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秦低着头，将北凉人的条件述说了一遍。

“钱可以给。粮可以给。”

皇后咬了咬牙，“但徐锐……不能杀。他是功臣，是北疆的屏障。杀了他，以后谁还敢给朝廷卖命？”

“娘娘，北凉人要的不是徐锐的命，是徐锐从此不再领兵。”

王秦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合约上写得明白——朝廷自行处置，是杀是贬是罢官，随我们。”

“但若我们处置太轻，只是罚俸申斥、调任闲职，北凉人就会说朝廷敷衍塞责，随时可能以此为借口再次南下。到那时候，他们就不是要两千万两了。他们要的是半个大炎。”

“北凉人怕徐锐，就是因为他在北疆！”

章望之站了出来，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左相，你难道看不出来？徐锐是北疆的定海神针——他在，北凉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处置徐锐等于自毁城墙！今天你罢免了徐锐，明天北凉人就敢要你的脑袋！”

王秦看着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右相，本相看得比谁都清楚。但不处置徐锐，北凉人就有借口。他们有借口，就不会安心退兵。不安心退兵，京城就还有危险。你是要保一个徐锐，还是要保大炎的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在章望之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右相，你与徐锐私交甚密，朝野皆知。莫不是因为这个……才如此力保？”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章望之的胸口。

章望之攥着笏板，指节绷紧，笏板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朝堂都知道——章望之与徐锐私交甚密，两人同年进士，相交二十年。

徐锐能镇守北疆这么多年，章望之在朝中的支持功不可没。

王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挑出来，就是在暗示——你章望之力保徐锐，不是因为国事，是因为私交。

章望之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秦……你……”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皇后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殿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皇后。

太子坐在小椅上，看着母后的背影，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不知道大人们在争什么，但他知道母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再睁开时，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压到已经习惯了那种重量，但偶尔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再谈。告诉他们——钱可以加，粮可以加。徐锐的事，再议。”

当夜，王秦召心腹幕僚沈文远入府密谈。

幕僚姓沈，名文远，五十余岁，精于谋略，是王秦最倚重的智囊。

此人在王秦府中住了十年，极少出门，极少见客，连王秦的亲信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王秦开门见山：“沈先生，合约签了，北凉退了。但章望之在盯着我，六部的人有一半不听我的。徐锐还在北边握着兵——此人若南下，你我皆无葬身之地。”

沈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喝茶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思考。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头看着王秦。

“左相，徐锐必须除。但不是现在，要等时机。”

“什么时机？”

“弹劾。找一个由头，让御史台的人弹劾徐锐——拥兵自重、坐视不救、通敌误国。罪名不怕假，就怕不够重。”

“只要弹劾的声势造起来，朝廷就得查。一查，徐锐就得回京述职。他一回京，就是瓮中之鳖。”

王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敲一下，停一下，敲一下，停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谁去弹劾？”

“御史中丞王伯安。”

沈文远说：“他是您的门生，口才极好，弹劾折子写得漂亮。让他牵头，再串联几个御史，一起上折子。声势一大，章望之想拦也拦不住。”

王秦点了点头：“好。你去安排。”

沈文远站起来，躬身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宁文渊再次出城。

这一次他只带了两个侍从和一匹马。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干，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他带去了朝廷的最终条件：赔款白银两千万两，分三年付清；绢一百万匹，茶五十万斤，粮三十万石；开放边关贸易，准许北凉商人进入大炎各州经商，大炎不得设限。

至于徐锐——“朝廷自有处置，不劳将军过问。”

拓跋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青崖关和北州北部五县归我们北凉。这是底线，没得谈。”

宁文渊还想争辩，嘴刚张开，拓跋渊就摆了摆手，动作比昨天更随意，像在赶一只苍蝇。

他知道再争下去没有意义，便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双手捧着递给拓跋渊：“将军，朝廷接受这些条件。”

拓跋渊接过扫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参军。

参军铺平纸，提起笔签了名字。

拓跋渊没有签字。

他站在一旁，看着宁文渊发抖的手，嘴角微微勾起——那是胜利者的笑容，是猎人在猎物终于放弃挣扎时的笑容。

“回去告诉你们的朝廷——合约签了，我就退兵。但若你们不守约，我还会再来。”

大炎景承二十一年十二月十八日。

北凉与炎朝在京城北门外签订“城下之盟”。

大炎向北凉赔款白银两千万两，分三年付清。

每年向北凉纳贡，对北凉称臣，两国约为兄弟之国，以北凉为兄。

开放边关贸易，准许北凉商人进入大炎各州经商，大炎不得设盐铁之限。

割让青崖关以及周围的五个县，也就是北州顺川府一半的土地。

朝廷将对徐锐“严加处置”，具体方式由朝廷自行决定。

宁文渊代表朝廷在合约上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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