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秦展开黄绫，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每一笔都写得四平八稳。

内容前半段是套话——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被王秦用平稳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在殿内回荡。

念到中段，王秦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跪在地上的大下官们开始微微抬起头来。

“朕若有不测，着太子监国，左右丞相共同辅政。军国大事由左丞相王秦暂代处置，右丞相章望之监理六部，待朕康复后交还。”

“共同辅政”四个字一出来，章望之微微抬起了头。

周慎的目光也扫向那道黄绫，又扫向王秦的脸。

王秦继续念完了圣旨，将黄绫翻过来，亮出末尾的玉玺印痕。

朱红色的玺印盖在黄绫末尾，印痕清晰，边缘没有一丝晕染。

是真的玉玺。

他将圣旨卷起，走到太子面前，双手呈上。

“殿下。”

太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用力。

太子伸出手，双手接过圣旨，捧在怀里。

明黄色的黄绫垂下来，拖在他的膝盖上。

章望之跪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已经卷起的黄绫，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左相，这道圣旨是何时写的？”

“昨晚。”

“昨晚陛下遇刺。昨晚太医院倾巢而出。昨晚禁军封锁了整座御书房。昨晚你接管了禁军、代掌了兵符。”

章望之每说一个“昨晚”，声调就压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字字清晰。

“在这所有的‘昨晚’之间，陛下还能写一道圣旨？”

“圣旨上有陛下的御笔，有玉玺。右相若有疑虑，可亲自验看。”

“不必。”

章望之终于站了起来。

“圣旨上写了‘共同辅政’。左相是国丈，握着京营，太子叫你外公。这‘共同’二字怎么个共同法，左相心里清楚。”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膝盖离开砖面时不急不缓，站定之后甚至还低头弹了弹袍角上沾的灰。

“玉玺是真的。御笔也是真的。但这道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陛下遇刺之后写的。垂死之际的人，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馆阁体吗？左相，这道圣旨，是你草拟的吧？”

这句话砸在殿内，连周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秦没有回答。

章望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御阶正下方。

他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

“诸位同僚，我章望之不是质疑圣旨。玉玺是真的，御笔也是真的，这道圣旨就是真的。但左相方才自己也说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既然是非常之时，就不该由一人决断。太子监国，我章望之没有异议。共同辅政，我也没有异议。但有一件事，必须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

他转过身，面朝王秦。

“左相，你是左丞相，我是右丞相。你我同阶同品。圣旨上写的是‘共同辅政’。从今日起，军国大事，你我二人合议。”

“六部公文，你我用印联署。禁军由你节制，但禁军的调防、换岗、人事变动，需报兵部备案。周大人——兵部的备案由你负责。”

周慎抱拳：“下官领命。”

这一声“领旨”落地，等于章望之和周慎联手在王秦的权力上打了一道箍。

禁军你管着，但兵部要知道你换了谁。

备案不是审批，但备案意味着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就不能随意妄为。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秦。

章望之这一招是从王秦自己的圣旨里打出来的——圣旨上写了“共同辅政”，章望之就当仁不让地行使右丞相的职权，在满朝文武面前立了一个规矩。

王秦可以代掌军国大事，但必须和章望之合议，必须和六部联署。

他没有推翻圣旨，而是把圣旨里的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钉死在大殿上。

王秦站在一片嗡鸣声中，没有任何表情。

等最后一个声音也落下去，他才开口。

“右相。周大人。你们方才问这道圣旨是何时写的。你们质疑这道圣旨是在陛下遇刺之后写的。你们问垂死之际的人，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馆阁体吗？”

“是。陛下在遇刺之后，在太医院倾巢而出之前，亲手写的这道圣旨。当时御书房被封，张太医还没到，只有陛下一人伏在御案上。他用最后一点清醒写完了这些字。”

他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声音忽然拔高。

“右相口口声声共同辅政，口口声声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口口声声于理不合——右相，你见过陛下遇刺后的样子吗？你见过太医院院使张仲和跪在榻前用银针封穴的样子吗？”

“你见过太后站在御书房门口捻了一夜佛珠的样子吗？你什么都没看见。你今晨进宫，看见的是一把空着的龙椅，然后你就开始跟本相谈制衡。”

他顿了顿，所有视线都钉在他身上。

“我能做的，就是封锁宫闱防止刺客同党趁乱逃脱，接管禁军防止兵权旁落，代掌兵符防止边境诸军群龙无首。这些事我没有跟六部九卿商议，因为刺客不会等我开完会再动手。”

周慎要开口，王秦抬手压住了他。

“周大人，你是兵部尚书。你在战场上待过，你知道什么叫军情如火。昨晚的御书房就是战场。刺客的刀已经砍到了陛下身上。这种时候，你还要合议？还要联署？”

周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

王秦这句话打在了他最软的地方——他也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什么叫战机稍纵即逝。

他转过身，走到太子面前，弯下腰。

太子抬起头，看见自己外公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方才面对百官时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和。

“殿下，你父皇叫姬晔。”

满殿死寂。

姬晔。

这个名字从王秦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下官子，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呼皇帝名讳——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但王秦说了，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叫一个晚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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