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英平深知面前的柳三已经高出他太多层次了。其实他出生的年代可以说是一个比较平稳的时代，算是灵异时代被暂时平息的过渡期。

    那个时候厉鬼刚刚被上一代的人解决不久，他们有时间，也有那个底气去主动接触少量厉鬼，慢慢完善自身灵异。

    能够熬过漫长的岁月活到现在，其实也有这些原因，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必死局面。

    但现代的驭鬼者完全不同。

    虽然从目前的总体强度来看，现代爆发的灵异事件，单件的恐怖程度可能还不如民国初代出现的那些厉鬼，但这也仅仅是对驭鬼者而言。

    现代社会爆发灵异事件的频率和密度，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时代。人口数量高度集中的城市，导致任何一起灵异事件一旦失控，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变成一场灾难。普通人在这种时代里生活，和送死没多大区别。

    而就是在如此近乎绝望的绝境之下，诞生出来了这一批驭鬼者。

    他们没有老一辈人留下来的传承，没有相对安稳的过渡环境，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在摸著石头过河，每走一步都是在用命去填。今天还活著，明天就可能会因为体内的灵异失衡而厉鬼复苏。

    他们可以说是自有记录以来最惨烈，也是成长最快的一代。

    「真是不甘心啊……」

    聂英平低声呢喃著。他不甘心自己没看到桃花源计划的开始，就这么死了。不甘心为了桃花源计划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连这栋大厦的大厅都没能走出去。

    柳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看著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就这么耐心地等待著。    聂英平看著眼前的柳三，死灰的眼神竟然映射出一丝光亮。

    和鬼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没有完成心中的夙愿，但他心里此刻并没有太多后悔。

    作为一名与灵异对抗了大半生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不同。

    见到这些如此出色的一代人，他那颗原本已经因为世界绝望而变得偏激、冷酷的心，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希望。  

    他开始相信，不管桃花源计划成功还是失败，只要有这些被称作「队长」的人存在，灵异事件就一定会得到遏制，甚至会被解决。

    老一辈人没能完成的夙愿，或许在这一代人身上，真的能够看到终点。

    如果他们这一代人也出生在现代，面临如此绝境，或许会有其他不同的发展，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更远的路。

    但是，没有如果了。到此为止了，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柳三…」

    聂英平叫著柳三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低，有些含糊不清，他体内的灵异力量开始彻底失控。冰冷的死气开始蔓延，大片的冻疮和尸斑爬上了他的脖颈，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僵硬。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却破天荒地露出了释怀，以及一抹微弱的希冀。那是对未来的希冀。

    「有什么遗言吗？」    柳三脸色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对于这个民国的驭鬼者，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看法，谈不上恨，也谈不上敬佩。

    只不过因为理念的不同撞到了一起而已，为了各自坚持的东西，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刚才聂英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他的命，这一点柳三很清楚。所以他也给足了聂英平时间，让他说完最后的遗言。

    聂英平盯著柳三，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他艰难开口道：

    「你们总部…有个姓曹的小子，他身上的那个袋子，跟我体内的鬼….，把我的尸体给他，希望……」

    话未说完，聂英平的眼神彻底涣散，左眼中的光芒熄灭，化为了彻底的死灰。

    聂英平，死亡。

    大厅内陷入了一阵死寂，周围的寒意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两个驭鬼者的死亡，变得更加阴冷。黏稠的血液滴落在地砖上，只剩下满地的碎肉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柳三沉默了片刻，那具特制纸人老尸缓缓松开了扣住聂英平肩膀的手。

    随后，他手掌轻轻一挥。

    哗啦啦——

    寂静的大厅里骤然响起了密集的纸张碰撞声。漫天粗糙的黄纸无风自动，从大厅的各个角落里飞射而来。这些黄纸层层叠叠，如同潮水一般覆盖，很快便将聂英平的尸体以及地上属于花衣服女人的碎肉全部卷入其中。    黄纸不断包裹、收紧，最终化为了两个巨大的黄色纸茧，将快要复苏的厉鬼暂时压制收纳了起来。

    做完这些，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曹洋吗…」

    柳三静静站在原地，残缺的头颅微微垂著，脸上的蜡黄皮肉有些松弛，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聂英平最后的话，倒是让柳三心中对他高看了不少。

    能走到他们这种程度的人，大多数都已经丧失了人性和情感，沦为了半人半鬼的怪物。这个聂英平最后的遗言，不自觉地让柳三心中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传承吗？走到如今这一步，哪怕到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彻底消灭灵异事件……」

    柳三目光微动，看著那具被黄纸紧紧包裹、悬浮在半空中的尸体，低声自语。

    不管这些民国的驭鬼者手段有多偏激，至少在临死前的那一刻，聂英平表现出了作为一个人类该有的脊梁。

    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解决厉鬼，在最后时刻，聂英平把自己的尸体，当成了一份送给后辈的资源。

    「罢了，走一趟吧。」

    柳三低声呢喃了一句。他收回思绪，随后转过头，死寂的目光看向了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    此刻的他状态已经不算太好了，他也无法长时间动用体内那具老尸，此时此刻的他迫切需要找个地方静养，利用大批的纸人去分担压力，而不是继续参与这场危险的行动。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他又看了看聂英平的尸体，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片刻的沉默后，柳三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转过身，并没有朝著大厦外，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著杨间李军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身边的阴影里一边蠕动著，走出了两个面目模糊的黄色纸人。

    柳三声音沙哑，对著身后的纸人命令道：「带著两具尸体找到王小明，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身后那两具纸人机械地拉起悬浮的纸茧，对著柳三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就走。它们踩著发灰的地板，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厅周围浓郁的黑暗之中。

    「真不想去啊……」

    说完，他的身影便在原地变得模糊起来。

    前面的空间似乎开始折叠，鬼域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延伸，朝著那边飞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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