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外头情形摆在眼前，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贵为帝王，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可比起继续被昭王困在这里，换上一身禁卫外袍，倒也并非不能忍。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扶着皇帝起身。

皇帝身子虚弱，刚站起来便晃了一下。

萧君赫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萧君赫很快松开。

“父皇小心。”

皇帝盯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才低低哼了一声。

换好衣裳之后，一行人从长明阁后侧小门离开。

夜色中，宫中已经隐隐有了乱象。

远处宫门方向传来几声沉闷鼓响，紧接着，火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有禁军在急奔。

有人厉声传令。

“四皇子府兵逼近南宫门！”

“禁军左营有人开门！”

“昭王有令，封锁宫道，任何人不得擅行！”

声音一阵阵传来，皇帝脸色越听越难看。

“萧承泽竟当真敢。”

萧君赫扶着他避入一处偏廊，声音低沉：“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皇帝冷笑：“没有退路？这退路不是你们替他断的吗？”

萧君赫脚步一顿。

皇帝看着他：“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昭王和萧承泽本就有反心，可若没有人从中推一把，他们未必会这么快撕破脸。”

“这京中乱局，有你一份手笔吧？”

萧君赫垂下眼：“儿臣只是顺势而为。”

皇帝盯着他。

“是你，还是洛轻芜？”

萧君赫沉默了一瞬。

“都有。”

皇帝眸色一冷：“你倒是坦诚。”

萧君赫抬眼：“父皇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儿臣否认也无用。”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

“一个两个，都长本事了。”

萧君赫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昭王反了，萧承泽也反了。

而他这个太子，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兵马回京，找到了皇帝，还逼得皇帝不得不暂时倚仗他。

换作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真的安心。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皇帝也没有。

前方忽然传来暗卫低低一声：“殿下，前头有人。”

萧君赫抬手，众人立刻止步。

偏廊尽头，几名昭王府暗卫正疾步而来。

为首之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谁在那边？”

萧君赫眼神骤冷。

下一瞬，暗卫已经扑了出去。

刀光在昏暗宫灯下一闪而过。

几人交手不过数招，昭王府暗卫便意识到不对。

“是太子的人！”

“皇帝在他们手里！”

那人几乎是拼尽全力喊出了这一句。

声音在宫道里传开，立刻惊起远处一阵急促脚步。

萧君赫眸色一沉：“走。”

皇帝也听见了那一声，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堂堂皇帝，如今在这些人口中，竟成了谁手中的东西。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怒，萧君赫已经抬手扶住他，带着他迅速往另一条偏道退去。

身后很快响起追兵的声音。

宫城彻底乱了。

而同一时刻，洛轻芜也收到了萧君赫传回来的消息。

暗卫跪在屋中，低声道：“太子妃，殿下已经找到皇帝所在。”

“人在长明阁。”

“殿下让属下转告太子妃，让你安心。”

洛轻芜攥着杯盏的手终于松了松。

找到就好。

只要萧君赫先一步找到皇帝，昭王和萧承泽今夜打出的那些名头，便已经被撕开了一半。

珍珠也松了口气：“太子妃，太好了。”

洛轻芜却没有笑。

她抬头看向外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找到皇帝，只是第一步。”

“得要把皇帝活着带出来，才算数。”

兰溪站在一旁，低声道：“太子妃放心，太子殿下身边带着人，不会有事。”

洛轻芜垂下眼。

她当然知道萧君赫身边带着人。

可皇帝那个人，未必会真的全心信任萧君赫。

哪怕萧君赫救了他，他也会防。

甚至会一边借着萧君赫脱困，一边想着等局势稍稳之后，如何重新拿回主动权。

这才是最麻烦的。

洛轻芜想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珍珠。

“之前我让你收起来的那些东西呢？”

珍珠愣了一下：“太子妃是说……那些火药包？”

洛轻芜点头。

“都还在。”珍珠连忙道，“奴婢按照太子妃的吩咐，分开放着，没有让旁人碰。”

洛轻芜沉默了片刻，才道：“继续收好。”

“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珍珠神色微动：“太子妃是担心后面还有变故？”

“不是担心。”

洛轻芜低声道：“是一定会有。”

“昭王和萧承泽虽然都反了，可他们反得太明白，反倒好处置。”

“真正麻烦的，是等他们都被处置了之后。”

珍珠听得心里一紧。

“太子妃是说……陛下？”

洛轻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这人，能坐在那个位置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父慈子孝。”

“萧君赫如今手里有兵，又是奉旨平叛。”

“等昭王和四皇子都没了，皇帝第一个要防的，便是他。”

珍珠脸色微白。

兰溪也皱紧了眉。

洛轻芜轻声道：“所以，那些东西不能浪费在昭王和萧承泽身上。”

“他们还不配。”

“不到最后真正保命的时候，谁也不许动。”

珍珠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洛轻芜抬眼，眸色清明。

“眼下我们要做的，还是继续让外头乱。”

“越乱，萧君赫越有机会将皇帝带出来。”

“传信给燕不归。”

“就说皇帝可能已经不在昭王手里，让他放出一点风声。”

兰溪一怔：“太子妃，这样一来，昭王那边会不会急？”

“我要的就是他急。”

洛轻芜声音很轻。

“昭王一急，就会调人去找皇帝。”

“他的人一动，萧君赫那边反倒更容易看清楚，哪些路被堵了，哪些路还能走。”

兰溪立刻明白过来。

“属下这就去。”

兰溪离开后，洛轻芜仍旧站在窗边。

远处隐隐有火光映上夜空。

京城的风已经彻底乱了。

宫门方向，萧承泽的人马也终于到了。

南宫门外，四皇子府兵举着“清君侧、救圣驾”的旗号，黑压压聚了一片。

禁军左营的人在门内迟疑许久，终于有人悄悄打开了侧门。

萧承泽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道门缝一点点打开，眼底终于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

“昭王挟持圣驾，祸乱朝纲。”

“本王奉天命，入宫救驾。”

“拦路者，皆以叛贼论处！”

一声令下，身后人马齐声高喝。

南宫门外的火把瞬间连成一片。

宫门被撞开的那一瞬，沉重的声响几乎传遍半座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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