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闻香心动情,初召宋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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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那晚又批折到了三更天,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两下,灭了一根。他没叫人换,就着剩下那支昏黄的光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有只老鼠在啃竹简。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又开始胀。这毛病从十岁起就有,每回心烦意乱时,脑门就跟被铁箍勒住似的。先帝活着的时候说这是“龙气郁结”,要多看美人、少动怒;可他见过生母咽气时的模样,对美人向来敬而远之——美人的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端来一碗毒药。
他伸手去拿茶盏,指尖一碰,凉透了。
“人呢?”他低声问。
守在外间的太监小跑进来:“回皇上,今儿轮休,宋姑娘没当值。”
“轮休?”赵祯皱眉,“谁定的?”
“是……是尚膳监排的班次,三天一轮,昨儿她当了一整天,今天歇一日。”
赵祯没说话,把茶盏往边上一推,墨汁溅出来,在奏折上画出一道黑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会儿,忽然道:“去把昨儿那包茶叶拿来。”
太监愣了:“哪包?”
“就是她用的那个,明前狮峰,炒得轻些的。”
“哦哦!”太监反应过来,赶紧翻柜子,捧出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的茶叶,上面还贴着张小条,写着“丙三·提神不扰眠”。
赵祯接过,拆开一角,凑近闻了闻。清气扑鼻,带着点竹叶和兰草的味儿,不浓,也不腻。他想起那天她说的话:“奴婢换了茶叶,为的是保其清气。”
他哼了一声:“这丫头,倒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太监泡了一盏,亲自端到鼻下一闻,眉头竟慢慢松了。
“传她。”他说。
“啊?”太监没听清,“皇上您说……?”
“传宋芷薇。”赵祯把茶盏放下,转了三圈玉扳指,又转了三圈,“现在就去。就说……朕的茶凉了。”
太监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往外跑。
勤政殿外夜风正紧,宫灯在柱子旁晃,影子拉得老长。宋芷薇刚吹灭油灯准备睡,听见有人敲门,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
她披衣起身开门,看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太监,脸都白了。
“宋姑娘!快!皇上召您!说是……茶凉了!”
她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半分。
“茶凉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那就该续上。”
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新制的“年安香·丁四”香丸,挑了三颗放进袖袋。又从床底摸出个小陶罐,倒出一点炭灰色粉末,混进发髻里,轻轻揉了两下,原本冷白的脸顿时显得有些疲惫苍白。
然后她换上月白襦裙,系好靛青披帛,发间依旧只簪一支素银簪,但左手小指上多了枚极薄的铜指甲套,藏在袖口里,碰都不碰就会响。
她出门时顺手摘了片窗台上的凤仙叶夹在耳后,这才跟着小太监往勤政殿走。
路上没人说话。小太监走得飞快,她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数着砖缝里的苔藓。一共三十七块砖,第十九块松动,第二十八块裂成“人”字形。
到了勤政殿外,守门侍卫一看腰牌,立刻放行。
她走进殿门,低着头,脚步稳得像丈量过。走到案前五步远停下,屈膝:“奴婢宋芷薇,奉召觐见。”
赵祯没抬头,还在看奏折。但他那只转扳指的手停了。
“你来了。”他说。
“来了。”她答。
“朕让你歇一日,你怎么又来了?”
“回皇上,”她说,“奴婢听说您的茶凉了。茶凉了,伤胃;胃伤了,误国事。奴婢不敢歇。”
赵祯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不接话,只静静站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赵祯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脸上怎么灰扑扑的?病了?”
“回皇上,”她低头,“昨夜试新香,不小心蹭了香灰,还没来得及洗。”
赵祯眯起眼:“你还做香?”
“回皇上,闲来无事,调着玩。”她说,“就像有人爱下棋,有人爱钓鱼,奴婢就爱闻个味儿。”
赵祯笑了:“你这话说得轻巧。太后都说你调的香让她睡得踏实,皇后也用了你做的‘宁心引’。现在连朕喝的茶,都非你选的不可。你说你是‘调着玩’?”
“奴婢不敢欺君。”她声音平稳,“真就是玩。不过玩着玩着,就玩出了点名堂。”
赵祯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从前那些妃嫔见他,不是抖得像筛糠,就是拼命挤出笑来讨好。她倒好,不卑不亢,话不多,句句踩在点上,还带点刺儿。
他转了六圈扳指,又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掌心。
“那你闻闻,”他说,“朕现在身上,是什么味?”
她缓步上前两步,距案五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她说,“沉水三分,苏合两分,丁香藿香各一厘。熏得太久,有些闷。”
“还有呢?”他问。
她顿了顿:“还有……药味。”
“什么药?”
“安神汤。”她说,“加了酸枣仁、茯神、远志,煮得久了,药气沉在衣领里散不去。”
赵祯一愣:“你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回皇上,”她说,“奴婢鼻子灵,是因为小时候在冷宫熬药,夜里看不见,全靠闻。闻得出哪一味多,哪一味少,哪一味坏了。闻不出来,药就不对,人就得死。”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倒是个实在人。”
她不接话。
他忽然又问:“那你再闻闻,朕心里,是什么味?”
这话一出,连外面站岗的侍卫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回皇上,心里的味儿,奴婢不敢闻。”
“为何不敢?”
“因为……”她声音轻了些,“闻出来了,怕您不让奴婢活下去。”
赵祯盯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胆子小得很,偏又敢说大话。”
她低头:“奴婢只说真话。”
赵祯没再问,转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次是热的,茶香清冽,入口甘滑。
“这茶,”他说,“比前几日的好。”
“回皇上,”她说,“今日的茶叶,是奴婢亲手挑的。炒制时少压了两分力,多晾了半炷香时间,为的是留一分野气。”
“野气?”他挑眉。
“山里的茶,本就不该太驯。”她说,“驯久了,就没魂了。”
赵祯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他放下茶盏,转了三圈扳指,又转了三圈,最后道:“你下去吧。”
她福身,退下。
刚走到门口,他又开口:“等等。”
她顿住。
“明日开始,”他说,“你不用轮休了。”
她回头:“奴婢不解。”
“朕的茶,不能凉。”他说,“以后每日三盏,不准断。若有事,先报朕知晓。”
她低头:“遵旨。”
走出勤政殿时,夜风扑面,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抑在喉间的浊气吐了出来。
她知道,这一召,不是宠幸,也不是封赏,而是一道看不见的绳索,一头拴在皇帝手上,一头绕在她脖子上。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没人注意她。
第二天清晨,她照例去偏院晾香。阳光正好,竹帘上挂着几串香丸,风吹过来,香气淡淡地飘。
小满偷偷跑来送饭,压低声音:“听说了没?皇上昨儿半夜把尚膳监的排班簿烧了,说‘以后宋芷薇永不轮休’!”
她正在捻香粉,闻言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烧就烧了吧,反正我也懒得歇。”
“你还装!”小满瞪眼,“整个御前司都在传,说皇上为了杯茶,连祖制都不要了!”
她笑了笑:“祖制管得了茶凉,管不了人心。”
中午,裴野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晚去勤政殿了?”他问。
“去了。”她答。
“皇上说了什么?”
“说茶凉了,让我去续上。”
裴野盯着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说,“可有时候,最简单的命令,才是最重的枷锁。”
裴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新令牌:“以后你进出勤政殿,不必通报。这是御前特许令,只有贴身侍从才有。”
她接过,翻来去看了一遍,正面刻着“御前奉茶使·宋氏”,背面一行小字:“免通禀,随召即入”。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牌子,比我命还金贵。”
“你知道就好。”裴野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太得意。皇上越是破例待你,别人就越想弄死你。姜皇后昨儿派人查你过往履历,连你在洗衣局搓过几天布都翻出来了。”
“让她查。”她淡淡道,“我搓得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裴野摇头:“你呀,总觉得自己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栽在自以为是上。”
她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我不聪明,该怎么办?躲回冷宫?还是跪着求饶?”
裴野说不出话来。
她把令牌收进袖袋,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年安香·丁四”,挑出一颗放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碾碎,混进新调的茶粉里。
傍晚,她去奉第三盏茶。这次她没走九曲桥,而是直接从西廊穿过去,路过尚药局时,瞥见窗口闪过一人影,穿着正红宫装。
她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到了勤政殿,赵祯正在批折,见她来了,头都没抬:“放那儿吧。”
她照例将茶盏放在案右三寸处,退下三步。
赵祯忽然道:“你昨天走后,朕想了半天。”
她站住。
“你说山里的茶不该太驯,”他问,“那朕算不算被驯过的?”
她想了想,答:“皇上是种茶的人,不是茶。”
赵祯抬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什么意思?”
“种茶的人,决定茶的命运。”她说,“驯与不驯,由您一句话。”
赵祯盯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你的香还厉害。”
她低头:“奴婢不敢。”
“可你偏偏敢。”他摇头,“罢了。你回去吧。”
她退下。
刚走到门口,他又开口:“等等。”
她顿住。
“明日朕要去慈宁宫请安,”他说,“你也跟着。”
她回头:“奴婢……不合规矩吧?”
“规矩?”他冷笑,“朕就是规矩。你既能让太后睡得安稳,也能让皇后心神安宁,凭什么不能陪朕去请安?”
她低头:“遵旨。”
走出殿门时,夜风正吹,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半圆,像被人咬掉一口的饼。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四周无人,只有风在吹。她手里捧着一杯茶,等着一个人来喝。
等了好久,那人终于来了,穿着龙袍,脸上有疤,手里转着扳指。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你这茶,有点甜。”
她说:“加了点蜜。”
他说:“朕不喜欢甜。”
她答:“可您已经喝完了。”
那人愣住,低头看空杯,忽然笑了。
她从梦里笑醒,枕头是湿的。
现在她站在真实的世界里,知道那个梦,快要成真了。
第三天,她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襦裙,披帛熨得一丝褶都没有。发间依旧只簪素银簪,但耳后夹了片新鲜的凤仙叶,手腕上抹了点珍珠粉,衬得肤色冷白。
她把“年安香·丁四”藏在袖袋深处,又在腰间挂了个小香囊,里面装着微量迷迭香与远志混合的粉末——提神、静气、增强记忆,长期使用无害,检测不出异常。
辰时三刻,御前太监来传:“皇上已启驾,宋姑娘随行。”
她应声而出,跟着队伍往慈宁宫去。
一路上宫女太监侧目,窃窃私语。
“那就是宋芷薇?”
“听说皇上专门为她改了规矩。”
“一个从洗衣局上来的,凭什么进慈宁宫?”
她充耳不闻,脚步稳得像丈量过。
到了慈宁宫外,队伍停下。太监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太后有旨,皇上可入,宋氏芷薇,候于门外。”
她低头:“遵旨。”
赵祯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等?”
“是。”她答。
“那你……”他顿了顿,“等朕回来。”
她抬头,目光落在他肩前三寸的地砖缝上:“奴婢就在门口,一步不挪。”
他点点头,进去了。
她站在红漆门前,风吹动她的裙摆,袖口暗绣的孔雀翎纹在阳光下一闪,像刀锋掠过。
她知道,这一等,不是等皇帝出来,而是等命运落下第一枚棋子。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炭屑——那是昨夜从香炉灰里抠出来的——放进陶罐,贴上标签:“慈宁宫·初候”。
然后她取出《香谱》,翻开空白页,在顶端写下一行字:
**皇帝——喜察人而不自察,可用香引其疑,亦可用礼动其情。**
写完,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宫门。
门未开,人未出,但她已经闻到了——
那一缕,属于权力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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