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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调查报告在《世界日报》上发表


八月十二日清晨,苏清墨在温泉中学宿舍的窗前拆开了那封厚厚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是她熟悉的、父亲苏慕渊那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世界日报》,和一封家书。

她先展开报纸,在第三版的左下角,找到了那篇调查报告——《京西乡村调查实录:温泉村四十八户》。

标题下面是她的笔名“苏墨”,再下面是整整一个版面的文章,配有简单的表格和数据。编辑加了编者按,字里行间透着沉痛与警醒:

“……本报特约通讯员深入京西乡村,历时半月,走访四十八户农家,以翔实数据与真切笔触,呈现中国农村之真实图景。

读之令人扼腕,更令人深思:救农村者,何以救中国?”

苏清墨的手指抚过那些铅字,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如今变成了印刷体,出现在北平城里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清墨,是你的文章吗?”

常少莲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手里的报纸。

“嗯。”

苏清墨把报纸递过去。

常少莲接过来,仔细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真好……真好……那些数字,那些话,都登出来了。

温泉村的乡亲们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他们大多不识字。”

苏清墨轻声说,“但至少,有人知道了。知道了他们的苦,他们的难。”

这时,马凤乐和高佳榕也凑过来。

四个女孩围着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文字。

读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百分之八十的农户欠债,平均负债额相当于三年收成;读到那些真实的案例——王老栓的肺痨,李寡妇的绝路,孩子们的失学……她们都沉默了。

良久,高佳榕说:

“我们做的,是对的。”

“可还远远不够。”

马凤乐擦擦眼角,“一篇文章,改变不了什么。”

“但能让人看见。”

苏清墨说,“看见,是改变的第一步。”

她拿起父亲的信,展开。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墨儿吾女:见字如面。

调查报告已刊出,反响甚大。

报社寄来稿费十元,随信附上。

主编托我转达,望你继续关注农村,多写实文。

然汝需知,文章可警世,可醒人,然真欲救民于水火,非纸上谈兵可成。

汝等在乡间,宜多看,多思,多学,少言,慎行。

农村水深,非汝等学子可轻易涉足。

切记,安全第一,凡事量力。父字。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九日。”

信里还夹着一张三十元的汇票。

十三元。

在北平,这是一个普通职员半个月的薪水;在温泉村,这是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花销;在北安河,这是一笔巨款。

“这么多?”

常少莲惊讶。

“报社给的稿费,向来丰厚。”

苏清墨说,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十三元,能买多少米,多少布,多少药?

可父亲说,这是她的稿费,是她的劳动所得。

“清墨,这钱……”

马凤乐看着她。

苏清墨沉吟片刻:

“我想,用这笔钱,做点事。”

“做什么?”

“买点肉,买点白面,中午咱们包饺子,送到祠堂,和孩子们一起吃。”

苏清墨的眼睛亮起来,“再买些纸笔,分给那些买不起的孩子。

剩下的……看看村里谁家有难处,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主意!”

高佳榕拍手,“孩子们肯定高兴坏了!”

“可这是你的稿费……”

常少莲说。

“不是我的,是我们大家的。”

苏清墨把汇票放在桌上,“没有大家一起调查,没有怀安整理数据,没有你们帮我校对,这篇文章写不出来。

这钱,是大家的。”

正说着,林怀安、王伦他们也过来了。

听说文章发表,稿费十元,大家都兴奋不已。

听到苏清墨的提议,更是一致赞成。

“就这么办!”

林怀安说,“王伦,你对镇上熟,咱们去买肉买菜。

谢安平、郝宜彬,你们去村里统计一下,看谁家最困难,咱们重点帮一帮。

女生们留在学校,准备包饺子。”

“行!”

王伦接过钱,“我知道镇上有家肉铺,老板实在,不坑人。”

“我们带了些体育器材,”

郝宜彬说,“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

今天也带过去,教孩子们玩。”

“好!”

林怀安点头,“知识要学,身体也要练。劳逸结合。”

分工完毕,大家各自行动。

苏清墨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又看看手里那张报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文章发表了,有人看见了,可然后呢?

父亲说得对,看见只是第一步,改变,谈何容易。

但至少,他们在做。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上午的课,孩子们明显心不在焉。

因为苏先生说了,中午有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苏先生没说,但铁柱偷偷告诉大家,是肉!

白面!

饺子!

肉啊!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的肉。

饺子啊!

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孩子们一边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一边偷偷咽口水。

苏清墨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但也理解。

对这些孩子来说,一顿有肉的饭,可能就是一年最大的盼头。

终于熬到中午,下课的钟声(其实是林怀安敲的一块铁片)还没响完,孩子们就呼啦一下冲出去,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的路。

来了!

王伦和林怀安挑着担子来了。

前面是肉和菜,后面是白面和油。

再后面,谢安平和郝宜彬扛着一袋土豆、一捆大葱。

“包饺子喽!”

王伦大声喊。

祠堂里立刻热闹起来。

女生们和面、剁馅,男生们支起从学校借来的大锅,烧水。

孩子们围在旁边,好奇地看,跃跃欲试地想帮忙。

“我会擀皮!”

招弟举起小手。

“我会包!”

铁柱不甘示弱。

“我……我会烧火!”

最小的狗蛋怯怯地说。

“好,都来帮忙!”

常少莲笑着,给孩子们分派任务。

会擀皮的擀皮,会包的包,会烧火的烧火,什么都不会的,就递东西,剥蒜。

祠堂里从未这样热闹过。

面粉飞扬,笑声不断。

孩子们的小手沾满面粉,脸上蹭得白一块黑一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笨拙地学着,把馅放进皮里,捏出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的像老鼠,有的像元宝,有的干脆露了馅。

“没事,露馅的咱们自己吃。”

林怀安笑着说。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香气弥漫。

那香气,是肉香,是油香,是白面的麦香,混合在一起,飘出祠堂,飘在村里的土路上。

有村民路过,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

“真香啊……”

第一锅饺子出锅,先给孩子们盛。

每人一碗,十个饺子,再浇上一勺热汤,撒点葱花。

孩子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好吃吗?”

苏清墨问招弟。

招弟用力点头,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好次……真好次……”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

她赶紧擦掉,生怕眼泪冲淡了饺子的香味。

苏清墨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孩子们吃得慢,吃得珍惜。

一个饺子要分三口,先咬一小口,尝馅,再咬一口,嚼皮,最后一口,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

碗比脸还干净,连葱花都不剩。

“慢点吃,还有。”

常少莲又给每个孩子添了两个。

“够了够了,”

铁柱捧着碗,不好意思地说,“留着给先生们吃。”

“我们还有。”

林怀安摸摸他的头,“吃吧,吃饱了,下午好好上课。”

孩子们这才放心地吃。

二十几个孩子,加上八个大人,吃了整整五锅饺子。

最后,连面汤都分着喝了。

吃完饭,孩子们主动洗碗,扫地,把祠堂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郝宜彬。

郝宜彬笑了,拿出那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

“来,咱们玩!”

操练场(其实是祠堂前的一片空地)上,立刻沸腾了。

男孩们追着足球跑,女孩们跳皮筋,踢毽子。

铁柱是孩子王,带着一帮男孩踢球,虽然不懂规则,但踢得热火朝天。

招弟不会踢毽子,常少莲就手把手地教,一下,两下,三下……毽子飞起,落下,像一只彩色的鸟。

苏清墨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这些孩子,平时吃不饱,穿不暖,要干活,要挨打,可他们依然会笑,会玩,会为一个小小的毽子欢呼。

他们的快乐那么简单,又那么珍贵。

“想什么呢?”

林怀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碗饺子汤。

“想他们。”

苏清墨接过碗,轻声说,“想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想这一顿饺子,能让他们记多久。”

“能记一辈子。”

林怀安也看着那些奔跑嬉戏的孩子,“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肉。有一年过年,我爹咬牙买了半斤肉,包了饺子。

那顿饺子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所以,我们做的,是有意义的,对吧?”

苏清墨转过头,看着他。

“当然。”

林怀安用力点头,“哪怕只是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玩上一次游戏,认几个字,学几个道理,都是有意义的。一点一滴,聚沙成塔。”

正说着,铁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林先生,苏先生,你们玩不玩?”

“玩!”

林怀安脱掉外套,加入踢球的队伍。

他虽然不擅长,但跑得积极,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苏清墨没去,她拿出笔记本,坐在台阶上,记下这一幕:

八月十二日,晴。用稿费买肉菜,与孩子们共包饺子。

孩子们吃得香甜,玩得开心。

招弟第一次踢毽子,能连踢三下。

铁柱当守门员,扑出三个球。

他们的笑容,是苦难里开出的花。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阳光照在纸上,字迹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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