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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月下对弈,身份识破


燕无咎捏着那两串糖葫芦,一路走到醉仙楼后巷。日头已经偏西,墙根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尽头有扇小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

他抬脚迈进去,没敲门,也没喊人,只站在院子里等。

这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摆着个陶缸,养着几尾红鲤。正屋檐下挂了串风铃,铜片磨得发亮,风吹过时叮当响一声,像是提醒谁来了。

“哟,这不是昨儿听曲儿的郎中先生吗?”云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笑,“今儿怎么不装病了?直接上门讨茶喝?”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茜色长裙扫过门槛,手里还拿着把小蒲扇,轻轻摇着。发间那支玉簪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是会自己变形状似的,忽而像朵花,忽而像片叶。

燕无咎没答话,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云璃歪头看了看,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嗯……酸是够酸,甜也还行。”她咬下一粒山楂,嚼了两下,“就是竹签子硌牙。”

“你吃东西向来挑剔。”燕无咎往石桌边坐下,顺手把另一串放在桌上,“可偏偏爱吃这种街边零嘴。”

“那当然,”她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裙摆滑落一点,露出绣鞋尖上缀的小银铃,“宫里那些点心,甜得发腻,吃一口像欠人钱。这个嘛——”她又咬了一颗,“吃了像占了便宜。”

燕无咎笑了下,低头看桌上的棋盘。黑子白子摆了一半,显然是刚下到一半撂下的局。

“接着下?”他问。

“你不怕我耍赖?”她眨眨眼。

“你哪回不耍赖?”

“嘿,这话冤枉人啊。”她拿起一把白子,随手丢进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我顶多……走一步看三步,顺便让对手多想一会儿。”

“那你现在让我想什么?”

她斜他一眼:“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可你是狐狸。”他淡淡道,“听说狐狸精最擅长钻人心眼。”

她手一顿,扇子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她忽然笑出声:“哎哟,这话听着吓人。你要查我底细,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难不成以为我真是妖怪,专来迷你这皇帝老子的?”

“我不是皇帝。”他纠正,“我现在是来买糖葫芦的江湖郎中。”

“哦对,您微服私访呢。”她拖长音调,装模作样拱手,“草民银霜,参见大人。”

“免礼。”他也配合地点头,“赏你一串糖葫芦,外加一局残棋。”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执起白子,在棋盘点下一枚。

燕无咎盯着棋盘看了会儿,落了黑子。

风铃又响了一下。

“你今天在东市管了桩闲事。”她忽然说。

“你也知道了?”

“这城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她轻哼一声,“那个壮汉,前天讹了个卖菜的,昨天踹翻两个书生,你都查得挺清楚。”

“你不也查得挺明白?”

“我靠耳朵听,你靠眼睛看。”她顿了顿,“可你看人的时候,总多看那么一下——比如手有没有抖,站姿偏不偏,鞋底干不干净。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些。”

“做郎中久了,习惯看脉象、观气色。”

“可你连人家扛没扛过一百二十斤都知道。”她歪头,“除非你试过。”

他没接话,只是落了下一步。

她盯着棋局,慢悠悠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将军,也是这样。走路不出声,说话不抬头,可只要他站在那儿,兵就稳,马就不惊。后来他被人告谋反,砍了头,挂在城门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学乖了。”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别信穿得体面的,也别信说得动听的。真正厉害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那你现在信我吗?”

她笑了一声:“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信我是谁?”

燕无咎抬眼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尾那点淡金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笔轻轻描过一道。

“你说你是银霜,醉仙楼的清倌人,擅琵琶,会唱小调。”他慢慢道,“可你身上没有脂粉气,手指茧子也不像弹琴磨出来的。你走路轻,转身快,夜里不爱点灯,却能把飞过的蚊子数清楚。”

她眯起眼:“继续。”

“你救的那个卖唱女,其实早就死了。”他说,“半个月前,有人在护城河边捞出一具女尸,喉咙被割开,衣裳正是你那天穿的那件茜色裙。”

她没动,也没笑,只是把那枚白子轻轻放下。

“可你活得好好的。”他看着她,“而且,你身边那只灰毛小狐狸,也不是寻常畜生。”

“哦?”她扬眉,“你怎么知道他是狐狸?”

“他偷厨房馒头那次,尾巴露出来了。”燕无咎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半截毛茸茸的,灰扑扑的,右耳缺了个角。”

她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好嘛,我手下最机灵的崽子,竟被你抓了现行。”

“他还替你送过一封信。”燕无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她面前,“我没拆,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她盯着那张纸,笑容一点点收住。

“你早就在查我。”她轻声说。

“从你在楼上唱‘傻人有傻福’那天开始。”他坦然道,“那不是唱给我听的,是提醒我有人要动手。可一个青楼女子,为什么要管朝廷的事?”

她没反驳,只是缓缓摘下发间的玉簪,放在桌上。

簪子触到石面的瞬间,微微颤了下,像活物呼吸。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问。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说,“我知道你救过不该救的人,管过不该管的事。我还知道——”他顿了顿,“你昨晚在城西废庙,用一团火逼退了三个蒙面人。那火是蓝的,烧起来没烟,落地不留灰。”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呢?”她声音很轻,“你现在要抓我?还是杀我?”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拿起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这步棋。”他指了指,“表面看是弃子,其实是围你后路。你刚才那招引我深入,可惜——”他抬眼,“我早就看穿了。”

她盯着棋盘,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讨厌。明明什么都懂,偏要装糊涂,一步步把我逼到这儿来。”

“我不逼你。”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再抬眼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想干什么?”她反问,“你说呢?我一个孤女,无亲无故,住在别人的楼里,唱别人的曲子。我能干什么?”

“你可以走。”他说。

“走去哪儿?”她冷笑,“外面有人要我的命,也有人大把花钱买我这条命。我躲过三次刺杀,烧过七封密信,救过五个不该活的人。你以为我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你今天这一局破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茶杯放下,忽然伸手,将整盘棋搅乱。

黑白子滚落石桌,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这局不算。”她说,“重来。”

他没拦她,只是静静看着。

她重新摆好棋盘,执白先行,落子干脆。

月亮这时候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清亮。风铃不动了,鱼也不游了,连墙头的猫都蹲下身,竖起耳朵。

燕无咎看着棋盘,忽然道:“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才五岁。”

她手一抖,白子差点脱手。

“你记得她最后说的话。”他继续说,“她说‘活下去,别回头’。”

她咬住下唇,没应声。

“你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活着。”他说,“可你忘了,狐狸就算化成人,眼睛还是会反光。”

她猛地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漆黑如墨,而她的眼底,隐约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问。

他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根白色的狐毛,缠在竹签上,和她昨天留下的那串糖葫芦一模一样。

“你说呢?”他看着她,嘴角微扬,“一个连你掉根毛都能捡回来的人,会是普通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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