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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爹——


刑台之上,五个身影跪着,整齐地排列在刑台中央,头上都戴着黑色的头套,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模样,也看不清神情。

他们一动不动,像五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只有细微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着。

谢千站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目光缓缓移动,从第一个人身上,移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只是这份柔软,被他深深藏在心底,被他周身的冰冷与威严所掩盖,无人察觉。

片刻后,他开口了,不是对着那些跪着的人,而是对着刑台边站着的五个刀手。

“都把刀放下!”

那五个刀手,已经举着鬼头大刀站了许久,手臂早已酸麻,肌肉僵硬,沉甸甸的刀身压得他们肩膀发沉,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上的劲装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们不知道这场刑场闹剧何时才能结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一直举着刀等待,更不知道今日的行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只是遵从上级的指令,等着那一声刀落的指令,等着结束这场漫长而压抑的等待。

如今谢千让他们放下刀,刀手们皆是一怔,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疑惑与迟疑——放下刀,不就意味着,这场行刑,要暂停了?

可他们不敢多问,更不敢质疑谢千的指令。

为首的刀手咽了口唾沫,喉结微微滚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也有一丝疑惑,他缓缓松开手,手中的鬼头大刀从他手中滑落,刀背轻轻磕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的一声,在死寂的刑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肩膀一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与放松,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终于,可以放下刀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承受这份沉重的煎熬了。

其余四个刀手见状,也纷纷放下刀,五口鬼头大刀齐刷刷落下,刀背都轻轻磕在他们的肩膀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刑场上回荡,像是在宣告着这场行刑的暂停,也像是在诉说着他们的疲惫。

刀手们纷纷活动着酸麻的手臂,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眼底的疑惑,也渐渐被释然取代。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需遵从谢千的指令,便不会有错。

谢千望着那些放下刀的刀手,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第一个人的头套上。

那黑色的头套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遮住了所有的神情,遮住了所有的模样。

让人看不清底下是一张怎样的脸,看不清那人眼底的情绪。

是恐惧?

是绝望?

谢千缓缓伸出手,在夕阳的余晖下,微微顿了顿。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流露出迟疑,第一次流露出不坚定,仿佛揭开这头套,就会揭开一个不愿面对的秘密,就会改变一些既定的结局。

可这份迟疑,仅仅持续了片刻。

随后,他便缓缓向那头套的边缘伸去,每一寸移动,都牵动着全场所有人的心。

刑场上,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寂静,连朔风都似被这紧张的氛围震慑,渐渐停了下来。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千的那只手上,聚焦在那即将被揭开的头套上。

每个人的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好奇、紧张、恐惧,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刑场之上。

有人悄悄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谢千的手,眼里满是好奇,想知道头套底下,到底是谁。

有人紧紧攥着衣角,脸上满是紧张,生怕揭开头套之后,会出现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还有人脸上满是恐惧,生怕自己会被卷入这场未知的纷争之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头套被揭开的那一刻,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阁楼之上,气氛同样凝滞,与刑场上的死寂遥相呼应。

那阁楼是刑场附近的一座观景楼,视野极佳,能将刑场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费忌的脸色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死死盯着刑台上谢千的手,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仿佛谢千揭开的,不是头套,而是他的末日。

赢三父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仿佛刑场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目光紧紧盯着谢千的身影,不知在暗自思忖着什么,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显然,他也在关注着这场结局的走向。

宁先君微微眯起眼,瞳孔轻轻收缩,心底暗自思忖。

谢千,终归是心软了?

暂停了行刑,这难道不是心软是什么?

唉!

宁先君,只能轻叹了口气。

谢千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头套的边缘。

那触感粗糙,带着一丝凉意,是普通的麻布材质,与他身上顺滑的官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微微用力,指尖扣住头套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然后——缓缓揭开。

头套被一点点掀开。

可每掀开一寸,全场的呼吸,就凝重一分。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渐渐露出的东西。

最先露出的,是发丝。

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有些干枯,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

那些发丝贴在那人的额头上,遮住了一部分皮肤,让人看不清那皮肤的颜色,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可就是那些发丝,已经让无数人的心跳停了一拍。

发丝。

那是人的发丝。

那是——

那是要被斩的人的发丝。

可为什么,为什么大司空要摘下头套?

不是应该就这么斩吗?

不是应该—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是——不斩了吗?

有人开始摇头。

只是一下,两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你看,我就知道。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蝇的嗡鸣。

可那嗡鸣里,分明藏着什么。

“不斩了……”

“果然如此……”

“当官的,怎么舍得杀自己的孩子呢……”

那些声音很轻,很碎,可汇聚在一起,却成了一种嗡嗡的声响,在刑场上空飘荡。

那嗡嗡声里,有失望,有嘲讽,还有一种——

早就知道的笃定。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真的相信过。

阁楼上,宁先君的手攥紧了栏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刑台,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渐渐掀开的头套。

他在等。

等那张脸露出来。

等谢千给他一个答案。

难道这就是,谢千给他的大案吗?

他看见了那些草民。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他方才还引以为傲的万民臣服。

他们,在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从几个人开始,慢慢扩大,慢慢蔓延,像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越来越多的人在摇头,越来越多的人脸上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宁先君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些摇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他方才那番慷慨之词,那句“以昭秦律之威严”,那句“秦律不可犯”,全都成了笑话。

成了这些草民眼里的笑话。

成了这雍邑城里的笑话。

成了他宁先君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他别过头去。

他不想再看。

不忍再看。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千会摘下那头套。

会露出那张脸。

会证明那些草民的猜测是对的——

他反悔了。

他不斩了。

他要把人犯当众释放。

那些草民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果然如此,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

他们会想:什么正秦律,不过是说给我们听的。

他们会想:从今以后,再也不要相信这些大人们的话。

宁先君的牙关咬得紧紧的。

望向那夕阳沉落的方向,望向那一片昏黄的天际。

他不想看。

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冲下去。

会忍不住质问谢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背对着刑场,等着那一声——

那一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的名声,他的威严,他那一番慷慨之词,全都要蒙上一层灰。

刑台上,谢千的手还在继续。

他没有看那些草民,没有看那些摇头的人,没有看那别过头去的君上。

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头套。

看着那渐渐露出的脸。

那脸,已经露出了大半。

额头。

眉毛。

眼睛。

鼻子。

嘴角。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皮肤苍白,嘴唇干裂。

怯生生道出一声。

“爹——“

而谢千却是别过头去。

望着那刑台下的万千百姓。

望着那阁楼上的君上。

望着那即将沉落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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