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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0章暗礁,高雄港的新年


1953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一。

高雄港的新年冷清得异样。

往年这个时候,码头早该挤满了返乡过年的船工,空气里弥漫着年糕的甜香和鞭炮的硝烟味。可今年,戒严令从除夕延续到初一,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黑制服的特务们像乌鸦般立在街角,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户后,轻轻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街对面的“陈记米铺”门口,两个戴礼帽的男人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一个假装看报纸,另一个在逗弄路边的小孩——手法笨拙得可笑,连小孩手里的糖葫芦都被他吓得掉在地上。

“第七天了。”陈明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林默涵放下百叶窗,转身接过她递来的茶。茶是新沏的铁观音,水温刚好,茶汤澄澈。陈明月这些日子学泡茶学得很用心,她说如果总要演一个富商太太,就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无懈可击。

“张启明那边有消息吗?”陈明月压低声音问。

林默涵摇摇头。

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张启明,是他们三个月前发展的情报员。原本计划趁着春节假期,军官们都放松警惕时,让张启明复制一份“台风计划”的兵力部署图。可除夕夜约定的联络时间过了,张启明没有出现。

这不是好兆头。

“魏正宏亲自来了高雄。”林默涵喝了口茶,茶香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军情局三处的少将处长,不在台北过年,跑到高雄来,说明这里有他必须盯着的‘大鱼’。”

陈明月的脸色白了白:“你是说……我们?”

“不一定。”林默涵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摊开账本,“也可能是其他线上的同志。但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贸易行的往来账目——蔗糖出口香港,棉纱进口日本,橡胶转口新加坡。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张单据都经过海关盖章。这是他用了四个月时间精心编织的保护网,一个看起来干净得发亮的商人身份。

可他知道,在魏正宏那种人眼里,太干净本身就是疑点。

“下午要去港务局拜年。”林默涵合上账本,“按照本地习俗,新年要给有来往的官员送红包。港务处的王处长、海关的李科长、警察局的刘副局长,一个都不能少。”

“红包已经准备好了。”陈明月从抽屉里取出三个红封,“王处长三百美金,李科长两百,刘副局长一百五。另外给他们的太太准备了绸缎,孩子准备了糖果,都在车里。”

林默涵点点头。陈明月做事确实周到,这几个月来,她已经从一个对情报工作一无所知的进步青年,成长为他不可或缺的助手。

“你跟我一起去。”他说,“夫妻同去拜年,才显得正常。”

陈明月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换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住:“默涵……”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启明真的出事了,我们的联络站要不要转移?”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

转移意味着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意味着要重新寻找据点、发展线人、编织新的身份掩护。在这白色恐怖愈演愈烈的台湾,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但不转移,可能就是等死。

“再等两天。”他最终说,“如果元宵节前还没有张启明的消息,我们就启动撤离预案。”

陈明月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默涵重新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街对面那两个特务还在,只是换了个姿势——看报纸的改成了抽烟,逗小孩的跑去买了碗面,蹲在路边吃得稀里哗啦。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高雄港。

港口的起重机在寒风中静立,几艘货轮停靠在码头,甲板上空无一人。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白色的泡沫。隔着这片海,在海峡的那一边,是他的故乡,是他的女儿晓棠,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万家灯火。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女儿周岁时拍的,胖乎乎的小脸对着镜头笑,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但女儿的笑容依然清晰。

“晓棠……”他轻轻抚摸照片,“爸爸一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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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黑色轿车驶出贸易行后巷。

林默涵坐在后座,陈明月坐在他身旁。司机老吴是组织安排的人,四十多岁,话不多,但开车技术一流,对高雄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车子先驶向港务局。

新年里的港务局大楼显得有些冷清,门口值班的警卫抱着枪打瞌睡。林默涵让老吴在车里等,自己提着礼盒,陈明月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像一对寻常的商人夫妇,笑吟吟地走进大楼。

“王处长,新年好新年好!”林默涵在处长办公室门口就提高了声音。

王处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靠在椅子上剔牙。见到林默涵,立刻堆起笑容:“哎哟,沈老板!新年好新年好!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林默涵把礼盒放在桌上,“过去一年承蒙王处长照顾,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明月适时递上红封:“处长,给孩子们买点糖吃。”

王处长接过红封,手指一捏就知道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沈老板太客气了!坐,坐!小吴,泡茶!”

寒暄了十五分钟,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今年的蔗糖行情,日本棉纱的价格波动,香港那边的汇率变化。林默涵对答如流,偶尔还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完全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模样。

临出门时,王处长忽然压低声音:“沈老板,最近风声紧,做事小心点。”

林默涵心里一凛,面上却依然笑着:“多谢处长提醒。我们做正当生意的,不怕查。”

“正当生意当然不怕。”王处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怕有些人,眼红沈老板生意做得好,背后使绊子。”

从港务局出来,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话里有话。”坐进车里,陈明月低声说。

“嗯。”林默涵看着窗外,“有人在王处长面前说过我的事。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特务。”

下一个目的地是海关。

海关大楼的气氛明显不同。门口站着四个持枪士兵,进出的人都要检查证件。林默涵递上“沈墨”的身份证和贸易行的营业执照,士兵仔细核对后,才挥手放行。

李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上楼时,林默涵注意到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咔嗒咔嗒,很有节奏。

那是机要室。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敲响了李科长办公室的门。

李科长比王处长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见到林默涵,他热情地起身握手:“沈老板!哎呀,正想着您呢!快请坐!”

“李科长新年好。”林默涵送上礼盒和红封,“一点小意思,感谢科长过去一年的关照。”

“太见外了太见外了。”李科长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他亲自泡了茶,坐下后叹了口气:“沈老板,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科长这话从何说起?”

“前天,军情局的人来找我。”李科长压低声音,“问了你贸易行进出口的情况,特别问有没有‘特殊货物’。我说沈老板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他们就追问账本,说要查税务。”

“查税?”陈明月适时插话,“我们每笔生意都按规定缴税的,账本也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知道。”李科长摆摆手,“但军情局那帮人,你懂的,他们想查你,总能找到理由。沈老板,我给您提个醒,最近进出货,单据一定要齐全,报关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任何纰漏。”

从海关出来,林默涵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军情局查税是假,查他才是真。魏正宏已经开始从商业渠道入手,想从贸易往来中找到破绽。

“还要去警察局吗?”坐进车里,陈明月问。

“去。”林默涵斩钉截铁,“越是这样,越要表现得正常。如果我们突然不去拜年,反而会引起怀疑。”

警察局在市中心,是一栋三层楼的日式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穿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气氛比港务局和海关都要紧张。

刘副局长是个黑脸大汉,说话粗声粗气。林默涵送上红封时,他倒是爽快,直接揣进兜里,拍着林默涵的肩膀说:“沈老板够意思!以后在高雄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但就在林默涵准备告辞时,刘副局长忽然说:“对了沈老板,你们贸易行是不是有个伙计叫阿旺?”

林默涵心头一紧:“是,有个叫阿旺的,负责仓库装卸。怎么了?”

“昨天傍晚,他在码头被抓了。”刘副局长喝了口茶,“说是偷了船上的货,被船员当场逮住。现在关在拘留所呢。”

阿旺。

林默涵脑子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阿旺全名陈旺,二十出头,是贸易行雇的临时工,老实巴交的,干活很卖力。说他偷东西,林默涵第一个不信。

“会不会是误会?”他试探着问。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误会?”刘副局长摇摇头,“不过沈老板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关几天,教育教育就放出来。不会影响你贸易行的声誉。”

“那就多谢刘副局长了。”林默涵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着陈明月离开。

坐进车里,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阿旺不会偷东西。”陈明月轻声说,“他是老实人。”

“我知道。”林默涵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是敲山震虎。抓我们的人,是想让我们慌,让我们自己露出马脚。”

“那现在怎么办?”

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让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阿旺被抓,是警告,也是试探。如果“沈墨”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可能会花钱捞人,或者干脆开除阿旺,撇清关系。但如果“沈墨”有别的身份,可能会因为担心阿旺在审讯中说漏嘴,而采取其他行动。

这就是魏正宏的高明之处——他不用直接对你下手,只需要在你周围制造压力,逼你犯错。

“回家。”林默涵睁开眼,对老吴说,“然后你去找张律师,让他去拘留所看看阿旺。该交的罚款交,该保释就保释。按正常程序走,不要有任何特殊举动。”

“明白。”老吴点点头。

车子驶向盐埕区的公寓。路上经过爱河,河面上飘着几艘渔船,船头挂着红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陈明月忽然握住林默涵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林默涵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害怕了?”他轻声问。

陈明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甘心。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扎下根,难道就因为一个叛徒,就要全部放弃吗?”

“这不是放弃,是战略转移。”林默涵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鸟,“只要人还在,情报网就能重建。但如果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默涵,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你要先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你要活下去,把情报带回去。”

林默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说“我不会丢下你”,想说“要活一起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情报战线上,感情用事是大忌。有时候,活着完成任务,比慷慨赴死更难,也更需要勇气。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声音沙哑。

陈明月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很小声地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真的是夫妻,该多好。”

林默涵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

老吴转过头:“沈老板,到了。”

林默涵松开陈明月,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商人“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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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夜幕降临。

高雄实行宵禁,晚上八点后禁止上街。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公寓的阁楼里,林默涵打开了发报机。

这是一台美制BC-1000型便携式发报机,体积只有饭盒大小,功率不大,但足以将信号发送到对岸的接收站。机器是三个月前通过香港转口贸易的渠道运进来的,藏在装蔗糖的麻袋里,躲过了海关检查。

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

今夜要发送的情报有三条:一是魏正宏抵达高雄的消息;二是军情局开始从商业渠道调查“沈墨”;三是张启明失联,请求组织核查其是否被捕。

每一条都至关重要,每一条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

发报时间必须控制在三分钟以内。根据老赵生前教的经验,三分钟是军情局无线电侦测车定位一个信号源所需的最短时间。超过三分钟,危险系数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林默涵看了一眼怀表:七点零五分。

他按下发报键。

指尖在电键上有节奏地跳动,摩斯密码的滴答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回响。这一刻,他不再是商人沈墨,而是代号“海燕”的情报员林默涵。他的每一个按键,都可能影响海峡两岸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第一条情报发送完毕:魏正宏抵高雄,疑针对我线。

第二条:军情局查税为名,实查贸易行往来。

第三条:左营文书张失联,请核查。

发完第三条,时间已经过去两分四十秒。林默涵正要结束发报,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回应。

是大陆的接收站。

他屏住呼吸,仔细辨听。

“台风……计划……提前……三月……行动……”

断断续续的信号,夹杂着强烈的干扰。林默涵的心跳加快——台风计划提前了!原定五月的军事演习,竟然提前到三月!

他立刻回电:“收到,请重复关键信息。”

但信号已经断了。

无论他怎么调整频率,耳机里都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可能是对岸的接收站被干扰,也可能是他的发报机功率不足,无法维持长时间稳定通讯。

林默涵摘下耳机,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三月。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

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并安全传递出去。否则,一旦台军完成集结,对金门、厦门发动突然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默涵迅速关闭发报机,将它藏进地板下的暗格里。刚盖好地板,阁楼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明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听到你上楼,就知道你肯定没吃晚饭。”她走进来,把面放在小桌上,“趁热吃吧。”

面是阳春面,清汤,葱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很简单的食物,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却显得格外珍贵。

林默涵确实饿了。他接过筷子,大口吃起来。

陈明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刚才老吴回来了。”

“阿旺怎么样?”

“张律师见到了他,说是偷了一包白糖,价值不高,关三天就能放出来。”陈明月顿了顿,“但张律师说,阿旺的脸上有伤,像是被打了。”

林默涵的手停在半空。

“打得很重?”他问。

“左眼肿了,嘴角破了。张律师问他谁打的,他不说,只说自己活该。”陈明月的声音很低,“默涵,我觉得……阿旺可能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

林默涵放下筷子。

他想起下午刘副局长说的话——“人赃俱获”。如果真是偷一包白糖,船员最多扭送警察局,不会动手打人。除非……

“除非抓他的人根本不是船员,而是特务。”林默涵缓缓说,“他们打他,是想逼问关于贸易行的事。关于我的事。”

阁楼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月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阿旺会不会……”

“不知道。”林默涵实话实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什么都不知道,那挨顿打也就过去了。但如果他知道些什么,或者特务以为他知道些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

在台湾的白色恐怖时期,被特务抓走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可能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恐惧和酷刑摧毁了灵魂的人。

“我们要不要……”陈明月的声音在颤抖,“要不要转移?现在就走?”

林默涵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他,现在走是最安全的选择。阿旺只是个临时工,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特务的审讯手段层出不穷,万一阿旺在无意识中透露了什么细节,比如贸易行的作息时间,比如阁楼偶尔传出的奇怪声响……

但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台风计划提前到三月,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情报。如果现在转移,意味着要放弃高雄的所有关系网,重新在陌生的地方建立据点。一个月,根本来不及。

“再等两天。”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等阿旺放出来,看看情况再说。”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涵打断她,“明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如果现在撤,任务就失败了。”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很轻很轻地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门轻轻关上了。

林默涵独自坐在阁楼里,窗外是高雄的夜色。远处的港口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海的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女儿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照片上女儿的笑脸。

“晓棠,爸爸可能……要失约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实现。就像他答应过妻子,一定会平安回家;就像他答应过女儿,等她上学时教她写第一个字;就像他答应过那些牺牲的同志,一定要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去祭奠他们。

可现实是,他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十八岁那年,在延安的窑洞里宣誓加入地下党;二十四岁,和妻子在南京举行简单的婚礼,没有酒席,只有同志们送的几本书;二十六岁,女儿出生,他在产房外激动得哭出来;三十岁,接受潜伏任务,和妻子女儿告别,妻子只说了一句“我们等你”;三十二岁,踏上台湾的土地,第一次看到高雄港的夕阳……

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告别。

但这一次,可能是永别。

林默涵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心头的迷茫。

不管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海燕”,是风暴中也要翱翔的信使。他的使命,就是把希望的消息,带回故乡。

------

第二天清晨,林默涵起得很早。

他像往常一样,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但他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和恐惧。

陈明月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咖啡的香气,让这个寒冷的早晨有了一丝暖意。

“今天有什么安排?”吃饭时,陈明月问。

“先去贸易行,处理积压的文件。”林默涵喝了口咖啡,“然后去码头看看,有几批货要装船。下午约了日本商社的代表,谈棉纱进口的事。”

“正常营业?”

“对,正常营业。”林默涵切着煎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一切如常。如果我们突然关门歇业,反而会引起怀疑。”

陈明月点点头,给他加了点咖啡。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出门。老吴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发动机还热着。

街上比昨天更冷清了。几家店铺都没开门,只有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巡逻队经过时,摊主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车子驶向贸易行。

转过街角时,林默涵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头对着贸易行的方向。

“老吴,别停正门。”林默涵低声说,“从后巷绕进去。”

老吴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贸易行的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平时只用来装卸货物。老吴把车停在后门口,林默涵和陈明月迅速下车,闪身进了门。

一楼是仓库,堆满了麻袋和木箱。几个工人正在清点货物,见到林默涵,纷纷打招呼:“沈老板早!”

“早。”林默涵点点头,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室。会计老陈已经在整理账本了,见到林默涵,起身说:“老板,昨天海关送来一份通知,说要查上个月的出口单据。”

“什么时候查?”

“说是今天下午。”老陈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把单据都准备好了,但……老板,我感觉这次查得不寻常。往年查税都是税务局来,这次是海关和军情局联合查。”

林默涵接过通知,扫了一眼。落款果然是“高雄海关稽查科”和“军情局第三处联合检查组”。

联合检查组。

魏正宏的手,已经伸到海关了。

“该准备的准备好,不该准备的收起来。”林默涵把通知还给老陈,“下午他们来的时候,你负责接待,我可能不在。”

“老板要出去?”

“约了日本商社的代表,不能推。”林默涵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像一只蹲伏的猎豹,等待着猎物出现。

手机突然响了。

是贸易行的电话。林默涵接起来:“喂?”

“沈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我是张启明的表哥。”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启明失联五天了,他的家人突然打来电话,绝对不寻常。

“张先生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启明……启明出事了。”对方的声音在颤抖,“昨天半夜,一群当兵的闯进家里,把他带走了。我婶子哭了一夜,今天天没亮就去警察局打听,可警察局说没这个人……”

林默涵握紧话筒:“带去哪里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些人穿的是便衣,但开的是军车。婶子听到他们说什么……什么军情局……”

电话突然断了。

林默涵放下话筒,手心全是冷汗。

张启明被捕了。不是警察局,是军情局直接抓人。这说明,魏正宏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或者至少,他认为张启明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而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张启明。

接下来会是谁?

贸易行的工人?港务局的王处长?海关的李科长?还是……直接找上门来?

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美制M1911手枪,弹匣是满的。他检查了一下枪械,又放了回去。

现在还不到用枪的时候。

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几份最重要的文件——贸易行的营业执照、身份证明、与香港公司的合同,还有一份伪造的“国民党党员证”。这些是他“沈墨”身份的基石,必须随时可以销毁。

他又从保险柜最里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唐诗三百首》。书已经翻得很旧了,页边卷起,书脊开裂。他翻开书,在《春望》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不是女儿的照片,而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妻子,还有襁褓中的女儿。那是女儿满月时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是妻子的字迹:“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林默涵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许久,他合上书,重新用油纸包好。

这本书不能销毁。这是他最后的念想,是他作为“林默涵”而不是“沈墨”的证明。

他把油纸包放进西装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陈明月正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迎上来:“刚才谁的电话?”

“张启明的家人。”林默涵压低声音,“张启明被军情局抓走了。”

陈明月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们必须走了。”她抓住林默涵的手臂,“现在,马上。”

林默涵摇摇头:“走不了。外面有盯梢的,我们现在走,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有问题。”

“可是……”

“听我说。”林默涵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下午,你以采购的名义出去一趟。去‘明星咖啡馆’,找苏曼卿。告诉她,台风计划提前到三月,我们需要尽快拿到详细部署。”

“那你呢?”

“我留下来,应付检查。”林默涵说,“如果一切顺利,晚上我们在公寓会合。如果……如果我晚上八点还没回去,你就按照紧急预案,自己转移。”

陈明月的眼泪涌了出来:“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明月,记住你的使命。你不是陈明月,你是代号‘青鸟’的情报员。你的任务,是把情报安全送出去。”

陈明月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了,去准备吧。”林默涵松开手,“记住,出门的时候要自然,就像真的去采购一样。不要回头看,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陈明月擦干眼泪,转身下楼。

林默涵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慌乱。

她成长得很快,快得让他心疼。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不要经历这些。希望她像普通的二十五岁姑娘一样,读书,恋爱,结婚,生子,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但命运没有如果。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林默涵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了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正在盯着他。

而他也知道,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0180章  完)

【本卷进度:第1-200章,当前第180章/本卷终章倒计时20章】

【关键进展:张启明被捕,危机升级;台风计划提前至三月,时间紧迫;魏正宏联合海关查税,步步紧逼;阿旺被抓是警告,林默涵决定暂不转移,坚守任务】

【人物刻画:林默涵在绝境中展现坚定信念,陈明月从依赖到独当一面的成长,两人感情在危机中深化】

【暗线浮现:大陆接收站传递关键信息遇阻,预示通讯风险;军情局内部存在不同派系,后续可能利用】

【危机指数:★★★★☆(五颗星为满)】

【下章预告:下午海关联合检查组突袭贸易行,林默涵如何应对精密搜查?陈明月能否安全抵达台北与苏曼卿接头?张启明在军情局审讯室面临酷刑,是否会叛变?魏正宏布下天罗地网,“海燕”能否在风暴中心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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