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您自己信吗?
马万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末将不服。”
“不服也得服,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朝廷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让你打谁,你就打谁。别的事,不该你想,也不该你问。”
马万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朝徐锐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徐锐,那只好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是担忧,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徐帅,末将在永昌府等您。您要是有什么事,派人捎个信,末将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夜,帅府后堂。
“进来。”
门被推开,韩烈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服,没带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徐帅。”
韩烈抱拳。
“坐。”
韩烈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徐帅,末将想了一整天,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不该回京。”
徐锐的手指在桌案上顿了一下。
“韩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末将知道。”韩烈抬起头,看着徐锐,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末将说,您不该回京。”
“为什么?”
“因为京城不安全。”
徐锐没有说话。
“您在威北关,王秦动不了您。您手里有兵,您威望高,他不敢动您。但您一旦回了京,交了兵权,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他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韩烈。”徐锐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这些话,你对我说可以。但对别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末将知道。”韩烈低下头,“但末将不说,就没人说了。周镇山不敢说,马万山不敢说,其他人更不敢说。只有末将敢说。”
他抬起头,看着徐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徐帅,末将跟了您十五年。您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这条命是您给的。末将不想看着您去送死。”
徐锐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回京述职。升官,加封太尉。这是好事。”
“您信吗?”韩烈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到他从来没有对徐锐用过的音量,“徐帅,您自己信吗?”
徐锐沉默了。
他信吗?
他不信。
但他不能不信。
“韩烈,你说我不该回京。”
“可你知不知道,我的家人在京城住了二十年了。从我受命镇守威北关那天起,他们就被留在京城。”
“边军大将的家眷留居京城,这是朝廷一百多年的规矩。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所有边军元帅、所有重要将领都一样。”
“朝廷把这叫‘恩养’,可谁都明白——你手里握着兵,朝廷就握着你的家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今朝廷一道圣旨召我回京,你让我抗旨?你告诉我,我的家人怎么办?”
这是朝廷一百多年的铁规矩。
从太祖那辈就定下了:边军大将的家眷,必须留在京城。
说是“恩养”,说是“优待”,说到底,不过是人质。
一百多年来,边关换了多少茬将领,没有一个人能破。
只不过以前是别人,如今轮到了他。
韩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徐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是大炎的将军,大炎给了我一切——官职、地位、荣耀。现在朝廷需要我回去,我就得回去。”
“哪怕回去是死?”
“哪怕回去是死。”
韩烈闭上眼睛。
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站起来,朝徐锐深深一揖。
“徐帅,末将不拦您。但末将有一句话——到了京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扛。您还有末将,还有凌风,还有周镇山,还有马万山,还有威北关几万弟兄。您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徐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十二月二十四,威北关南门外。
天还没亮,北风就刮了起来。
风从北方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官道两旁的枯草伏倒在地。
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像针扎。
徐锐骑在马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外罩一件皮甲。
他的行李很简单——三匹马,一匹他骑着,两匹驮着箱笼。
箱笼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摞书,一把跟了他多年的佩刀,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童安骑着一匹老马,跟在他身后。
老马走得很慢,童安也不催它,就那么悠着,像在散步。
他的行李比徐锐的还简单——一个包袱,一把伞,一个水囊。
二十名亲兵跟在后面,骑着清一色的黑马,腰挎长刀,背背弓箭,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们是徐锐从威北关带走的唯一一支队伍——二十个人,二十匹马,二十把刀。
这些人都跟了他十年以上,最年轻的也跟了七年。
他们本可以留在威北关继续当兵,但他们选了跟他走。
徐锐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威北关的城墙。
天刚蒙蒙亮,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头趴在山脊上的老兽。
墙面上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新砖补旧砖,灰浆抹了一层又一层,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
但就是这道墙,挡住了北凉人二十年。
城墙上站满了人。
士卒们列队而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徐锐。
那些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愤怒,有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汇聚在那一道道目光里,落在徐锐身上。
有人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光映在士卒们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韩烈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按着垛口,望着徐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马万山站在城门口双手抱胸,低着头。
他没有看徐锐——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失态的事。
徐锐的目光从城墙上扫过,从韩烈扫到马万山,从马万山扫到城墙上那些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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