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苏赫脸上：“苏赫将军，你带骑兵为前锋。天亮之前出发，在京城北门外扎营，等我主力赶到。”

苏赫点点头，声音如雷：“可以，这点事情本将信手拈来。”

五万北凉大军连夜整装。

骑兵先行，马蹄踏碎了城门口的薄冰，沿着官道向南疾驰，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龙。

步兵随后，攻城器械被驮马拖着，跟在步兵队列后面，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辎重队最后出发，马车上堆着从宁远城缴获的粮草和箭矢，车夫甩着马鞭，吆喝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整支军队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宁远城涌出来，向南蔓延。

宁远城的火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从城墙上看下去，那条火龙正在向南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大地上划下了一道燃烧的伤口。

拓跋渊站在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

那里，越过这片丘陵，越过那片河谷，就是草原。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靴子踩在血还没有干透的台阶上，一步一顿，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京城。”

他翻身上马，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卯时，天刚蒙蒙亮。

京城北门的守军正在换岗，一个老兵打着哈欠往北边看了一眼。

他的嘴张着，合不拢了。

哈欠还卡在喉咙里，嘴就那么张着，喉结动了一下，把那一半没打出来的哈欠硬生生吞了回去。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骑兵的队列，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狼头旗在晨风中翻卷，黑色的狼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张着血盆大口。

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灰黄色的尘烟从北边压过来，像一面正在移动的墙。

老兵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士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惨白——那种白不是受了惊吓的白，是所有的血在一瞬间全部褪干净了才有的惨白。

“北凉人——北凉人打过来了——！”

城头上乱成一团。

有人敲响警钟，钟声急促而沉闷，哐哐哐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把栖息在城楼屋檐下的鸽子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

城门口的百姓四散奔逃，有人扔下挑子往城里跑，萝卜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有人拉着孩子往巷子里钻，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鞋都跑掉了一只；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念菩萨保佑。

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整座城门乱得像一锅沸粥。

京城号称有十万守军，但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半。

京营兵平日养尊处优，操练敷衍——每年春秋两季的阅兵，都是提前半个月突击排练，走个过场给兵部的人看。

很多人连弓都拉不满，拉几下手臂就酸了，甩着手说歇一歇。

守将紧急调兵上城，号角吹得震天响，传令兵骑着马在营房里来回跑，把还在被窝里的士兵一个个踹起来。

士兵们动作迟缓，有人连甲胄都穿错了——把胸甲穿到了背上，被百夫长骂了一句才发现；有人在城墙上找不到自己的岗位，扛着长矛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东张西望；千户找不到百户，百户找不到自己的兵，整座城墙上的调动像一锅搅不开的浆糊。

一个年轻士卒趴在垛口上往外看，看见黑压压的北凉骑兵，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旁边的老兵踢了他一脚：“站起来！别给老子丢人！”

但老兵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握刀柄的手指攥得发白，骨节咯咯响。

他不是怕死，他在京营当了十几年兵，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北凉骑兵。

他见过阅兵，见过操练，见过校场上的假人靶子，但活生生的北凉骑兵排在城下铺天盖地的时候，那感觉跟校场上完全不一样——

马匹喷出的白雾连成一片，弯刀的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五万人站在城外不发一声，那种沉默比任何战鼓都更让人心底发凉。

五万北凉军在京城北门外列阵。

骑兵在两翼，战马并排而立，马头齐刷刷地朝向京城方向；步兵在中，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铁盾，长矛手跟在后面，矛尖高出盾牌一大截；

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撞车、云梯、投石机，木架上的铁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架从未见过的新式投石机——比寻常的投石机大了近一倍，底座用铁皮包裹，绞盘是牛筋绞成的，木臂比寻常投石机粗了两圈，臂端的皮兜里放着一些黑乎乎的圆球，不是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拓跋渊骑在战马上，望着京城灰色的城墙。

城墙高耸，城楼上旌旗密布，城头上的守军影影绰绰，有人在垛口后面探头探脑，有人在往垛口上搬箭囊，有人在往城墙上跑动时撞在一起摔了个趔趄。

他侧过头，对苏赫说：“先打一仗，让城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城墙挡不住我们。”

北凉军开始攻城。

步兵推着云梯和撞车向前推进，号子声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城头上的守军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在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阴影。

但北凉军早有准备，盾牌手把铁盾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铁雨。

真正的杀招是那几架新式投石机。

投石机旁边的北凉辅兵正蹲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黑球上垂下来的引线。

引线是浸过油的麻绳，遇火就着，冒着白烟嗤嗤地响。

随着一声令下，投石机的木臂猛地甩起，绞盘上的牛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黑球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城头的垛口，砸在城墙上。

不是石头的撞击声，是爆炸——轰！

黑色的火药包在城墙上炸开，火光冲天，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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