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临时搭建的三界盟约坛场依旧残留着灵力激荡后的余韵，各族旗帜在裹挟着焦土与淡淡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盟约已立，誓言犹在耳畔，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沉重如铅的决绝与悲壮。劫后余生的人们、妖灵、仙修们脸上刻满了疲惫与哀伤，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那座暂时安置盟军核心人物的云台。

云台之上，墨辰静立边缘，俯瞰着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魔军虽因黑龙王初脱封印、忙于整合力量而暂退，留下的却是撕裂的山川、焦黑的林木、以及无数来不及收敛的尸骸。悲风呜咽，如泣如诉。他身姿依旧挺拔，玄衣墨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比深渊更复杂的情绪。体内，仙帝血脉的清辉与太古蛇魔的凶戾仍在拉锯，每一次力量的涌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不仅仅是肉身，更源于灵魂深处。黑龙王脱困时那贯穿天地的魔啸，如同最炽烈的毒焰，灼烧着他血脉中那无法斩断的羁绊，诱惑与排斥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一袭素白衣裙的云芷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盏氤氲着温和灵气的药盏。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先前为救治伤者几乎耗尽了灵力，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白灵珠在她眉心微微闪烁，与她自身的木灵本源交相辉映，散发着一股宁静治愈的力量。

“辰，先把药喝了。孤婆用最后一点麒麟草根须调配的，能暂时平复你血脉的躁动。”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墨辰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入喉，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下了体内的翻江倒海。他反手握住云芷微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她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我都记起来了，芷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穹桑…贞儿…昆仑仙境的云卷云舒，私放火麒麟时的不悔与恐惧，天条降下时的雷霆万钧…还有，轮回中的一次次错过与寻觅。”他顿了顿，更深的痛苦染上眉梢，“也包括…黑龙王，我那由无尽怨憎与野心孕育出的…‘父神’的一部分本质所化。”

云芷的心猛地一揪，回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他话语中的寒意。前世的记忆对她而言同样震撼，但比起墨辰所承受的血脉诅咒与身份撕裂，她的痛苦似乎显得更为“单纯”——只是找到了爱的源头，并决心不再重复悲剧。

“那不是你的错，辰。前世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黑龙王是黑龙王，你是你。”她依偎在他身侧，白灵珠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两人，稍稍驱散了周遭的肃杀之气。

“我知道。”墨辰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云芷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云芷心碎——有爱恋，有愧疚，有无法宣泄的愤怒，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但我体内流着他的血，这份因果，这份力量，既是诅咒，也是唯一能对抗他的武器。盟约虽成，然仙界受损，人间孱弱，妖界心思各异。黑龙王下一次袭来，绝不会再是试探。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里魔气虽暂敛，却如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常规的修炼，哪怕吞噬再多的灵物，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超越积蓄了万载怨力的他。甚至…我越是动用力量，越是可能被他同化，最终成为他毁灭三界的帮凶。”这是他最深沉的恐惧，比死亡更甚。

云芷沉默了片刻，她深知墨辰所言非虚。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插入：

“所以，你必须跳出既定的路径，殿下。”

蛇族以大长老为首的几位核心长老，以及昆仑仙境的一位白发仙翁（玄武尊者的师叔，暂代其领导仙界援军）缓步走上云台。说话的是蛇族大长老，他手持一根虬龙木杖，神情肃穆。

“大长老有何指教？”墨辰收敛心神，面对族中长者，他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大长老与仙翁对视一眼，缓缓道：“殿下身负旷古绝今之血脉，仙魔一体，此乃劫数，亦是大机缘。寻常修仙之路，或我族蛟化之道，于殿下而言，要么进境缓慢，要么风险莫测。然天地之大，造化之奇，并非仅有已知之道。”

仙翁接口，声音缥缈如云外传来：“古老典籍中有秘闻记载，天地间至强生灵，若得机缘、具大毅力、承大气运者，可踏‘真龙九变’之途。此非简单由蛇化蛟、由蛟化龙，而是直指本源，九次蜕变，次次皆如涅槃重生，最终跃过龙门，成就无上真龙之位，乃至…混沌龙神之尊。一旦功成，其力足以撼动乾坤，重塑秩序。”

“真龙九变？”墨辰瞳孔微缩，这个词他似乎在太古蛇魔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惊鸿一瞥过，却从未深究。

“正是。”大长老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敬畏的光芒，“九变并非单纯力量的累积，而是生命本质的飞跃。每一变都需经历极致的痛苦与凶险，对应不同的劫难与领悟。蜕皮、生角、长爪、凝珠、炼魂、逆鳞、腾云、唤雨…直至最终的‘因果之变’。需以大决心、大智慧斩断宿命羁绊，明悟自身存在之真谛，方能圆满。”

仙翁补充道：“此路艰难万分，古往今来，尝试者如过江之鲫，成功者凤毛麟角，多是在某一变中形神俱灭。且因其逆天而行，每一变都会引来相应的天劫，威力递增。然…”他看向墨辰，目光锐利，“殿下身兼仙魔至强血脉，根基之厚亘古罕见，更有白灵珠之力从旁护持（他看向云芷），或许…是这万年来最有可能走通此路之人。”

墨辰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破碎的山河，掠过云芷写满担忧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庞，掠过下方那些眼中带着微弱期盼的幸存者们。他能感受到体内两种血脉在听到“真龙九变”时同时产生的悸动——仙帝血脉的向往与蛇魔血脉的狂暴渴望。这条路，无疑是与虎谋皮，是在悬崖边缘舞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有选择吗？

苟延残喘，等待黑龙王恢复全力后碾压式的毁灭？或者在与魔王的对抗中逐渐被血脉吞噬，成为另一个灾难？

不。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战火的灰烬与生命的哀伤，融入肺腑，化作钢铁般的意志。眼底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与决绝。

“九死一生…方有一线生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若此路能换取力量，守护该守护之人，终结这轮回的宿命与乱局，纵使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我墨辰…亦无悔。”

“辰！”云芷失声，抓紧他的手臂，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但听到他亲口说出，那巨大的恐惧仍瞬间攫住了她。

墨辰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决断判若两人。“芷儿，别怕。”他低语，声音是她熟悉的，属于墨辰的温柔，“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命运，将我们分开。无论是黑龙王，还是天道规则。我需要你的力量，白灵珠的净化之力，将是我对抗魔性的侵蚀，保持灵台清明的最重要保障。”

他看向大长老和仙翁：“请教我，该如何开始这‘真龙九变’？”

大长老面色凝重：“殿下决心已定，老朽等自当竭尽所能。‘真龙九变’并非有现成功法，其核心在于激发自身潜能，引动天地法则淬炼己身。第一变‘蜕皮’，需寻一至阳至刚又蕴含先天生机之地，借助地火天雷之力，褪去旧躯壳，犹如蛇类蜕皮，却凶险万倍。褪去的不仅是肉身之皮，更是过往一切业障、束缚与旧有力量的桎梏。成功，则肉身初具龙韵，根基重塑；失败，则身死道消，或被心魔吞噬，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仙翁掐指演算：“据古籍提示，符合第一变要求之地，或许在极南焱洲的‘焚天火狱’深处，那里地心火脉澎湃，且每三百六十年会引动一次‘乾阳天雷’降临，时机…似乎就在一月之后。”

“一月…”墨辰咀嚼着这个时间，紧迫感如影随形。“足够了。我需要时间调整状态，彻底消化记忆，稳固当前境界。”

他转向云芷，眼神恳切而坚定：“芷儿，与我同去。你的木灵生机与白灵珠的净化，能护住我的心脉神魂，增加一线成功的机会。”

云芷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无论何处，刀山火海，我陪你。”

决策既下，云台之上的气氛陡然一变。悲壮依旧，却注入了一股破而后立的锐气。消息很快在高层中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有长老担忧此举太过冒险，一旦墨辰失败，等于提前折损最强战力；但更多明白局势危殆者深知，这是绝望中唯一的奇招。

小青（已晋升为蛇族重要战将）红着眼眶，默默为云芷整理行装，塞满了各种疗伤保命的灵药。孤婆拖着伤体，将一枚以自身精血绘制的“固魂巫符”交给墨辰：“老婆子我能做的不多了，此符或能在你神魂欲裂时，帮你撑住一息。”

昆仑仙翁取出一枚玉简：“此乃宗门所藏关于‘真龙九变’的所有残缺记载，虽不完整，但愿对殿下有所助益。”

接下来的日子，墨辰进入了闭关前的最后准备。他不再压制体内冲突的力量，而是尝试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引导它们，让仙魔之力在极致的对抗中达到一种危险的平衡，如同磨刀石般相互砥砺。他反复观摩玉简中的残缺信息，结合自身血脉传承的记忆，推演着“蜕皮”之变的每一个细节。痛苦是常态，他的身体时而仙光缭绕，圣洁庄严；时而魔气森森，凶戾骇人。云芷始终守在一旁，白灵珠的光芒如月华般清冷柔和，一次次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净化着魔气带来的暴虐情绪。

夜深人静时，两人相拥无言。无需太多言语，前世的缱绻，今生的磨难，早已将他们的灵魂紧紧缠绕。他们都知道，前路是何等的未卜与艰难。

“还记得我说过吗？”墨辰低声在云芷耳边道，“待一切了结，我带你看尽世间烟火，寻一处安静之地，只有你我。”

云芷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记得。所以，你一定要成功。我等着那一天。”

出发的前夜，墨辰独自立于山巅，遥望魔气盘踞的远方。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强大的意志也在注视着他，充满了玩味、贪婪与冰冷的杀意。那是黑龙王，他的“血脉源头”，他的宿命之敌。

“等着吧。”墨辰在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你的力量，你的野心，你施加于我及我所爱之人身上的一切…都将成为我化龙的资粮。这九变之路，我踏定了！”

翌日黎明，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却无法完全驱散天地间的阴霾。墨辰与云芷告别众人，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向着极南之地，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真正的征途，始于足下。化龙之道，第一变——蜕皮之劫，就在那焚天火狱之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本章完）


　　(https://www.635book.com/dzs/71558/49956580.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