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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第70章:帝王力排众议护


燕无咎带着云璃踏入太极殿的那一刻,天光正好从高阔的殿顶斜劈下来,照在金砖上泛出一层薄亮。百官已列于两侧,袍角压着晨露未干的风尘,一个个站得笔直,可眼神都往门口飘。他们没敢大声议论,但喉头滚动、眼皮抽动、手指在袖中掐算的模样,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张辅站在文官前列,青色鹤氅垂地,手里那根紫檀木杖拄得稳如山石。他低着头,白须纹丝不动,像是庙里供着的老神仙,可耳根子却微微发红。

“陛下。”有大臣出列,声音抖得像秋后的叶子,“银霜乃待审之身,且通缉令尚悬于鼓楼,如此堂而皇之地引入大殿,恐惹非议。”

燕无咎没看他,径直走到龙椅前,转身落座,动作干脆利落。他抬手,侍立一旁的小太监立刻捧来茶盏,他却不接,只淡淡道:“今日开的是钦案司问罪会,不是市井审贼。她站在这儿,是为自辩,不是伏法。”

底下一阵骚动。

又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可皇后娘娘已有懿旨,称其蛊惑圣心、祸乱朝纲,此等重罪,岂能由她一面之词——”

“朕没说让她一句话定生死。”燕无咎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口古井,“三日之内,钦案司要查清每一条指控:张辅府失火,有没有烧死人?禁军暴乱,是不是她下的手?赵全中毒,她有没有参与?一条条,一桩桩,证据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你们若觉得她该杀,那就拿出人证物证来。没有?那就闭嘴。”

殿内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张辅终于抬起头,金牙在阳光下一闪:“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这‘钦案司’,由谁主理?”他慢悠悠地说,“总不能让被告自己当判官吧?”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大理寺卿牵头,刑部、都察院各派两人,另加朕亲点一人监督全程。”

“敢问陛下,亲点之人是——?”

“朕自己。”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亲自监督?这不是明摆着护短吗!

张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拱手:“陛下日理万机,怎能为一女子耗费精力?此事交由三法司足矣,何必……以身涉险?”

“涉什么险?”燕无咎反问,“查案子还能掉脑袋不成?倒是你,昨夜派人去城西烧账本的时候,怎么不怕掉脑袋?”

张辅脸色一僵。

没人接话。

燕无咎也不逼他,转头看向殿角:“传证人。”

话音刚落,两名羽林卫押着一个穿灰衣的男子进来。那人手脚戴镣,脸上有道新鲜的鞭痕,走路一瘸一拐,进殿后直接瘫在地上。

“认得吗?”燕无咎问众人。

没人吭声。

还是张辅沉得住气,皱眉道:“此人面生得很,不知犯了何罪?”

“他是你府上的账房先生,姓李。”燕无咎说,“昨夜三更,你在书房密会一名黑衣人,命他将三年来的海运账册全部焚毁。他不肯,你说‘不烧就让你全家也变灰’。他怕了,半夜偷偷抄了一份底账,今早想逃出城,被巡街的番子截下。”

张辅冷笑:“荒唐!臣府中事务自有管家打理,哪来的账房敢私抄文书?分明是有人栽赃!”

“是吗?”燕无咎拍了下手。

又一名羽林卫捧着个木匣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烧得只剩半截的纸片。

“这是从你书房灰堆里扒出来的。”燕无咎说,“烧得挺干净,可惜漏了这几页边角。上面写着‘北港三号船,货品为铁器三千斤,收货方:北狄王帐’。还有你的私印残迹。”

张辅瞳孔猛地一缩。

“你勾结海盗,私运兵器出海,打着商船的幌子,实则资助敌国。”燕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张首辅,你说你是清白的,那这怎么解释?”

“那是假的!”张辅突然提高嗓门,“有人陷害!这纸一看就是新写的!老臣一生清廉,怎会做此卖国之事!”

“新写的?”燕无咎冷笑,“那你敢不敢让刑部验墨?看看到底是三天前写的,还是昨天夜里现编的?”

张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燕无咎不再理他,转向那账房:“你说实话,昨夜是谁下令烧账?”

那账房哆嗦着抬头,看了看张辅,又看了看皇帝,终于咬牙道:“是……是老爷……他说,只要钦案司成立,就要把所有往来记录毁干净……还说,第一个倒霉的不会是银霜姑娘,而是他这个知道太多的人……”

“放屁!”张辅怒吼,“胡言乱语!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竟敢污蔑当朝首辅!”

没人动。

羽林卫按刀而立,纹丝不动。

燕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张辅啊张辅,你以前多聪明一个人,现在怎么蠢成这样?你以为这满朝文武,真都跟你一条心?你儿子贪腐被斩,是你自己作死;可你现在通敌,是想拉着整个大秦给你陪葬?”

张辅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直跳。

“你……你不能凭一个下人的疯话就定我的罪!”他嘶声道,“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面圣申冤!”

“皇后?”燕无咎嗤笑,“她前脚刚伪造圣旨通缉无辜,后脚就想主持公道?你也配提她?”

他站起身,环视群臣:“还有谁要替张辅说话?站出来,现在就说。”

没人动。

没人敢动。

良久,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陛……陛下,此事重大,是否容臣等商议后再报?”

“不必。”燕无咎坐回龙椅,“今日就把话说死:钦案司即刻成立,三日内必须出结果。期间,银霜暂居凤仪宫偏殿,任何人不得擅自拘押、辱骂、威胁。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辅脸上:“你,也在禁止之列。”

张辅死死盯着他,嘴唇发白。

“退朝。”燕无咎拂袖起身。

百官慌忙跪送,唯有张辅站着没动。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帘幕,他才缓缓低头,右手紧握紫檀杖,指节发白。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刚才还沉默如泥的同僚。

有人避开视线,有人低头整理袖口,还有人假装咳嗽。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也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他以为皇帝会对妖女起疑,会借机铲除异己,可没想到,这男人竟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狐妖”,把整个朝廷掀个底朝天。

他拄着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突然老了十岁。

殿外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云璃站在偏殿廊下,手里捏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啃。她没进屋,就坐在门槛上,裙裾铺开,像朵晒太阳的花。

小六蹲在屋檐上,尾巴卷着片瓦,眼睛滴溜溜转:“姐姐,你猜张老头现在啥表情?”

“还能有啥?”云璃咽下糕点,舔了舔手指,“要么咬牙切齿,要么装死卖傻。”

“我觉得他肯定在想,怎么才能翻盘。”小六嘀咕,“说不定晚上就派人来暗杀你。”

“来呗。”云璃打了个哈欠,“我正好缺双狐皮靴子,听说张辅家的地毯都是北海雪狐毛织的。”

小六咧嘴一笑,忽然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有力。

云璃没回头,继续啃她的绿豆糕。

来的是燕无咎,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食盒,一个捧着包袱。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吃这么点?”他问。

“饿不着。”云璃说,“倒是你,一上午没歇,嗓子都哑了。”

燕无咎没接话,示意太监把东西放下。食盒打开,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粳米粥;包袱摊开,是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的长衫。

“换上。”他说。

“干嘛?”云璃歪头。

“晚上有宴。”

“宴?谁请?”

“朕。”

云璃愣了下:“你请我吃饭?”

“不是请你。”燕无咎纠正,“是请钦案司全体官员。你作为当事人,必须到场。”

“哦。”云璃点点头,“那我不去了。”

“不去也得去。”燕无咎说,“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你不是躲在暗处的妖物,而是敢坐在明面上的人。”

云璃眯眼看他:“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用这场风波,把张辅的尾巴揪出来?”

燕无咎不答,只问:“换不换?”

云璃叹了口气,拿起那件衣服:“你倒是贴心,连尺寸都量准了。”

“没量。”燕无咎说,“去年你偷穿我龙袍的时候,我记得。”

云璃差点呛住:“我哪有偷穿!那是帮你试毒好不好!”

“嗯。”燕无咎点头,“试得还挺合身。”

云璃瞪他一眼,抱着衣服进屋。

门关上后,小六从屋顶跳下来,凑到燕无咎跟前:“陛下,您真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您啊。”小六压低声音,“张辅、皇后、王爷,三个一块儿咬人,谁顶得住?”

燕无咎望着紧闭的门,轻声道:“只要她还在光里站着,我就塌不了台。”

小六似懂非懂。

屋里,云璃正对着铜镜试衣服。月白衣料衬得她肤色更白,银线绣的缠枝纹顺着肩线蜿蜒而下,像雪地里开出的花。她摸了摸眼尾的淡金妖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脂粉轻轻盖住。

她走出门时,燕无咎正在逗檐下那只鹦鹉。

“走了。”她说。

燕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的一根线头。

“挺好看。”他说。

“废话少说。”云璃哼了一声,“待会儿饭桌上,你可别让我一个人扛雷。”

“不会。”燕无咎说,“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当面问你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那我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我就替你说。”

云璃怔住。

“你……不怕他们弹劾你昏君?”

“怕。”燕无咎说,“但我更怕你不信我。”

云璃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阳光洒在身上,暖得不像冬天。

傍晚时分,御花园设宴。

八张长桌排开,钦案司成员、三法司官员、六部尚书皆在座。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却依旧僵硬。

张辅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一口未动。

燕无咎举杯:“今日设此宴,只为一事:真相。”

众人放下筷子。

“银霜虽为妖族,但自入京以来,未曾伤及无辜。”燕无咎道,“相反,她救过百姓,揭过贪腐,甚至在禁军暴乱时,以自身妖力引开毒雾,救下数百将士性命。”

有人低声嘀咕:“可她是妖啊……”

“妖就不能救人?”燕无咎冷眼看过去,“你们读过的圣贤书里,哪一条写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后面还得加一句‘所以该杀’?”

那人立刻低头。

“今晚,请诸位当面质询。”燕无咎说,“若有疑问,尽管开口。她在,我也在,谁都不许躲。”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刑部郎中起身:“下官想问,张辅府失火当晚,姑娘是否在场?”

云璃放下筷子:“在。”

“为何而去?”

“取一份名单。”她说,“上面记着哪些官员收受海盗贿赂,参与私运。那份名单藏在他书房密格里,我烧了账本,是为了不让证据落入他人之手。”

“那你为何不交给官府?”

“交了?”云璃冷笑,“张辅掌权多年,刑部里多少是他的人?我前脚递状子,后脚证据就没了,你们信不信?”

众人默然。

又一人问:“那赵全中毒,可是你所为?”

“不是。”云璃摇头,“但我确实去过他房间,发现他被人下了控魂符,正准备施法解咒,就被巡逻的番子撞见,说我行刺。”

“那你为何不用真名解释?”

“我说了。”云璃淡淡道,“可一个青楼女子说的话,你们听得进去吗?”

席间一片寂静。

张辅忽然冷笑:“说得倒好听。可你终究是妖,天生就会幻术,谁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不是又在骗人?”

云璃看向他,笑了:“张大人,您儿子三年前强抢民女,被打断腿的那个猎户,现在还住在城南破庙里。您要是不信我,不如现在就派人去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张辅猛地站起:“你——!”

“怎么?”云璃挑眉,“不敢?”

燕无咎这时开口:“张辅,你若真觉得她处处造假,那就拿出你的证据。没有?那就坐下吃饭,别浪费朕的酒菜。”

张辅死死盯着云璃,最终一言不发,重重坐下。

宴会结束前,大理寺卿起身总结:“经今日问答,目前所有针对银霜姑娘的指控,均无确凿证据支持。相反,多项事实表明,她多次协助朝廷化解危机。恳请陛下明察。”

燕无咎点头:“准。钦案司继续查,三日内出正式奏报。”

众人离席,陆续退去。

云璃站在原地,看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说:“其实我有点怕。”

燕无咎没走远,听见了,回头:“怕什么?”

“怕你今天护我,明天就后悔。”她低声说,“毕竟我是妖,你是人,你是一国之君……”

燕无咎走回来,从袖中掏出一根毛茸茸的东西。

是她上次落在他书房的狐毛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它吗?”他问。

云璃摇头。

“因为每次批奏折到半夜,手冷心累的时候,我就摸一摸它。”他说,“它软乎,暖和,不像刀剑,也不像权谋。它让我记得,这世上除了江山社稷,还有人值得我争一口气。”

云璃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只是伸手,轻轻握住那根狐毛笔。

“那以后……”她小声说,“我多掉几根毛给你。”

燕无咎笑了。

夜风吹过花园,吹动灯笼,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紧张。

远处钟楼敲响九下,宫门即将落锁。

云璃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云璃。”

她回头。

燕无咎站在灯下,光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格外清晰。

“明天……还敢站出来吗?”

她笑了,扬起下巴:“你都敢保我,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只踩着月光奔跑的小狐狸。

燕无咎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小六从假山后蹦出来,嘴里叼着半块月饼。

“陛下。”他含糊不清地说,“姐姐让我告诉您——下次请客,别光给素菜,她想吃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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