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正殿内，烛火通明。

龙椅空着。

空得很扎眼。

那把金漆雕龙的椅子摆在九级御阶之上，靠背上搭着明黄色的椅披，椅披上绣着五爪金龙。

每天早朝百官跪拜时抬头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把椅子。

现在它空着。

椅子还在，龙袍不在，人不在。

龙椅旁边摆了一张小椅。

小椅是紫檀木的，比龙椅矮了一大截，没有雕龙，没有椅披，椅背上只刻了几道云纹。

十三岁的太子姬承稷端坐其上，穿着太子的明黄朝服。

朝服是加急改出来的——前天还是七岁的尺寸，今天穿上去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

太子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指尖攥着袖口的绸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坐得很直。

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后脑勺几乎贴在了椅背上。

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绷得紧紧的，嘴角用力抿着，眼睛望着殿内黑压压的人群，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紧张的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转。

他每隔几息就眨一下眼睛，睫毛扑簌簌地扫过眼帘。

皇后站在太子身侧。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没有戴凤冠。

晨光从殿门上方的一排排菱花窗格中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昨夜她没有合眼，但此刻站得笔直，手轻轻搭在太子的椅背上，指尖在紫檀木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

御阶之下，文武分列。

左侧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站着左丞相王秦，右侧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站着右丞相章望之。

左右丞相同品同秩，正一品。

但按大炎祖制，左丞相主理吏部、礼部，右丞相主理兵部、刑部，户部和工部由两人共管。

王秦兼着太子少傅，又是皇后的父亲，这些年皇帝但凡有军国大事，总是先召他入宫商议。

章望之分管的更多是刑名律令和地方监察。

品级虽同，轻重有别。

章望之六十四岁，比王秦小四岁。

他的身板比王秦瘦削，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

脸上的皱纹比王秦多，但眼睛比王秦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不说破的亮。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班站好之后，本该由司礼太监喊一声“跪”，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朝拜那把椅子。

但今天没有人喊跪。

司礼太监站在御阶侧面，手里捧着拂尘，嘴唇翕动了半天，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喊。

喊了，跪谁？龙椅空着，太子坐在旁边，太子不是皇帝。

不喊，早朝怎么开始？

于是所有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把空椅子，看着太子，看着皇后，看着王秦。

大殿里空气很闷，龙涎香的味道还没散尽，混着几十个人的呼吸和朝服上新浆洗的布料气味。

窃窃私语声从后排开始蔓延。

后排品级低，离御阶远，胆子反而大一些。

有人踮起脚尖往前看，有人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前排的几位老臣没有动，但他们的眼神在互相传递着同一个问题——陛下在哪？

周慎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

他的位置正对着王秦，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远。

从进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王秦的脸。

王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花白的眉毛微微下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周慎知道这只老狐狸没有在养神——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着，节奏不快不慢，和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

太稳了。

稳得不对劲。

周慎跨出队列。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响。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慎走到御阶正前方，站定，朝王秦抱了抱拳。

这个抱拳礼很随意，手抬得不高，拳也不紧，像是打了个招呼。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打招呼——这是开场的锣鼓。

“左相，龙椅空着。陛下何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片刻才落下去。

王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笏板从右手换到左手，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慎的肩膀，扫了一遍殿内所有人，然后开口。

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日常的户部公文。

“陛下昨夜遇刺。刺客是一名宫女。陛下经太医院全力抢救，暂无性命之忧，但伤势严重，需要静养。刺客已当场毙命，幕后主使正在追查。这是昨夜的事。”

殿内一片死寂。

死寂持续了三息，然后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打破了。

后排有个年轻御史猛地抬起头，嘴唇发白。

前排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骇。

刘文藻跨出队列。

他在户部养成的习惯让他比其他人更快从震骇中恢复过来。

震惊是没有用的，恐慌也是没有用的。

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确切的信息，能让他判断局势的信息。

他跨出队列的步子不大，落地很轻，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

“左相，既然陛下暂无性命之忧，下官请面见陛下。”

他的话很客气，语气也很温和，像是在提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小建议。

但谁都知道“面见陛下”这四个字的分量——如果王秦让他见了，那王秦就是忠臣；如果王秦不让他见，那王秦心里有鬼。

“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王秦看着他，目光平静。

“连六部尚书也不能见？”刘文藻咬着牙追了一句，表面上语气还是很温和，但话里的钉子已经露出来了。

“任何人。”

王秦把这三个字咬得极准。

不大声，不拖音，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木板上。

刘文藻没有再问。

他把笏板夹回腋下，退回了队列。

周慎接过了话头。

“左相，你方才说刺客已毙，幕后主使正在追查。追查由谁负责？”

“禁军统领赵铁山。”

“禁军统领归谁调遣？”

“暂由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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