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社会变革是剧烈改变或缓慢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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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在的腐败!
这才是真正的顽疾!
你以为那些当官的,那些带兵的,不知道抗日要紧?
不知道国家危亡?
他们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手里的权力能换来真金白银,头上的乌纱能保全家富贵!
剿灭抗日同盟军,或许能换来日本人的‘谅解’,换来自己位置的稳固,换来更多的好处!
在他们眼里,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民族存亡,都比不过白花花的银元,比不过实实在在的权力!”
林崇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安儿,你还年轻,满脑子理想,看事情非黑即白。
我像你这么大时,何尝不是如此?
辛亥年,我也曾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热血沸腾。
可后来呢?
皇帝是没了,总统换了一个又一个,议会成了打架场,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
口号喊得震天响,主义讲得天花乱坠,可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难!
为什么?
人心坏了,制度烂了!
这不是换一两个人、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走回藤椅边,缓缓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
“这腐败,是绝症。
《增广贤文》有云:‘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又云:‘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为什么?
因为腐败是竞争的产物。
只要有人,有利益,有权力,就必然有争夺,有攀附,有贿赂。
你想开工厂,批文卡在衙门手里,谁给的好处多,谁的关系硬,就先批谁。
你想做买卖,税卡层层盘剥,不打点到位,寸步难行。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你说监督?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话是西洋人说的,但理是通的。
把监督的权力关在笼子里,让被监督的人漫山遍野,如何监督得过来?
靠几个‘清官’?靠内部检举?那是‘以汤止沸,沸乃不止’,无济于事!”
林崇文的目光变得幽深: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种贪图钱财享乐的物质腐败。
最可怕的是精神腐败。
有些人,自己可以吃糠咽菜,穿补丁衣服,看起来清贫廉洁,像个圣人。
但他脑子里,却装着天下,装着‘为你们好’的宏伟蓝图。
他要所有人都按照他设计好的路走,不准质疑,不准反对。
谁敢说个不字,就是叛逆,就是敌人,就要被消灭。
为了他那套‘理想’,饿死几百万人,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杀掉几百万人,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还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通往‘美好世界’的阵痛。
这种腐败,腐蚀的是人心,毁灭的是人性,造成的灾难,远比贪点银子、占点田地要深重万倍!
王莽改制,何尝不是想‘均贫富’?
结果如何?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后世那些口称主义、行独裁之实的,哪个不是如此?”
他看着儿子震惊而迷茫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诫:
“安儿,我不是要你同流合污,也不是要你对时局麻木不仁。
我是希望你明白,救国之路,千难万险,不是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能走通的。
你要考军校,想从军报国,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将来要效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是一个任由腐败横行、内斗不休、民众愚昧的旧中国,还是一个……或许能通过法制、通过教育、通过真正的竞争与监督,慢慢破除权力迷信,走向清明富强的新中国?”
“改变,是必须的。
但‘治大国若烹小鲜’,急不得,乱不得。
剧烈的变动,往往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混乱和苦难。
我希望的,是温和的、渐进的、扎扎实实的改变。
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样的渗透和滋养。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你李先生说的那样,办工业,兴教育,启民智。
更需要建立真正管用的法律,让权力在笼子里运行,让舆论能够监督,让作恶者能被及时惩处,而不是等到‘秋后算账’,人死不能复生。”
“你们今天的游行,或许能发出一点声音,让当局知道民心所向。
但也仅此而已。
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被水浇,被棍打,甚至可能被抓、被开除,值得吗?
你的路还长,好好读书,充实自己,将来无论从军从政,或是做别的,有了真本事,站得更高,看得更清,或许才能真正为这个国家的改变,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你现在要做的,是‘藏器’,是‘待时’,而不是逞一时之快,将自己置于无谓的风险之中。”
林崇文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声。
王氏早已停了手里的活计,站在厨房门口,担忧地看着父子俩。
林怀安站在那里,浑身湿冷,心绪却如翻江倒海。
父亲的这番话,像另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游行归来后残留的激动余烬,却也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腐败,制度,人心,温和改变与剧烈革命……这些词汇和概念,以前只是模糊地存在于书本和讨论中,此刻却被父亲用最贴近现实、最无奈也最清醒的语言剖析开来。
他无法完全认同父亲的某些观点,比如对游行作用的轻视,对“温和改变”的过分期待,但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看到了更深层、更顽固的症结。
这与张先生讲的“德先生赛先生”需要制度土壤,孙主任说的“建设脆弱”,李先生强调的“工业基础”,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也更令人窒息的困境图景。
个人的热血,在这样盘根错节的系统性腐败和积重难返的困境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但他心中那簇火苗,并未完全熄灭。
父亲的话,反而像强风,吹散了表面的浮火,让那火焰的核心——那份不甘、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执着——燃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静。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低声说:
“我知道了,父亲。我去换衣服。”
换下湿冷的衣服,草草吃了点母亲热好的粥饭,林怀安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外界的喧嚣和家庭的凝重似乎都被隔绝了。
他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翻开书本。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射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他摊开高一下学期的数学课本,那些熟悉的公式、图形,此刻却难以进入脑海。
眼前晃动的,是天安门广场上挥舞的拳头和标语,是警察挥舞的警棍和冰冷的水柱,是父亲沉痛而疲惫的眼神,是陈伯父在广场边缘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是小汤山那想象中的冲天炮火……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最基本的函数定义、三角函数公式开始复习。
一行行文字,一道道例题,逻辑严密的数学世界,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暂时将他从外界的纷乱和内心的激荡中抽离出来。
在这里,没有腐败,没有妥协,没有无解的困境,只有对与错,只有清晰的推导和确定的答案。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平城的夜晚,依旧带着它特有的、慵懒而顽强的生命力。
远处隐约传来无线电广播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
胡同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
林怀安放下笔,吹熄了桌上的灯。
他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
白日里的喧嚣、冲突、争论,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心头沉甸甸的块垒。
他褪去外衣,在月光下,缓缓摆开形意拳的起手式。
三体式。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气息下沉,意守丹田。
白日里所有的愤怒、无力、迷茫、沉重,仿佛都随着这沉静的姿态,被一点点压入脚底,导入大地。
然后,动。劈拳如斧,钻拳如电,崩拳如山。
招式并不快,但每一动,都带着全身筋骨齐鸣的劲力,带着将胸中块垒打碎、重塑的决心。
汗水渐渐渗出,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没有呼呼的拳风,只有肉体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心脏在胸腔中沉稳有力的搏动。
一趟拳练完,收势。
林怀安静立庭中,微微喘息,只觉周身气血通畅,神思清明。
那股憋闷之感似乎散去不少,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重新凝聚。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清冷,却亘古长存,照过汉唐的宫阙,也照过今夜的北平,照过中华门前的热血青年,也照过小汤山的硝烟,照过父亲书房的忧虑,也照过陈伯父隐匿的伤痕。
路,还很长。
也很艰难。
但既然选择了方向,便只能走下去。
用头脑学习,用身体锻炼,用心去观察,去思考。
无论这改变是温和还是剧烈,无论是靠“德先生赛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力量,和那份可能。
月光无言,星河浩瀚。
少年在庭院中默立良久,方才转身,踏着一地清辉,走回房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生活,和斗争,都以各自的方式,继续着。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四日,星期一。
经历了周日天安门广场那场夹杂着热血、冷水与无力感的游行,周一清晨的中法中学,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疲惫与亢奋。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许多人眼眶下带着青黑,嗓音嘶哑,彼此交换着眼神时,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默契,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流动。
林怀安踏进校门时,脚步有些沉重。昨夜的形意拳练习和课本复习,并未能完全驱散心头的阴霾。
父亲的告诫,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胸口。
腐败是顽疾,改变需温和……这些道理或许是对的,但当他想起陈伯父可能的遭遇,想起小汤山那些生死未卜的将士,想起广场上同学们被水龙冲击得踉跄的身影,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感便挥之不去。
难道真的只能等待,只能“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那个“时”,又在何处?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进行。
国文课,刘光海先生没有延续上周六关于“德先生赛先生”的争论,而是开始讲授鲁迅的《故乡》。
当读到“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时,林怀安的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路在脚下,但荆棘密布,方向何在?
历史课上,谌宏锦先生依旧沉郁,他讲到明末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语调平淡,却让台下的学生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一个王朝的崩塌,往往并非外敌如何强大,而是内部的腐朽已无可救药。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谌先生引用了这句古话,没有再多评论,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
党义公民课上,那位孙先生依旧照本宣科,大谈三民主义之精义、国民革命之伟业,只是台下学生们眼中那份曾经或许存在的些许光芒,如今已彻底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冷淡与疏离。
下午第一堂是物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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