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与保守派同学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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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的哨声响起时,林怀安的画稿上,西山已初具规模。
虽然笔法仍显稚嫩,但山体的厚重感、秋色的层次与情绪,已隐约可见。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写生和与卫先生的交谈,他心中某些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了。
他或许仍会为《呐喊》中的文字而战栗,为实验室里的理性之光所吸引,为“危行言孙”的处世智慧而斟酌,但此刻,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又多了一重底色——那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而复杂的情感,以及一种试图用某种形式(无论是文字还是线条色彩)去理解它、表现它、乃至在精神上守护它的冲动。
回程的骡车上,学生们大多疲惫而兴奋,互相展示、品评着彼此的写生稿,车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夕阳西下,将西山的轮廓镀上一道金红色的边,瑰丽无比。
林怀安靠坐着,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沐浴在辉煌落日余晖中的山影,心中默念着卫先生的话:“艺术不能拯救一个国家于危亡,但能拯救一个民族的心灵于麻木。”
暮色四合,骡车吱呀呀地驶近城门。
北平城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市井的喧嚣、煤烟的气味、尘世的热闹与烦扰,重新扑面而来。
但林怀安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装进了一小片西山的秋色,一片清冽、坚实、斑斓、沉默,却蕴藏着无穷生命力的秋色。
这片秋色,或许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但至少能在某些时刻,提醒他,在这沉重的现实中,还有美,还有力量,还有值得守护和描绘的东西存在。
而明天,那首抄录好的《国悲》,就将贴出去了。
那来自古老时空的悲壮呼号,与今日西山的沉默秋色,将在他心中,碰撞出怎样回响?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是无声的描绘,还是有声的吟诵,无论是理性的烛照,还是审美的浸润,都是他,以及这个时代无数彷徨而求索的青年,试图理解世界、寻找出路、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这条路或许漫长而崎岖,但每一步,都算数。
正如这骡车,虽然缓慢,却执着地,驶向那灯火渐起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深处。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四日,星期四。
晨光熹微,秋意已浓。胡同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甜香,混着晨雾与煤烟的气息。
林怀安紧了紧夹袍的领口,快步走向学校。
昨日的西山写生,卫天霖先生那番关于“心源”与“山河”的教诲,似乎还在他胸中回荡,与怀中那卷即将在今日张贴的《国悲》诗稿,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
然而,当他步入中法中学的校门,一股与山野清旷截然不同的、带着紧张与亢奋的气息扑面而来。
今日的校园,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公告栏前围拢的学生格外多,议论声、争论声此起彼伏。林怀安走近一看,只见一张崭新的布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醒目的毛笔字写着:
“本校第三届学生辩论大会启事
为砥砺思辨,切磋学问,明理启智,特举办本届辩论大会。兹将相关事宜公告如下:
一、 辩题范围:伦理、教育、社会、文化、时政(以不涉及敏感现实政治为限)等。
二、 组队方式:自由组队,每队三至四人。高三、高二年级各班至少推选一队参加。
三、 赛制:初赛、复赛、决赛。特邀本校教员及校外贤达担任评判。
四、 奖励:优胜队伍及最佳辩手将获颁奖状、奖品,优秀辩词将选登于《中法月刊》。
五、 报名截止日期:九月十八日。
望诸同学踊跃参加,展现我中法学子之风华才辩!
中法中学学生自治会启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三日”
布告周围挤满了学生,个个神情激动,议论纷纷。
“辩论赛!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一个高个子男生摩拳擦掌。
“得好好选个辩题,要出彩,又能让评判喜欢。”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分析道。
“时政?还‘不涉及敏感现实政治’?这尺度可不好拿捏。”
有人小声嘀咕。
“管他呢!
先组队再说!
咱们班谁参加?
林怀安,你文笔好,思路清,要不要加入我们?”
一个平时与林怀安相熟的同学过来拍他的肩膀。
林怀安心中一动。
辩论赛,这确实是“砥砺思辨”的好机会。
在课堂上,多是老师讲,学生听;私下讨论,又往往流于片段。
正式的辩论,需要立论、举证、反驳、总结,是对逻辑、知识、口才乃至风度的综合考验。
他想起了唐绍仪先生所说的“批判性思维”,想起了刘先生强调的“明辨是非”,也想起了鲁建国先生那充满力度的雄辩。
或许,这正是一个将胸中积累的所思所学,进行一次系统梳理和表达的机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辩论?不过是逞口舌之利罢了。
‘巧言令色,鲜矣仁!’ 孔圣人早就说过。
有这功夫,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多做几道算术题。
如今国事蜩螗,正需实学济世,空谈何益?”
林怀安回头,见说话的是同班的周世铭。
周世铭出身北平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国学底子扎实,尤其推崇宋明理学,常以“卫道者”自居,平日言论较为保守,对“新文化”、“新思潮”多持批评态度,认为其“败坏人心”、“动摇国本”。
他穿着浆洗得一尘不染的竹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此刻正用略带不屑的眼神扫视着布告和周围兴奋的同学。
“世铭兄此言差矣。”
林怀安还未开口,旁边一个清亮的声音已经响起。
是马文冲,他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扶了扶眼镜,反驳道:
“辩论绝非空谈。‘真理越辩越明。’ 通过言辞交锋,厘清概念,辨明是非,正是求真的过程。
古希腊苏格拉底便以‘诘问法’启迪智慧;我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又何尝不是一场大辩论?
正是在这辩论中,思想得以碰撞、升华。
怎能以‘空谈’一概抹杀?”
周世铭冷哼一声:“百家争鸣?
那是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之世!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孟子所言,正是讥讽此等局面。
我华夏道统,自有孔孟程朱一脉相承,何须再辩?
学者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潜心体悟圣贤微言大义,方是正途。
如今这些所谓‘辩论’,无非是拾西人牙慧,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何实益?
只怕是徒增纷扰,惑乱人心!”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气势颇足,周围一些受传统教育较深、或性情稳重的学生不由微微点头,觉得不无道理。
马文冲一时语塞,他虽不认同,但周世铭抬出孔孟,以“道统”、“圣贤”压人,在中法中学这个仍颇为重视旧学的环境里,颇有分量。
林怀安见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
“世铭兄推崇圣贤,重视道统,其心可嘉。
然则,窃以为世铭兄对‘辩’之一字,理解或有偏颇。”
周世铭目光转向林怀安,带着审视:“哦?愿闻高见。”
“‘辩’者,辩也,辩明是非曲直也。”
林怀安不疾不徐地说道,“孔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
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
夫子亦重视不同的言论,强调要分析、鉴别(‘绎之’)。
孟子更是雄辩家,与告子辩人性,与陈相辩农家,与杨朱、墨子之徒辩,‘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何以不得已?为‘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为捍卫心中之道。
可见圣贤本身,便善用且重视‘辩’。”
他顿了顿,见周世铭脸色微沉,继续道:
“至于‘述而不作’,朱子有注:‘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
孔子自谦,然其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岂是全然‘传旧’而无‘创始’?
其中微言大义,正是孔子之‘作’。
后儒如程朱陆王,亦是在‘述’圣贤之道的基础上,各有发明,乃至辩论不休,方有理学心学之昌盛。
若真如世铭兄所言,只‘述’不‘辩’,不‘作’,道统如何传承?
又如何应对今日之巨变?”
这番议论,既引儒家经典,又结合历史事实,逻辑清晰,顿时让周围不少学生眼睛一亮。
连马文冲也暗暗点头。
周世铭脸色有些涨红,但并未服软,反而提高了声音:
“强词夺理!
圣贤之辩,为明道、卫道。
今日之辩论,多是为辩而辩,追求新奇诡怪,甚至非议圣贤,质疑伦常,此与杨墨淫辞何异?
且西人辩论之术,重逻辑辞藻,轻德行根本,不过是‘巧言乱德’!
如今学校不重实学,不敦品性,却倡导此等浮华之技,岂非本末倒置?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我等学子,当时时谨记!”
他强调“德行”、“实学”,指责辩论“浮华”,再次抓住了传统观念中重行轻言、重质轻文的一面,也暗合了不少人对“学生空谈误国”的担忧。
林怀安感到周围的目光又有些游移。
他知道,与周世铭的争论,已不仅仅是关于一场校园辩论赛,更触及了深层的思想分歧:
如何对待传统与新知?
如何平衡“言”与“行”?
如何在巨变时代安身立命、求学致用?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单纯在儒家经典里打转,必须跳出这个框架。
“世铭兄所言‘实学’、‘德行’,确是根本。然则,‘言为心声,书为心画。’ 言语文章,岂能完全与德行、实学割裂?
清晰的思维、严谨的表达、说服他人的能力,本身便是‘行’的一部分,是推行实学、彰显德行的必要工具。
至于是否‘浮华’,在于辩者之心,在于所辩之内容,而非辩论本身。”
他环视四周,声音沉稳而清晰:
“今日之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旧有之学问、制度、观念,遭受空前冲击。
新思潮、新学说、新技术,纷至沓来。
此诚‘百家争鸣’ 之新时代也。
我等青年学子,身处此大时代,是闭目塞听,固守一隅,还是开阔眼界,博采众长,在思想的碰撞中探寻出路?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辩论,正是‘思’与‘学’结合的重要方式。
通过辩论,我们梳理已知,探究未知,质疑成见,接纳异见。
这过程或许有纷扰,但比起万马齐喑、思想僵化,孰优孰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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