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结成联盟

    雷恩来到城堡庭院，此处的厮杀已经分出胜负，仆从们正在清理尸体。

    如果岭谷贵族们能团结一致殊死抵抗，如今哪边占据优势或许还尚未可知。

    事实上，当贵族们在争吵之中分裂为三派时，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纵观人类帝国的历史，无论是帝都、四境还是边境省份，任何势力的派系领袖一旦过世，底下的人分裂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即便领袖在生前指定继承人也是如此。

    更不用说，希诺斯侯爵以独断专行而闻名，必然不会指定一个继承人来分薄自己的权力，代价就是当他缺席的时候，几乎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将贵族们统合起来。

    在众多冰冷苍白的尸体之中，图列维侯爵是唯一站著的那个。

    他盯著城堡的方向，沉默伫立，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骑士敢于接近他十米之内。小图列维倒是哭著叫了几声爸爸，似乎是想过去靠近父亲，却被他的母亲死死扯住手臂。

    谈判派的岭谷贵族们，则是围在图列维夫人的身边，不停地各种嘘寒问暖，安抚沟通——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以及一个哭哭啼啼情绪脆弱的侯爵夫人，傻子都能看出应该将谁作为突破口。

    「攻破了！」城堡之中终于传回捷报，「已找到卡列罗·希诺斯！」

    众人纷纷精神一振。希诺斯侯爵被俘虏，意味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进入城堡大厅，可以看到象征图列维家族的那些盔甲、画像、织毯、雕像，已经全都被砸得粉碎稀烂。

    而那些因为走投无路，大肆破坏这些财产的岭谷贵族们，已经尽数被愤怒的家族骑士砍杀殆尽，尸体凌乱地堆放在大厅的角落里，积攒的血泊都快要发臭了。

    众人穿过如地狱般的底层大厅，爬上阶梯，来到希诺斯侯爵所在的房间之外，正好看见老穆拉克和尼斯克这一对难兄难弟，被两名家族骑士押送出来。

    「侯爵大人！」尼斯克连忙叫道，「救命！侯爵大人，请您帮忙澄清！我们并不是希诺斯侯爵的手下！」

    「放开他们两个吧。」雷恩跟图列维侯爵说道，「这两位是玛珊公爵派来支援谷地省的，被希诺斯强行关押给他治疗，估计也受够罪了。」

    两名家族骑士对视片刻，便将狩魔猎人和死亡祭司给松开了。

    「里面那位情况如何？」雷恩问道。

    「很糟糕。」尼斯克摇头说道，「感染了严重的亡灵瘟疫，必须接受完整的神术祛毒，但这些粗暴的家伙根本不允许我们继续给他治疗————」

    「请注意你的言辞，祭司。」旁边的骑士呵斥说道，「我们没有将你当场杀死，已经是你走运了！也不看看你在抢救的是什么恶徒！」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去见这位将死之人的最后一面。」雷恩转头跟图列维侯爵说道，「毕竟在接下来重返冥河的路途之上，他将与您同行。」

    这话说得周围骑士们纷纷肃然起敬，看向老穆拉克和尼斯克的表情也和善起来。既然图列维侯爵可以死而复生，那里面的希诺斯侯爵会不会同样变成邪恶的幽魂，回来找他们这些忠诚的骑士们复仇呢？

    万一真出现那种情况，就需要专业的狩魔猎人和死亡祭司来处理了，因此眼前这两人绝对不宜得罪。

    众人跨入房间，看到希诺斯侯爵正半躺在浸满圣水的浴缸里，上身已经布满了灰白色的、缓缓开始腐烂的尸斑。两颗浑浊的眼球朝脚步声这边转动过来，但瞳孔并无任何变化，似乎已经完全失明。

    「死而复生，哈？」希诺斯侯爵终于开口，声音仿佛漏了气的风箱，「我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但从没有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向我复仇的，或许我应该把那个没用的神秘学顾问给宰了————」

    「省省你的力气吧！」图列维侯爵身后有岭谷贵族叫道，「你已经输了，希诺斯！承认自己的失败吧！」

    「是你吗，格劳特？」希诺斯侯爵沙哑笑道，「我记住了。如果我也能死而复生，我第一个来杀你。」

    对方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虽然有狩魔猎人和死亡祭司都在这里，希诺斯这次多半是要彻底入土了，但是万一呢？

    「法赫尔侯爵。」希诺斯继续开口，声音充满了阴冷和怨毒，「我知道你在场，我知道是你干的，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中了瘟疫。」

    「啊对对对。」雷恩打了个哈欠，「我们河湾省的狩魔猎人甚至还专程提醒过你，要及时处理白鱼堡内流行的亡灵瘟疫，显然也是在刻意利用你的愚蠢和逆反心理去不要这样做。」

    周围的岭谷贵族们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

    「法赫尔侯爵。」希诺斯沉默片刻，叹气说道，「我欣赏你的性格与手段。

    如果并非阵营对立，你我本来不会成为敌人。

    「我始终忠诚于帝国和皇帝陛下。」雷恩正义凛然地道，「你最大的错误，并不是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而是你对帝国和皇帝陛下根本毫无任何敬意。。」

    「忠诚？」希诺斯侯爵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顿时乐不可支地狂笑起来，口鼻之中甚至溢出带血的乌黑白沫，「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无知，法赫尔侯爵。在二十多年之前，岭谷贵族恐怕是全帝国最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一批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周围的岭谷贵族们神情微变，俨然是迅速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化为面无表情的冰山脸。

    只有雷恩稍微有些茫然，脑海里迅速翻动记忆。二十多年前？  

    想起来了。如今的皇帝尼洛卡斯，在二十年前还只是个皇子，正在跟他的哥哥盖乌斯争夺继承人的位置。

    虽然尼洛卡斯典型的眼高手低，但盖乌斯却是更加疯狂跋扈、令人难以忍受的类型，他时常在宴会上看中帝都贵族的妻子或情妇，强行将其带回家里享用，事后又将其无情抛弃。

    久而久之，这家伙把全体帝都贵族都得罪了个遍，以至于最后与其妻子和女儿，全都死于一场蛇巢刺客设计的谋害刺杀—一恶名昭彰的「血色午宴」，结果是让弟弟尼洛卡斯白捡了帝位继承人的位置。

    「二十多年前，岭谷曾经全力支持皇子盖乌斯夺位。」希诺斯侯爵喘息说道，生命力正在从他体内迅速流逝，「只要得到下任皇帝的支持，岭谷人就能摆脱莱茵家族的压制。可惜，如果不是因为那次谋杀————」

    「不可能的。」雷恩只是摇头，「即便没有那场谋杀，得罪了全体帝都贵族的盖乌斯，也绝无可能在皇位竞争之中获胜，你们岭谷人从一开始就下错了注。」

    「盖乌斯有个儿子。」希诺斯侯爵突然说道。

    房间里的众人神情遽变。众所周知的是，皇子盖乌斯只有一个婚生女尤利娅，在血色午宴之中被刺客割了喉，据说当场把大片餐桌白布染成了红布————哪来的什么儿子？

    私生子可不算数！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人想推盖乌斯的儿子上位。」希诺斯侯爵虚弱说道，「让岭谷封锁谷地入口，与我做了一场秘密交易。如果红地形势完全糜烂，帝国就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军团过来————」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房间里的岭谷贵族们局促起来。他们紧张不安地交换眼神，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要将这个事情彻底烂在心里。

    岭谷如果单纯只是针对红地，那属于边境省份的内斗，宫廷方面不方便直接插手干涉。但要说支持什么前皇子余孽夺位，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消息传出去后必然引起皇室的强烈敌意。

    「当年的皇子盖乌斯，和妻子卡妮娅只有一个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图列维侯爵冷冷开口说道，「死到临头，还要造谣生事，简直是卑鄙无耻。」

    只一句话，就将希诺斯侯爵的遗言，定性为「故意造谣」。岭谷贵族们立刻附和起来：「既然是谣言，那就没必要再讨论了。

    「尸体得赶快处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战争还没有结束呢，大家得赶紧回去征召军队。」

    「法赫尔侯爵。」在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图列维侯爵终于再次开口。

    周围瞬间肃静下来，岭谷贵族们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

    态。

    「冥河在呼唤我。」图列维侯爵继续说道，「我的执念已经平息，即将回归永恒的长眠。」

    「我的复仇替你扫清了前往红地的道路，所以你也要帮助我。等我死后，岭谷必然迎来极为残酷的内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会导致岭谷整体实力大损。」

    「图列维家族守护岭谷入口已有两百余年，不能因为我而蒙上可耻的污名。

    你在河湾省有平定内乱的军事经验，只要你帮助我们岭谷尽快结束内乱，你就能得到岭谷人永远的尊重。」

    话音落下，周围的岭谷贵族们，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岭谷人永远的尊重」，历史上最早用于形容岭谷的施特劳·费尔罗侯爵。

    当时的莱茵大公爵决定给岭谷进行单独加税，这种羞辱性的行为很快引起岭谷贵族的全面抵制。

    最后由费尔罗侯爵带领与红地全面开战，打了整整三年坚持到帝国上层看不下去过来调停为止。（众所周知，帝都一般不会插手边境省份的内斗）

    费尔罗侯爵也因此赢得了「岭谷人永远的尊重」。他的威信在岭谷内部无人能敌，甚至一句话就能让两个世仇家族停战，振臂一呼就能调动所有岭谷贵族的军队————因而后世管他叫「岭谷第一任大公爵」。

    之所以会有「岭谷公爵」的存在，当然是因为红地贵族与莱茵家族的长期外部挤压，让岭谷贵族们养成了强烈的崇拜威权和集体主义的思维。但是让一个外地贵族来领取这份殊荣？

    绝不可能。

    「我是一个河湾省的贵族。」雷恩只是笑著摇头，「要岭谷人永远的尊重有什么用？」

    图列维侯爵面无表情，缓缓说道：「如果你不想要岭谷人的尊重，那也可以用我们图列维家族的友谊代替。」

    「儿子，过来！」

    小图列维迅速挣脱母亲的怀抱，冲到父亲的尸骸边上，拉住了他的手。

    他强忍住手心传来的滑腻触感，以及鼻间萦绕著的恶臭气息，朝著雷恩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正如我父亲所言，若您能帮助我们结束岭谷内乱，至少图列维家族会永远尊重您。」

    雷恩对这孩子有些刮目相看了。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前提下，不是谁都有勇气站在尸体边上侃侃而谈的—一至少是个当亡灵巫师的好苗子。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岭谷贵族，发现这些人也收起原本的轻视之色，转而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

    让河湾地贵族来当岭谷公爵，当然绝无可能。但若是以人情来换取对方助力，那似乎又可以接受。反正是图列维家族的人情，大家肯定是无所谓的。

    雷恩沉吟片刻，说道：「我考虑一下。」

    「请各位去大厅里稍待，我要与法赫尔侯爵单独交流。」图列维侯爵说道。  

    岭谷贵族们面面相觑，随后转身鱼贯离开房间。

    城堡的底层大厅，奴仆们已经将尸体都搬运走了，此时正在用力清洗被血泊染红的青石地面。

    贵族们努力不去留意鼻间萦绕的残存血腥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被运出去的尸体之中，起码有两位侯爵和六七位伯爵。他们背后的家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接受因希诺斯侯爵死亡而失势的事实。

    旧的秩序已经彻底崩塌。没有凌驾一切的强权进行干涉，各方势力只能通过战争来重新划分席位座次，哪怕代价必然是两败俱伤。

    如果将对面阵营称之为「复仇派」，那么如今留在城堡大厅里的岭谷贵族，或许称之为「自保派」更加恰当。他们并没有足够的联盟动机，只是因为共同的敌人而被迫携手，比起战胜对手而言，更重视减少自家损失。

    他们甚至打算将小图列维这个孩子推出来当阵营领袖，只为了确保万一真的输了内战，对面的主要仇恨能集中在图列维家族身上，而不是将他们全都铲除殆尽。

    毕竟那些性格强硬、作风果决的岭谷贵族们，如今尸体都已经堆在外面的庭院里了。

    「我们必须得先下手为强。」姊妹城的格劳特伯爵说道，「纠集军队，发动战争，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情已经是共识了，不必再提。」平水城的崔斯特伯爵摊手说道，「所以具体呢？是各自为战，还是统一指挥？」

    「各自为战的话，哪怕初期通过偷袭建立优势，也很容易在后期转落下风吧。」其他岭谷贵族纷纷摇头。

    就像是五根手指，如果不能捏成拳头，就只会被对面一根一根折断，这是稍有军事经验的贵族都能明白的道理。

    「所以，谁来指挥？」格劳特伯爵问道，「我愿意自荐，但只怕你们信不过我的能力。」

    其他贵族们无视了他的自荐。要当这个联军指挥，不仅要有足够的军事才能，还得在威信上能压服所有贵族才行。

    但问题在于，这些主张和谈的贵族们，大多数都不具备军事才能。至于威信就更不用说了，在希诺斯侯爵当权期间，威望全集中在他的身上。只有少数分给他的心腹，比如峭壁城艾瑞克伯爵等人，而这些家伙如今已经全死光了。

    阵营领袖可以让小图列维去当，但联盟统帅绝对不能给一个孩子，毕竟不会打仗是真的要死人的。

    「话说回来，那位来自河湾省的法赫尔侯爵，听说也是打过仗的？」有人忽然问道。

    「嗯，我记得在河湾省内战期间，他曾经带领丰饶地联军，在高岩城以东的战场上正面击败了河间地联军，并且将现任的玛珊公爵推上了高岩城的宝座。」很快就有人回答说道。

    贵族们互相交换眼神。有军事履历和统帅经验，而且恰好也是打的内战，这位法赫尔侯爵毫无疑问就是最适合担任总指挥的人选，怪不得图列维侯爵会专门拉拢他。

    「但他似乎不愿意当这个统师。」崔斯特伯爵叹气说道，「毕竟是我们岭谷的内战，打输了他要受牵连，打赢了没什么好处，换我来我也不会同意。」

    「不是说，还有图列维家族的友谊吗？」格劳特伯爵问道。

    其他贵族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

    图列维家族如今只剩小图列维。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即便在内战之中取得胜利，让他当上「新任的岭谷公爵」，又有多少岭谷贵族会真的听从他的命令呢？

    没法让下属俯首听命的领导，坐在那里和一把空著的椅子也没什么区别，更不用说还是岭谷这种普遍服从强权的地方了。图列维家族的友谊？值几个钱啊？

    「如果法赫尔侯爵真能帮助我们打赢战争，就让他当岭谷公爵也不是不行。」格劳特伯爵突发奇想，「毕竟万一我们输了，谁来当岭谷公爵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说傻话了。」贵族们还是纷纷摇头，「就算我们认他当岭谷公爵，其他人认吗？岭谷公爵必须是岭谷人，没有普遍的支持与认可，这个头衔就真的只是一个虚名了。」

    「那就让小图列维来当岭谷公爵，再让法赫尔侯爵担任统帅。」崔斯特伯爵说道，「图列维家族击败了希诺斯侯爵，理应接过岭谷公爵之位。法赫尔侯爵如果能和老图列维达成合作，那么就能通过影响下任岭谷公爵来掌控权力，而岭谷人也会敬重他夺取胜利的手段，从而愿意服从小图列维的统治。」

    这个理由倒还可行。一个提供正当法理，一个掌握实际权力，帝国历史上的类似组合也是屡见不鲜。当然，且不论这种组合大多数到最后都闹崩了，问题在于法赫尔侯爵不可能长期留在谷地处理政务，而权力这种东西只要长期不用就会作废，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还不如尽快离开岭谷，去红地那边对付亡灵天灾呢！

    贵族们讨论来讨论去，发现还是没法开出一个足以令对方心动的价钱，除非人家真的对帝国抱有无限的忠诚，为了不让岭谷内战实力大损而主动无偿帮忙————

    再怎么天真的贵族也不会有如此幼稚的幻想。大多数人甚至都未必对封君抱有忠诚，就更别说帝国了。

    过了许久，在家族骑士的护卫之下，小图列维和侯爵夫人走下楼梯，身旁是表情严肃的雷恩·法赫尔。

    岭谷贵族们迅速停止讨论，转而将目光投向阶梯上的小图列维。这孩子还没有到长胡须的年龄，哪怕强装成熟也掩不了眉眼间的稚气，唯有说话时还算有些上位者的从容姿态：「诸位，我的父亲，也就是图列维侯爵阁下，已经重归冥河的怀抱。」

    「他的侯爵之位由我继承。与此同时，来自河湾地的法赫尔侯爵，接下来将协助我治理白鱼堡，并代表图列维家族处理所有对外的事务。」

    岭谷贵族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雷恩，难以掩盖目光之中的惊讶。

    「我奉宫廷会议的命令，前来谷地省负责稳定局势。」雷恩侃侃而谈说道，「岭谷作为谷地省的门户，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长期的、可能影响帝国统治的重大动乱，这是陛下的意思。」

    「各位作为谷地省的贵族，接下来请配合我的工作。我也会向不在现场的岭谷贵族发去信函，要求他们尽快派遣代表过来，听从帝国使者的调遣和安排。」

    这家伙是真的要下场了！岭谷贵族们迅速收起惊奇之色，齐声喊道：「为了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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