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水泊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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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泊梁山
许多时候,政治上的事情,并不是说谁对谁错,谁强谁弱。
而是皇帝认为你错了,你如何改变皇帝的认知。
童贯犯下的错误在干,他借助了一场外部的威胁,去胁迫皇帝改变他的意志。
这固然是好的,结局很好,皇帝对他的削弱,不得已停下来了。
可他压根不明白,赵佶要的是他的态度,而不是一个必须拿下他的结果。
或者,也许他明白。
只是面对皇帝动刀子的行为,童贯无法接受自己的利益损失,所以选择了对抗。
他对抗皇帝的方式,就是让皇帝觉得大宋非他不可。
吴晔十分清楚,这场战争,并不在原来的计划中,是不应该有的。
别人也许只是怀疑,是不是童贯引发了一场战争,用来为自己脱困,但吴晔百分之百肯定,这就是的————
这能解决他的麻烦吗,自然是能。
可麻烦解决了,皇帝心不爽利,一样会加强对他的监管,甚至启动替换的计划。
这一点,吴晔有信心。
他童贯再强,能有岳飞强?
还是赵构再不堪,也比他这个老爹好上不少的。
赵佶是有变化;可他的变化;不足以改变他的本性:
他本身,就是个很小心眼的人呀!
消息传到童贯府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送走了传旨的宦官,童贯站在正堂里,手心里攥著那道旨意,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这才慢慢将旨意卷起,放进案上的锦盒里。
旁边伺候的老仆端来一盏热茶,轻声说:「老爷,这是好事,您怎么反倒————」
童贯没接茶,只是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身子往后靠了靠。他闭著眼,嘴角的肌肉微微跳了跳,像是在极力控制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如常:「备轿,我要进宫。」
童仲敏愣了:「爹爹,现在?官家那边没有传召————」
童贯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官家传不传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今日早朝为我说话的人不少,我不能就这么闷声
不响地走了。
我得去当面谢恩,当面请罪。」
他加重了后面两个字。
老仆不敢多问,赶紧出去张罗。
从童府到内城,要经过朱雀门前的御街。
雪已经停了,可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童贯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轿帘外街面上声音嘈杂,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议论西北的战事,有人骂西夏人,有人骂朝廷,还有人骂童贯。
童贯听得清楚,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动。
轿子进了宫门,在内东门外的廊下停了。
童贯步行入内。
震武城捷报里的首级数目不对,俘虏口供前后矛盾,明明没有击杀那么多敌军却报了大捷。
童贯当时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他确实有罪,震武城的事,他赖不掉。
但他也知道,赵佶真正生气的不是震武城,而是他被骗了,且在事后的处置中,他不肯交出几
个人。
当然,他也有他的苦衷。
他一个阉人,也不算是什么绝世的帅才。
他能在军中混下来,混得还不错,一来是因为他受皇帝宠信,二来是他玩弄权术的手段高潮,能得到大后方文官集团的支持。
三来,是他手下这群过命的属下,能将他撑起来。
如果到了非要保命不可的事后,童贯自然不会犹豫,该舍的人舍,该杀的人杀。
但他看出来赵佶不想杀他,那他就是拼了命,也要维护住这些人。
因为,他的理想,不能断在今日————
他这次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当面认了。
但又不能让赵佶杀他的人。
延福殿里,赵佶正在写字。
内侍通报童贯求见时,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开了。
他把笔放下。
「让他进来。」
童贯进殿,跪叩,行大礼,额头触地,一丝不苟。
赵佶没叫他起来,只是问:「旨意收到了?」
「收到了。」
童贯伏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几分沙哑:「臣此来,一为谢恩,二为请罪。」
赵佶「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谢什么恩?朕让你戴罪立功,你去把西夏人打退了再说谢字也不迟。请什么罪?西北打成这样,你请罪,朕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一桩数起。」
这话说得不轻。
童贯跪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声调却端得极稳:「臣不该在震武城的事上存了私心。臣当时想著,西北苦寒,将士们拿命去拼,报个满数,也好替底下人请些赏银。臣糊涂。」
赵佶的脸色沉了沉。
童贯不抬头,继续说:「臣回来这一个多月,官家让臣交人,臣交了几个,可臣交得不痛快。
臣心里想著,那些人跟了臣许多年,替大宋守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不想让他们寒了心。
臣这点私心,瞒不过官家。」
「但这次烽烟再起,臣也看到了臣赎罪的机会,这次去往前线,臣必然让这些人身先士卒,去赎他们的罪过————」
殿里安静了片刻。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看著跪伏在地上的童贯。
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奴,这个替他在西北打了无数胜仗的宣抚使,此刻像一只伏低做小的老狗,把脖子递到他面前,任他宰割。
可赵佶心里跟明镜似的。
童贯嘴里说的是「请罪」,话里话外却是在告诉他:我的人,我保定了。
这是请罪吗?
这是要挟。
赵佶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淡淡道:「起来吧。跪久了,腿麻。」
童贯又叩了一个头,才慢慢起身。他的膝盖确实有些僵,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赵佶打量著他,忽然说:「瘦了。」
童贯浑身剧震,旋即垂著眼:「臣这一个多月,夜夜睡不踏实,是瘦了些。」
赵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军报,随手翻了翻:「庆州被围,环州丢了。你打算怎么打?」
童贯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悲戚神色,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臣连夜走,走驿道,七天之内赶到渭州。
到了之后,先调熙河路的兵马,从侧翼压过去。西夏人这次是孤军深入,粮道拉得长,臣只要守住庆州,再断他的后路,他撑不过腊月。」
赵佶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童贯看著赵佶的神色,忽然又跪下了。
赵佶皱了一下眉:「又跪什么?」
「官家,臣还有一句话。」
童贯抬起头,眼眶泛红:「臣此去西北,必定拼尽全力。西夏人不退,臣不还朝。可臣斗胆求官家一件事。」
赵佶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臣走之后,汴梁这边,官家若还要查震武城的事,臣绝不再辩一字。
臣的人也好,臣的帐也好,官家愿意怎么查就怎么查。」
童贯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只求官家给臣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若西北还不能稳住,臣甘愿领罪,任凭官家处置。那时候,官家要杀要剐,臣绝无二话。」
殿里又静了一阵。
童贯当场立下军令状,看似破釜沉舟,但其实还是隐约说明一件事,就是这大宋,没他不行。
若是换成以前的自己,赵佶估计已经被前线的事情吓傻了。
然后对童贯这般手段,感动不已。
说白了,他虽然表现出爱民如子,但又有几个皇帝真的爱民如子?
一切都是看谁,对自己更加重要罢了。
童贯的手段,桩桩件件,都是针对以前的自己,只可惜————
他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从内到外的转变。
赵佶不再是那个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害怕不已的人。
同样的,他自然也不在会被臣子绑架。
每一个觉醒了自己皇帝认知的帝王,都不会接受这种绑架。
赵佶气笑了,也真的笑了:「有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赵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童贯面前,将他扶起来。
「爱卿,这大宋的安危,就靠你了!」
童贯听到赵佶这句话,也愣住,但旋即他露出感动的神色,重重点头:「臣此去,万死不辞,必然让西北恢复安宁,为我大宋收复失地!」
他做出忠心耿耿的画面,让赵佶满意不已。
君臣二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彼此依靠的日子。
「官家,前线军务,刻不容缓,臣准备今日回去,连夜出城,哪怕披星戴月,也要尽快赶回去!」
「好,爱卿,朕在这汴梁,等著你的好消息!」
赵佶主动将童贯送出门,君臣依依惜别。
等到童贯消失在转角,赵佶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转身回去,坐在书桌前,继续批改奏状。
然后,再京东路,一封地方上的状子,吸引他的注意力。
「水泊梁山————」
他低低念了一声,眉头慢慢皱起来。
状子上写得不算详细,只说入了腊月以来,梁山泊周遭的州、济州、濮州三地,陆续有大批流民聚集,或入泊中为盗,或沿黄河故道四处劫掠。
当地厢军兵力不足,几次进剿都无功而返。状子最后说,转运司已调拨粮草赈济,但「贼势日炽,恐非寻常饥民聚啸」。
赵佶把状子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先生说得事情,还是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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