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物理实验室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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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其他小组的同学也停下手中的操作,听着唐先生的这番话。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物理实验课的范畴,触及了更深层的思考。
“那……我们应该相信什么呢?”
马文冲也忍不住问道,“如果理论都可能被扭曲,模型都不完美,甚至我们认识的世界都只是建构的……”
“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不断质疑和修正的过程本身。”
唐先生斩钉截铁地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亚里士多德的话,你们都听过。
在科学上,没有绝对的权威,只有可被检验的事实和逻辑自洽的推理。
在人生与社会上……”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或许可以借鉴这种精神:不盲从,不轻信,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在复杂甚至混乱的现象中,寻找相对可靠的规律和原则,同时保持开放和谦卑,承认自己可能犯错。
这很难,但或许是应对这个不确定世界,唯一相对可靠的态度。”
“可是,唐先生,”
刘明伟怯生生地插话,“现在外面……报纸上,课堂上,各种说法都有,好像都挺有道理,我们该怎么‘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呢?”
唐绍仪先生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困惑的面孔。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假设这是我们对某个问题的认知。”
他在横轴上点了一个点,“这是你最初的想法,可能来自家庭、师长、或者你读的第一本书。”
然后,他又在纵轴方向点了另一个点,“这是你听到的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观点。”
他用一条曲折的线将两点连接起来,“你的思考,不是简单地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非此即彼。
而是在这之间,寻找更多的点。”
他在连线附近又点了几个点,“这些点,是你看到的不同事实,听到的不同论证,经历的不同体验。然后,”
他用粉笔将这些点大致连成一条平滑的曲线,“你的认知,会沿着这条曲线不断调整、修正,可能永远无法到达某个绝对的‘真理’端点,但你会越来越接近那个最符合你所有观察和逻辑的‘最佳解释’。”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批判性思维,是科学精神的延伸。
不预设立场,不轻易下结论,广泛收集信息,谨慎推理,敢于修正。
这需要大量的阅读,包括那些你不认同甚至反感的观点;需要勇敢的质疑,包括对你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需要忍受不确定性,不急于寻找一个简单的答案来安抚焦虑。”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悄然降临,实验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各组把实验数据整理好,误差分析报告周五交。
记住,‘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在实验室里流的汗,比在课堂上打瞌睡有用得多。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仪器,低声讨论着离开。
林怀安却站在原地,望着黑板上那个简单的坐标系和那条曲线,若有所思。
唐先生的话,像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角落。
科学的思维,理性的态度,不盲从的质疑精神……这与他从国文、历史、甚至从鲁迅文字中感受到的批判精神,似乎有着某种内在的相通。
它们都指向一种独立的人格,一种不依附于任何外在权威的思考能力。
“怀安,发什么呆呢?走了!”
马文冲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怀安回过神来,帮着一起收拾好仪器,锁好实验室的门。
走出小楼,夜幕已然低垂,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唐先生今天讲得真深。”
马文冲感叹道,“我以前只觉得物理就是公式、计算、做题,没想到还能想到这么多。”
“是啊,”
刘明伟也附和,“就是太难了。
又要怀疑,又要找证据,还要自己连成线……听着就头疼。还是背背书,记记答案简单。”
林怀安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几颗寒星刚刚亮起,微弱而坚定。
他想起了《呐喊》自序里,鲁迅关于“铁屋子”的比喻。
那间“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屋子,里面沉睡的人们即将闷死。
是先醒来的人痛苦,还是永远沉睡直至消亡而不自知更“幸福”?
鲁迅选择了“呐喊”,哪怕“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少数人“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
而唐先生今天所说的,似乎提供了另一种“破屋”的可能——不是靠激情的呐喊,而是靠理性的微光,一点一点地观察、测量、分析、推理,寻找结构的弱点,探寻改变的可能。
这两种路径,哪一种更有效?
或许,它们本不该是对立的。
没有理性的烛照,激情可能沦为盲动;没有激情的驱动,理性也可能陷入冷漠的旁观。
他将手伸进书包夹层,触碰到那本《呐喊》硬硬的封面。
冰冷的触感下,似乎有一股灼热的潜流在涌动。鲁迅的呐喊,是文学的手术刀,剖开脓疮,刺痛麻木。
唐先生的理性,是科学的手术灯,照亮病灶,冷静分析。
而秦先生、陈伯父的“危行言孙”,苏清墨的“借古喻今”,则是行走于这手术台旁的、必要的谨慎与策略。
这真是一个需要多重智慧的时代。
需要呐喊的勇气,也需要理性的清醒;需要直面淋漓鲜血的真的猛士,也需要“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韧性;需要“敢为天下先”的开拓,也需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审慎。
回到陈家大院,吃过晚饭,林怀安没有立刻回房。
他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
夜空清澈,星河渐显。
秋虫在墙角低鸣,更显夜的寂静。
他再次翻开那本《呐喊》,就着窗棂透出的微弱灯光,细细读着那篇《药》。
人血馒头治痨病的愚昧,革命者夏瑜被杀的悲凉,看客们的麻木与茶馆里“包好,包好”的喧嚷……文字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那令人窒息的社会与人性的病灶。
他感到一阵寒意,但不再是昨夜那种单纯的刺痛与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悲悯、愤怒与沉重思考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想起了苏清墨关于《国悲》的建议。
或许,在发出呐喊与保持理性之间,在直面惨淡与寻求策略之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用古老而坚韧的文字,用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来点燃那微弱的、但或许能穿透铁屋的光。
他起身回屋,点亮油灯。
铺开稿纸,研墨润笔。他没有写激进的时评,也没有写晦涩的隐喻。
他提笔,用工整的小楷,开始誊抄屈原的《九歌·国悲》。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悲壮苍凉的气息,从两千多年前的楚地烽烟中扑面而来。
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那些“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的决绝,那些“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的凛然,那些“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不屈……在这一刻,与东北沦丧的山河,与长城内外隐约的烽火,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抄得极为认真,仿佛在完成一场沉默的祭奠。
他决定,明天,就将这首《国悲》,贴到学校壁报栏的“习作园地”,不着一字评论,只留下这首古老的挽歌。
让有心人自己去读,去感受,去联想。
这或许微弱,或许隐晦,但正如唐先生所说,是在这不确定的世界里,一种力所能及的、指向内心确信的行动。
夜更深了,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随风微微摇曳,像沉默的守卫,又像无言的见证。
远处的巷子里,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梆子响,更夫苍凉的报时声穿透夜色:“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古老都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沉睡着,或假装沉睡着。
而在某些未曾熄灭的灯下,年轻的思绪正与千年的魂魄,与异域的呐喊,与科学的微光,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对话。
实验室里那关于误差与真理的探讨,与这抄写《国悲》的笔触,看似遥远,却在这一刻,在这个青年心中,汇成了同一条探寻真实、呼唤光明的不屈溪流。
它如此细小,却执着地流淌,试图穿越这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三日,星期三。
天刚蒙蒙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沉睡的北平城。
林怀安背上画板、夹着速写本,汇入了一支略显特别的行列——中法中学高三美术选修班的学生们,在美术教员卫天霖先生的带领下,前往西山进行秋季写生课。
这是一次难得的外出活动,学生们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连清晨的寒意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卫天霖先生年约四十,身着半旧的灰色长衫,外面随意罩了件藏青色的夹袄,头发有些蓬乱,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早年曾留学日本学习西画,归国后致力于美术教育和创作,在北平美术界小有名气,其画风融汇中西,尤其擅长风景写生,用色大胆而富有情感。
在相对保守的中法中学,他的课是少数能让学生们暂时抛开经史子集、感受色彩与线条之美的时光。
一行人乘坐学校租来的几辆骡车,吱吱呀呀地出了西直门。
城外景色豁然开朗,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玉米和高粱已经收获,留下枯黄的秸秆在晨风中瑟瑟作响。
远处西山起伏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卷。
骡车颠簸,学生们却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刘明伟和几个男生甚至在车上打起了扑克牌,马文冲则安静地看着一本《子恺漫画》,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林怀安靠在车帮上,望着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西山,心境也仿佛开阔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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