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灰色的纱幔笼罩着台北街道。林默涵站在明星咖啡馆对面的巷口，看着清洁工用竹扫帚划拉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特意穿了件灰扑扑的工装，戴顶破草帽，肩上扛着维修水管用的工具包。

六点整，咖啡馆的木门吱呀打开。苏曼卿系着围裙出来泼水，目光扫过巷口时微微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屋。这是安全信号——意味着馆内没有埋伏。

林默涵压低帽檐，混在早起的人群中穿过马路。他推开咖啡馆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声响，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修水管的阿伯这么早啊？”苏曼卿笑着迎上来，声音刻意拔高，“后院水管又堵了，麻烦您去看看。”

林默涵含糊应着，跟着她往后院走。经过角落卡座时，他看见桌面上摆着三只咖啡杯——杯柄分别指向10点、12点和2点方向。这是苏曼卿留下的暗号：魏正宏安排了三个狙击点。

后院堆满咖啡豆麻袋。苏曼卿突然转身，眼圈泛红：“张启明的尸体凌晨被扔在码头，胸口插着‘共谍’的牌子。”

林默涵沉默片刻，从工具包掏出水管零件开始组装：“魏正宏需要死人来坐实罪名。”

“但阿惠和孩子......”苏曼卿声音发颤，“四海帮的人把他们塞进麻袋沉海了，说是魏正宏的命令。”

扳手哐当掉在地上。林默涵弯腰去捡，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张启明儿子抱着母亲腿哭的样子，想起阿惠手腕的勒痕，想起那卷用来买命的船票还揣在他怀里。

“我们都会死，早晚而已。”他捡起扳手，声音冷得像铁，“现在，按原计划行事。”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从围裙口袋掏出张纸条：“卡特少校的副官刚才来订位，说十点整会带三个军官过来。但他们要求......”

“要求什么？”

“要求老板娘亲自煮咖啡，还要......”她咬住嘴唇，“还要你作陪。”

林默涵动作一顿。美国人提前介入，意味着情况有变。他抬头看向苏曼卿：“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修水管的阿伯懂点英文，可以当翻译。”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同时笑了。这是绝境中才会有的笑，带着苦涩和决绝。

“好。”林默涵拧紧水管接头，“那我就当回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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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分，三辆美军吉普车停在咖啡馆门口。卡特少校率先下车，是个高瘦的金发男人，戴着雷朋墨镜。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官，腰间都配着柯尔特手枪。

“沈先生，久仰。”卡特推开店门，径直走向预留的卡座，墨镜后的眼睛扫过林默涵的工装，“看来今天的水管工特别有文化。”

林默涵摘下草帽，露出梳理整齐的头发：“少校说笑了，混口饭吃。”

苏曼卿端着咖啡壶过来，故意用蹩脚的英语说：“阿伯英文好，可以帮你们点单。”

卡特突然抓住她手腕，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枪伤疤痕：“老板娘这手，不像煮咖啡的。”

空气瞬间凝固。林默涵正要动作，卡特却松开手大笑：“像拿枪的手！我喜欢！”

笑声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刹车声。魏正宏带着十几个特务下车，军靴踩得路面咚咚响。他今天特意穿了崭新的将官服，胸前挂满勋章。

“好戏开场了。”卡特端起咖啡杯，对林默涵眨眨眼，“沈先生，希望你的情报值这个价。”

咖啡馆门被猛地推开。魏正宏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卡座，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美国人会来得这么早。

“魏将军，巧啊。”卡特举起咖啡杯，“要不要来杯蓝山？老板娘手艺不错。”

魏正宏勉强挤出笑容：“卡特少校，我在执行公务。”

“请便。”卡特做了个手势，“只要别吓着我的咖啡。”

魏正宏挥手，特务们迅速分散到各个角落。他自己走到卡座旁，拉过椅子坐下：“沈老板，又见面了。”

林默涵拿起糖罐，往卡特杯里加了两块方糖：“魏处长认错人了，我姓林，修水管的。”

“是吗？”魏正宏从公文包掏出张照片，拍在桌上——是林默涵两年前在南京时的证件照，下面写着“共谍李涛”，“这个人，你认识吧？”

林默涵瞥了眼照片，突然笑了：“认识，这不是当年被您冤枉的那个老师吗？后来证明是清白的。”

魏正宏脸色一沉。当年他确实因证据不足放了“李涛”，这件事一直是他职业生涯的污点。

“看来魏处长的记性不太好。”林默涵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杯柄不经意间碰了碰卡特的杯子，“就像这咖啡，凉了就没味了。”

卡特突然开口：“魏将军，你们中国人的恩怨我不管。但这位林先生......”他指了指林默涵，“是我请的翻译。”

魏正宏眯起眼睛：“少校，此人可能是**间谍。”

“可能？”卡特挑眉，“你们的情报总是‘可能’、‘疑似’，上次说**要炸美军俱乐部，结果是个醉汉放鞭炮。”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魏正宏脸色铁青，突然朝窗外挥手。两个特务押着个戴头套的人走进来，扯掉头套——是张启明，但双眼空洞，嘴角流着涎水。

“指认。”魏正宏冷声说，“谁是你的上线？”

张启明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林默涵时突然定住。他嘴唇哆嗦着，似乎要说什么。

林默涵平静地看着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短一长，摩斯密码的“S”，代表“沉默”。

张启明浑身一震，突然指着魏正宏尖叫：“是他！是他逼我叛变的！他说只要我指认沈老板，就放了我老婆孩子！”

全场哗然。魏正宏猛地拔枪顶住张启明太阳穴：“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张启明疯癫般大笑，“你办公室保险柜里有蒋总统的题词，但那是假的！真的被你卖了换金条！”

魏正宏扣动扳机的瞬间，林默涵突然打翻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泼在魏正宏手上，枪口一偏，子弹打中天花板。

“保护少校！”美军军官拔枪大喊。

咖啡馆瞬间乱作一团。特务们纷纷掏枪，美军也举枪对峙。苏曼卿趁机拉响吧台下的警铃，刺耳的铃声让场面更加混乱。

林默涵拽过张启明，在他耳边快速说：“往海边跑，有船等你。”

张启明愣住：“我老婆孩子......”

“他们还活着。”林默涵推了他一把，“快走！”

张启明跌跌撞撞冲向门口，特务们刚要追，卡特少校突然朝天开枪：“都别动！让这个人走！”

魏正宏捂着手怒吼：“卡特！你这是在干涉内政！”

“不，我是在维护美国利益。”卡特收起枪，指向林默涵，“这位林先生，现在受美军顾问团保护。”

趁两人对峙，林默涵迅速扫视全场。三个狙击点的人都在观望，苏曼卿已经躲到吧台后，陈明月应该已经到基隆港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除了......

他突然看见窗外闪过一道反光——是望远镜！第四个狙击点，在对面楼顶！

“小心！”林默涵猛地扑向卡特。

子弹击碎玻璃，擦着他肩膀飞过，打在咖啡机上冒出火星。几乎同时，苏曼卿从吧台下掏出***，对着窗外连开两枪。

“有刺客！”特务们乱成一团。

魏正宏趁机举枪对准林默涵：“你还有什么遗言？”

林默涵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魏处长，你听过‘台风眼’吗？”

魏正宏手指一顿：“什么？”

“台风最平静的地方，就是风眼。”林默涵慢慢举起双手，“而你现在，就站在风眼里。”

话音未落，咖啡馆所有窗户突然同时炸裂。不是枪声，是***！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所有人瞬间失明失聪。

林默涵早有准备，戴着特制的深色眼镜。他抓起桌上的糖罐，将白糖泼向魏正宏的脸，趁对方遮挡时夺过手枪，转身冲向厨房。

“追！”魏正宏抹着脸怒吼。

厨房后门通往后巷。林默涵刚跑出几步，突然听见苏曼卿的喊声：“左边！”

他本能地向右翻滚，子弹打在刚才站的位置。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个穿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带***的手枪——是魏正宏的私人杀手，代号“影子”。

原来真正的陷阱在这里。

林默涵举枪还击，但“影子”身手极快，几个闪身就逼近到面前。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肉搏，林默涵的工装被划破，露出里面的防弹背心。

“魏正宏给你多少钱？”林默涵格开对方的匕首，“我出双倍。”

“影子”不说话，攻击更加凌厉。林默涵渐渐不支，被逼到墙角。眼看匕首就要刺入喉咙，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影子”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苏曼卿站在巷口，手里举着还在冒烟的***。

“忘了告诉你......”她喘着气说，“老娘当年是游击队的神枪手。”

林默涵趁机夺过匕首，刺入“影子”胸口。杀手倒下时，风衣口袋掉出张照片——是陈明月在基隆港的背影，照片背面写着“格杀勿论”。

魏正宏连她都不放过。

林默涵捡起照片塞进怀里，拉起苏曼卿就跑：“去港口！”

两人刚跑出巷口，迎面撞上卡特少校的吉普车。卡特推开车门：“上车！魏正宏调动了军队！”

林默涵把苏曼卿推上车，自己却站在原地：“少校，我们的交易还作数吗？”

卡特皱眉：“你要的情报......”

“在这里。”林默涵从工具包掏出水管零件，拧开接头，里面是微型胶卷，“‘台风计划’的坐标，和魏正宏私通美国的证据。”

卡特眼睛一亮，伸手要接。林默涵却收回胶卷：“但我要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救个人。”林默涵看向基隆方向，“在港口。”

卡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成交。不过沈先生，你确定要为了个女人......”

“她不是普通女人。”林默涵打断他，目光坚定，“她是我的战友。”

吉普车引擎轰鸣着驶向基隆港。林默涵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台北城。咖啡馆的烟雾还在升起，像烽火台的信号。

苏曼卿突然碰了碰他胳膊，递来半杯咖啡：“喝点吧，接下来还有硬仗。”

林默涵接过杯子，发现杯底贴着张纸条，是苏曼卿的字迹：「明月在3号码头，但魏正宏的船也在那里。」

他抬头看向苏曼卿，她轻轻点头，用唇语说：“我陪你。”

林默涵将纸条揉碎，扔出窗外。碎片在风中飞舞，像极了撕碎的信笺。他想起陈明月说过的话：“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们真的去鼓浪屿看日出。”

“好。”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苏曼卿还是对自己，“去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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