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纪宁与纪青，兽饵的绝望

    呼·陇山西侧，正值夜间，寂寥的雪林被冰凌妆点的美轮美奂，树木被积雪压的吱吱作响，有些长度惊人的冰凌，在寒风的摧残下摇摇欲坠，苦苦支撑著的姿态，显得意志力十足。

    咔嚓————————

    可惜，冰凌的意志力再强，终究还是无法逃脱大自然的改造，一阵凛冽的寒风从上空刮来，倒悬在树上的万千冰凌不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尔后陆续断裂落地。

    好在地面的积雪很厚，这么多冰凌同时落地，也没能弄出太大动静，只是不断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踏踏踏——————————

    一阵略显跟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在雪地上相互搀扶著艰难前行。

    两道身影，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高虽有一米七，但体态却异常消瘦，双颊内陷，面部呈青白二色，一看就知道是长期吃不饱饭造成的，由于只穿了一身兽皮与粗布混搭制成的粗糙衣物，少年正冻的牙关打颤，身体不断地抖动；

    依偎在他身边的，是个年纪更小的少女，如果说少年还能用消瘦来形容，那少女简直就是皮包骨了，内陷无神的双目满是空洞，两腮几乎看不到肉，巴掌大的脸蛋冻的青紫，她似是连打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凭少年的搀扶，艰难的挪动著身体。

    「哥————哥————青儿走不————动，不————想走了，让我————让我————死在这儿吧————」

    听完妹妹纪青颤颤巍巍说出的求死之语，纪宁瞳孔里满是绝望，他下意识扭头朝身后看了看，眼中露出一抹挣扎，可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就消失不见，脸上只剩黯淡。

    「他们都在后面跟著，跑不掉，根本就跑不掉，我跟青儿，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上个月，从虎阳城的牙行里，被挑出来当兽饵的那一刻，纪宁其实就已经料到今天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但当死亡真正来临时，他内心还是涌出了浓浓的不甘与愤恨，以及对妹妹纪青的深深愧疚。

    他们两兄妹并非东原镇的人，而是来自北边，东原与怀朔两镇交界处的荒古村。  

    整个陇西地界，就是六镇说了算，但凡有点脑子的村落，基本都会就近并入附近的镇，按说是没有其他村级营地存活的空间。

    但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六镇早年划定地盘时，为了维持相对的和平，避免大型争端，在相互毗邻的地界都预留了大片的缓冲区。

    缓冲区里的村落不少，但稍微有点潜力的，第一波就被收编了，后面留下来的，要么是人口太少，要么是资源匮乏，人家根本就看不上。

    这些村落，就是想主动并入附近的镇，人家也不收。

    荒古村，就是这样的情况！

    在陇西，像荒古村这样没有被六镇兼并的村子，下场无疑是极其悲惨的，它们实力太弱，获取资源的能力本就有限，又因无人扶持，占据的资源地极差，如此一来，日子自是朝不保夕，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修炼就更别说了。

    正因如此，生活在这些村子里的人，基本从懂事开始就有逃离本土，拿到镇级营地户籍的执念。

    可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简单的！

    根源就出在他们的实力上，实力太弱，首先逃离本土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其次拿到镇级营地户籍，是有修为限制的，以东原镇为例，想直接拿到户籍，要么本人有御寒级修为，要么有御寒级修为的人为你作担保，再一个就是十二岁之前突破到掘地境，除了这三个条件以外，再没有其他办法。

    荒古村叫村，但跟村级营地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村人口常年维持在一千左右，也就是中型营地的规模，一个连修炼资源都无法正常供给的中型营地，什么御寒级，十二岁之前突破到掘地境，那都是天方夜谭。

    纪宁的父母，在他九岁时，就在一次外出采猎时遭遇不测去世了，留下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所以他早早就肩负起了养家的职责。

    平心而论，在荒古村那几年，他做的是相当不错的。

    他胆大心细，且有很强的战斗天赋，靠著父母留下来的遗产，他十二岁突破到伐木境后，直接就加入了村子里的伐木队，跟著那些成年人一起外出采伐，很快就让他跟妹妹两个孤儿，在荒古村里站稳了脚跟。

    十三岁那年，一场机缘从天而降，他有天夜里跟著队伍外出采伐时，竟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头重伤濒死的中级寒兽。

    因为是独自发现的，所以他没有声张，且趁著伐木队其他队员没到，他快速捡起枯枝将洞口掩埋，然后不动声色地跟著队伍继续伐木，照常回家。

    第二天夜里，他借故脱离队伍，小心谨慎地走进了那个山洞，那头中级寒兽，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跟妹妹是孤儿，在营地早早就受尽了白眼，被人欺负的事更是常有，所以他比一般人成熟的多，心里很清楚，这头中级寒兽的尸体，只有利用好了，才是改命的契机，要是没利用好，被人发现了，那他跟妹妹两人，离死就不远了。

    所以他没有急著修炼，而是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只是偶尔会在外面加加餐，让修为提升的速度，保持在比正常人快那么一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的谨慎，终归是起了作用，两年后，也就是十五岁那年，他成功突破到了掘地境，顺利加入荒古村狩猎队，成为全村地位最高的八十多人之一。

    实力和地位上来了，他跟妹妹的生活，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好，他的战斗天赋极强，进了狩猎队很快就脱颖而出，分到的猎物一次比一次多，基础力量缓步提升，到去年，也就是他十六岁的时候，他的基础力量已经有14000多斤，进了荒古村前十。

    到这个时间节点，他跟妹妹的生计问题，其实就已经解决了，吃饱饭对两人来说都不难了，甚至他偶尔还能分一些兽肉出来，让妹妹也跟著修炼。

    但是，他的追求，远不止于此！

    归根结底，还是要怪那头中级寒兽。

    他发现那头寒兽时，只有伐木境修为，所以只能用兽肉提升基础力量，问题是，中级寒兽最珍贵的，其实不是肉，而是血！

    没错，中级寒兽的血，是能用于掘地境重塑皮膜，冲击御寒级的。

    那头中级寒兽两年前被发现时，是濒死的状态，所以纪宁不光得了兽肉，还从它身上总共提取了三十多斤兽血，那三十多斤兽血，就是他野心滋长的原因。

    当然，三十多斤兽血，别说让他突破到御寒级，连让他完成皮膜重塑的阶段都做不到，纪宁也清楚，但他要的，又不是直接突破。

    这三十多斤兽血，可以拿去卖钱，卖来的钱可以买更多兽肉，可以买修炼用的丹药，可以买更高品质的兵器与强弓等等————

    总之，它可以是个开端，是个足以让他继续扭转命运的开端。

    为了自己变得更强，为了给妹妹更好的生活，也为了进一步扭转自己兄妹两人的命运，纪宁考虑了很久之后，最终于去年年底，借著一次契机，做出了决定。

    那次契机，是东原镇的一个陌生人带来的，那人是个衣著光鲜，面相和善的行商，似乎是从怀朔镇南下过来，正好路过了他们荒古村。

    那人说要挑选二十个年轻人去虎阳城当仆役，让整个荒古村都沸腾了。

    没错，哪怕是进城当仆役，对生活在荒古村里的人来说，也是一条足以逆天改命的通天大道。

    纪宁本就有外出的打算，恰逢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是不可能错过的，直接就报了名0

    他的资质在荒古村称得上是惊才艳艳，被选上是理所应当的事，他提出要带著妹妹一起进城，那人一开始有点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带著妹妹，跟著那人一起南下，满心欢喜的以为像三年前发现那头中级寒兽一样，自己兄妹两人又一次改命的契机，到了！

    但等一到虎阳城，当头棒喝就来了。

    那个带他们来的中年人，是个牙行里的人贩子，而且是专门卖兽饵给权贵们的那种人贩子。

    兽饵，顾名思义，就是狩猎时引诱寒兽的饵料。

    陇西人尽皆知，最好的兽饵就是人类，而且是十五岁左右，且有修为傍身的年轻人。

    等纪宁猛然醒转时，他和妹妹都已经被关进了牙行里的兽饵房，等权贵们过来挑选了。

    他追悔莫及，在牙行里尝试各式各样的方法逃脱，可最后除了换来一顿毒打，再没有其他用，贴身带的那三十多斤兽血也早被搜走了，他们兄妹两人的命运就此彻底陷入了黑暗。

    年初，人贩子把他们带出来了，然后就被一辆马车给拉到了大河村来，他中途是留心了的，从那些押运他们的仆役对话中，分析出了不少东西。

    他们兄妹连同另外五十多人，都是被虎阳城里，一个罗姓的贵公子给买下了，那个罗公子要跟好友一起进山狩猎，而且好像是要讨好什么重要人物，所以才会花大价钱买下这么多兽饵。

    没错，他们这些兽饵，命虽然很贱，但牙行定下的价格却不低，一个就要7两银子，五十多个算下来将近400两银子，纪宁没见过银子，所以不清楚400两是个什么概念。

    但从那些仆役的话能听出来，这是比巨款，哪怕是那个罗公子，拿出来也肉疼了很久。

    总之，兄妹俩的命运的确是彻底改变了，只不过是变得更糟糕了。

    被仆役运到大河村后，他们被集中关在了村子的驿馆牢房里，眼瞅著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纪宁内心自是无比煎熬的，只能一边安慰妹妹，一边想办法，看能不能逃走。

    可他一个基础力量才14000多斤的掘地境，怎么可能想得出办法？至于逃脱，有御寒级仆役专门看著，他们哪儿来的机会？

    他就在这种煎熬中，一直挺到了两天前，数名仆役将他们兄妹，连同另外八个人给挑出来了，然后带著一起往陇山这边走了。

    来的时候，同行的有两台人力厢车，一台坐著五个男的，另外一台坐著三个女的，年纪都在20以下，纪宁知道，他们就是虎阳城的权贵子弟，那个买下他们的罗公子，就在其中。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前面两天，那些权贵子弟随机挑选兽饵时，竟始终都没挑中他们兄妹，这一度让纪宁心中产生了能活下来的错觉。

    但等其他八个兽饵没了，那位罗公子还是不愿返回大河村，要继续狩猎，他的错觉就消失了。

    此刻，他们兄妹二人在雪林间行走，就是为后方那八个权贵子弟，充当兽饵的。

    纪宁扭头朝后方看了看，他只有掘地境修为，夜间的视距很短，尽管看不清后面，但他可以确定，那八个权贵子弟，连同它们带来的仆役，全都在。

    前面两天，也有兽饵试图逃跑，但结果————

    纪宁压下逃跑的欲望，转头看著身旁被冻的面色青紫的妹妹，嘴角满是苦涩与歉意。

    回想起来，若不是他心比天高，被人贩子蛊惑，继续带著妹妹生活在荒古村里，至少还能吃口饱饭，不至于沦落到被当成兽饵这么惨。

    「青儿，哥哥对不起你！」

    陪著妹妹一起死在这，也不错了。

    上天大概还是给机会的，比如那头中级寒兽，可惜自己还是没把握好，若是继续按部就班待在荒古村，说不定————

    纪宁脑海里思绪万千，最后化作对纪纪青的满腔歉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脸上露出一抹惨然，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用力搂紧了妹妹。

    「青儿，不要怕！」

    嗷——————

    一头体长六米多的狼形巨兽，从远处疾驰而来。

    那巨狼浑身披著黝黑发亮的毛发，四肢在地上疾速奔驰，脖子上环著一圈倒骨刺，快的像一道闪电，百米距离瞬息跨越，从发出吼声到抵达纪宁的身前，几乎只用了三息不到。

    「中级骨刺玄狼，还是第一次见————」

    纪宁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直接转身抱住妹妹纪青，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了她。

    让玄狼先吃自己，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此刻能为妹妹纪青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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