

这话一出，旁边的亲兵们脸色都变了。

站在胡海涛身后的赵桓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被胡海涛抬手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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