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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云霆婉宁,定情信物


萧婉宁把写完的《因人施治论》摊在桌上晾干墨迹,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阿香端了早饭进来,见她眼底发青,忍不住嘟囔:“小姐昨夜熬到几时?我听见您屋里磨墨声响到后半夜。”

“没几时。”她揉了揉手腕,低头喝粥。

“还说没几时!笔杆都咬秃了!”阿香指着桌角那支狼毫,“您再这么熬,王院判不骂您,我都得拦着不让进诊脉堂了。”

萧婉宁笑了笑,没接话。她确实累,可心里踏实。那一整夜写下来,手酸是酸,但字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真东西。写完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终于不是那个靠药箱里现代器械撑场面的“奇女子”了,而是真正能站在这太医院堂上的医者。

正说着,外头传来两声轻叩门板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股熟悉的节奏。她心头一跳,还没开口,阿香已经笑着跑去开门:“霍大人今儿来得早啊!”

霍云霆站在门口,穿着月白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半臂,腰间没佩刀,也没穿飞鱼服。他手里提了个油纸包,闻着是城南老张记的酥糖卷,那家铺子只早上现做三笼,卖完就收摊。

“路过。”他说,声音低,像怕惊了谁。

“谁信您‘路过’!”阿香接过油纸包,嘴快得很,“您从锦衣卫衙门到这儿,绕了半个京城,还‘路过’?”

霍云霆不答,只看了萧婉宁一眼。她正低头收拾纸页,袖口滑下一截手腕,指节有些泛红,显然是昨晚写得太久。他眉头微动,走进屋,在桌边坐下。

“又熬夜?”他问。

“有点事。”她抬眼,“写点东西。”

“写什么值得熬成这样?”

“一篇论。”她说,“叫《因人施治论》。王老师要拿去呈御览,编进《大明医典补遗》。”

霍云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种极少见的笑,不冷也不硬,像是冬日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照得人心里一松。

“你真做到了。”他说。

“什么?”

“我说过,你会让整个太医院改口喊你一声‘女医官’。”他顿了顿,“现在,他们连皇帝都敢递折子保你。”

她低头抿嘴,耳尖有点热。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屋外有鸟叫,风吹着檐下铜铃轻轻晃,阿香识趣地抱着空碗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霍云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袋子是深蓝粗布缝的,针脚细密,边角还打了结,一看就是男人笨手笨脚缝的。

“给你的。”他说。

她拿起袋子,解开绳子,倒出一枚玉佩。玉是青白色的,不大,约莫拇指长,雕的是个简单的云纹,边缘磨得圆润,显然被人常年佩戴。

“这……”她抬头看他。

“我爹留下的。”他声音低了些,“当年他被抄家前,塞给我这个,说‘云起不终,霆落有声’——是我们霍家祖上传下来的八字箴言。我没见过祖父,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家训。”

她听着,没打断。

“我一直戴着。”他继续说,“后来做了锦衣卫,不方便挂身上,就收着。前些日子,我想了想,这东西压在匣子里,不如……给你。”

她怔住。

“我不是非要你收下。”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只是觉得,若这世上有人配听懂这句话,是你。”

她手指摩挲着玉佩,触感温润。她忽然想起初遇那天——他在雨里追一个人,肩上全是血,倒在她门前。她给他缝伤口时,他疼得咬牙,却一声不吭。那时她问他叫什么,他只说:“霍云霆。”

原来那名字,是有来处的。

“你干嘛突然给这个?”她轻声问。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他说,“就是昨夜巡城回来,看见月亮,想起你屋里灯还亮着。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至少有样东西,能让人知道,霍云霆这一生,真心敬重过一个人。”

她说不出话。

“你不想要,还我便是。”他伸手,作势要拿回。

她立刻攥紧玉佩,瞪他:“谁说我不想要?”

他嘴角一扬,终于露出点笑意:“那就收着。以后走哪儿都带着,别弄丢。丢了我可不饶你。”

她哼了一声:“我还怕你丢了呢。下次别用布袋子装,拿个盒子,好歹体面点。”

“盒子?”他挑眉,“你要盒子,我现在就去买。”

“别!”她忙拦,“现在这袋子挺好,看得出是亲手缝的,比那些金丝楠木盒有意思多了。”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下:“你倒是会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会说话了?”她不服气,“我在太医院讲病案,多少太医点头称是?”

“嗯。”他点头,“我听说了。说你一句‘肝郁脾虚’,三个老太医当场翻书。”

“那可不是吹的。”她得意,“我还让他们查肺部有没有结节呢,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将来是不是还得开个‘肺科’?”

“开就开!”她拍桌,“先招两个学徒,一个切脉,一个听胸音。再买个听诊器——哦,你说你们这儿没有,那我就画个图,让工坊打。”

他笑出声:“你画吧,我让人连夜赶制。明天我就在东华门外挂块匾,上书‘萧氏肺科,专治咳喘’。”

“好啊!”她也笑,“你挂匾,我坐诊。你穿飞鱼服站门口当护卫,谁敢不交诊费,你就拔刀吓他。”

“行。”他正色,“不过我得加条规矩——女患者挂号费翻倍。”

“为什么?”

“因为看的人多,得排队。”

她抄起手边的纸卷砸他:“滚!”

他抬手接住,顺势抓住她手腕。两人静了一瞬。她没挣,他也未放。

“婉宁。”他忽然叫她名字,不带姓,也不加“姑娘”。

“嗯?”

“我还有个东西给你。”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她接过,打开——是一方帕子,寻常棉布,边角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新手所为。

“我绣的。”他坦然道。

她差点呛住:“你……你绣的?”

“不行?”他皱眉,“我练了半个月,左手扎了七回,才绣成这样。”

她忍着笑:“梅花怎么长得像梨?”

“梨就梨。”他无所谓,“反正你认得是我给的就行。”

她低头细看,发现帕角还绣了个极小的“宁”字,藏在花枝底下,若不细瞧根本看不见。

“你藏这么深干嘛?”她戳着他,“怕人知道你给我绣帕子?”

“怕你嫌丑。”他老实答。

她鼻子忽然一酸。

“我不嫌。”她把帕子仔细叠好,放进怀里,“我留着擦桌子。”

“擦桌子?”

“不然呢?贴身收着?让阿香翻出来笑话我?”

“她敢。”他冷下脸,“我让她明天就调去守皇陵。”

“得了吧你。”她笑,“你连她一碗绿豆汤都舍不得喝,还吓唬人。”

他不语,只静静看她。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闪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将那根簪子轻轻拔了下来。

“干嘛?”她偏头。

他没答,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根新簪子,递给她。那簪子也是银的,但样式不同,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莲,莲心嵌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换上。”他说。

“这……太贵重了。”她推辞。

“不贵重。”他坚持,“是我娘留下的。她临走前说,将来给我媳妇。我一直留着,等了二十多年。”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什么随手送的礼物。这是他心里最重的东西,是他从未对任何人交付过的“将来”。

她接过簪子,慢慢插进发髻。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答得干脆。

她笑了,转头看向桌上那枚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忽然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什么?”

她起身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护心丹。”她说,“我自己配的。黄芪、丹参、三七、琥珀,加了一味西洋参粉,能强心气,防猝厥。你天天拼死拼活查案子,我不放心。”

他拧开瓶塞闻了闻:“有点苦。”

“良药苦口。”她瞪他,“每天一颗,不准偷懒。少一颗,我就去锦衣卫衙门蹲点,当着所有人面喊你‘霍郎’。”

他一愣,随即失笑:“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她扬眉,“我连皇后都敢诊,还怕你一个小小侍卫长?”

“好。”他把瓶子收进怀里,“那我也答应你——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让你穿孝衣。”

她心头一颤,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穿越而来,无父无母,无人替她撑腰。而他是锦衣卫,刀尖上走的人,今日不知明日事。可他偏要说这话,偏要给她这份心安。

“我不求天长地久。”他看着她,“只求在我活着的时候,你不必为我落一滴泪。”

她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头:“谁要为你落泪?我要是哭了,也是因为你绣的梅花太丑,气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眼角,低声道:“那我回去再练。”

两人相视一笑,屋里暖意融融。

晌午过后,霍云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晚上我再来。”

“干嘛?”

“看你有没有偷偷把我的帕子拿去擦桌子。”

“滚!”

他笑着出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婉宁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方红布帕子,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然后转身,将玉佩挂在腰间,与药箱并列。那青白玉在杏色裙裾间轻轻晃动,像一片浮云,落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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