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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自有来巢,明年阁上


第289章  自有来巢,明年阁上

    兴化县城内布局以水为骨架,街衢形成「双丁字」的格局,通衢夹市河而筑,东西、南北二街交错为干,委巷曲陌,棋布诸坊里间,络若鱼骨焉。

    这是二百年间,屡次扩建城邑,逐步形成的格局。

    在此期间,民居府第也跟著日新月异,明初,城内仅六七家草舍,增至数十;后,房屋矮小,居室无厅事,高广惟式;景泰间,渐多瓦舍,三间五架,厅堂多在后面,或有好事者,画以罗木,皆朴素浑坚不淫;成化以后,富者之居高广靡丽,比之宫室。

    到了现在,已然是雕甍峻宇,在在有之。

    士大夫家不必言,至于百姓有三间客厅费千金者,高耸过倍,往往重檐兽脊如官衙然,园囿僭拟公侯,下至勾阑之中,亦多画屋矣。

    在这种普遍内卷攀比的情况下,还能够稳居兴化城中占地最多,规模最大,形制最美的建筑群,那自然不简单。

    在嘉靖四十四年之前,这个殊荣一直属于生卒横跨洪武、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数朝的故内阁首辅,太保高谷的宅邸。

    但英宗和景皇帝毕竟小气,赏赐的府邸只比县衙大那么一点,要论大方,还得看世宗皇帝,嘉靖四十四年,李春芳入阁,世宗皇帝御赐元老府(今兴化棋院),敕建八进府邸!

    八进府邸什么概念?

    不算东西跨院,单论前后,就有八道院门,围出八道院子,庭院深深,厅堂成群,层楼叠榭,栋宇相望一连郡王府邸规制,也止于五进,天下也就九进的衍圣公府,可压一头了。

    恰如张昉诗云:高楼飞阁连云起,画栋雕墙似帝里。

    也正因元老府朱甍碧瓦、金铺玉户,规制已经到了惹人嫉恨的地步,李春芳作为老内阁,非常懂韬光养晦的道理,所以老李一家其实基本不会住里面,大部分时间住在城外海子池的别院里(今兴化实验小学处)。

    唯独公务接待,不得不以公宅相迎,才会拖家带口,搬进来打扫门庭,做足礼节。

    譬如此时此刻。

    从卯时开始,李氏一家老小就在羽林卫和锦衣卫的注视下,三三两两拎著水桶抹布,拖著笤帚撮箕,围著元老府内外洒扫庭除。  

    本以为皇帝马上就到,谁知道这一扫,就是一个早晨。

    李氏贤孙李思诚第四次攀上爬梯,将门楣上悬挂著黑底金字的「元老府」匾额擦得锃光瓦亮后,顺带朝街道的尽头眺望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

    他轻巧落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就已经已时过半了。

    皇帝是真能睡啊!

    怎么睡得著的?这个年龄段,这个阶段,睡得著觉?

    他心中腹诽,随即看向佝偻著身子,哆哆嗦嗦等在门前的祖父李春芳,忍不住上前劝道:「圣上许是要睡个回龙觉,大父不妨吃碗粥再来迎候?」

    作为小辈,李思诚并不知道皇帝是昨夜才回兴化,只以为皇帝哼哧哼哧睡了六个时辰,害得老

    李一家人都错过早饭的时间。

    他们这些青壮饿一饿倒无所谓,但祖父都七十多了,怕是有些难挨。

    李春芳双手垂落,低著头一动不动:「好好等著。」

    按昨夜的路数来看,真要偷摸先垫垫肠胃,等皇帝来了,只怕又要在大庭广众下问一句一李少师何故偷偷早饭?

    李春芳一清二楚,这是皇帝恼怒之下,有意刁难,才会在提前安排了分膳之后,故意睡到日上三竿,饿人体肤。

    但从李春芳的角度来看,这是好事。

    皇帝若是不动声色,他真就只能学怀宁侯,夜染风寒,仓促离世,如今还愿意泄愤,实在是侥天之幸。

    这时候不乖乖给皇帝发点脾气,还想把自己照顾得多好?

    若非还要等著奏对,他已经饿晕过去了!

    正因如此,李春芳才会纹丝不动地站了一个早上,刻意做出一副被罚站得艰难痛苦的模样,希望皇帝待会见了能心里舒坦些。

    子子孙孙们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全然不晓,只能在忍饥挨饿等待的同时,频繁以心疼的眼神关照李春芳。

    由少师带队的李氏一家子人,连带著站岗的羽林卫,巡逻的锦衣卫,以及负责接洽伺候的司礼

    监,一干人又等著小半个时辰。

    直到接近午时,街口终于出现人影。

    众人神情一肃。

    终于来了!

    李春芳连忙整理衣冠,就往街口外迎去。

    然而,刚走两步,众人就纷纷停了下来,怎么就孤零零一骑?

    李春芳定睛一看,原来是小瘪————申时行!

    「吁。」申时行勒马停住,潇洒翻身落地:「李少师。」

    他顺手将缰绳递给李家仆役,逐一朝李家众人见礼。

    李春芳把胸中提起来的气卸掉,默默站回原位,继续等待:「申相公。」

    申时行啊————嘉靖四十一年的殿试,李春芳也是读卷官之一,这位二十八岁的状元,还是他抑扬顿挫读出来的。

    一转眼,就该尊称「阁老」了。

    申阁老从泗州祭祀完祖陵赶回来,急著找皇帝汇报,没功夫来回客气。

    他拍了拍身上的风尘,开门见山问道:「陛下在里面?」

    李春芳一愣。

    皇帝要是在里面,自己还能在这里罚站一早上?这厮做了大学士之后,如此忘乎所以?竟特意来挖苦自己?

    「申阁老,昨夜王阁老夤夜面圣,议了许久的事,天亮后陛下才得片刻休憩。」

    同样在此迎候的孙暹上前解释了一句,言外之意就是皇帝还在睡觉。

    申时行闻言,却是疑惑蹙眉:「我就是从县衙来的,说是陛下前脚已经往元老府来了,命我来此面圣。」

    他到兴化县衙的时候,正好跟回南京的王锡爵照了个面。

    王阁老亲口说的,皇帝饮过早餐奶后,便事了拂衣去,惟闻女叹息了,怎么可能还在睡觉。

    双方面面相觑。

    好在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这时,一名小黄门匆匆跑了过来:「来了!来了!」

    李春芳再度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急切问道:「陛下到街口了?烦请公公带路,老臣要为陛下执辔扶镫!」

    申时行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起李春芳。

    按礼制来说,皇帝无论是南巡借宿,还是顺路陪皇贵妃省亲,李春芳都应该稍微端著些—就

    像世宗南巡,跑去傅珪家借宿时一样,傅尚书就可以主人的身份,直接告诫世宗礼数「不可触摸阀阅,不得骚扰内眷」云云。

    眼下这位李少师怎么如此谄媚,连牵马坠镫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莫非是得罪皇帝了?

    申时行正琢磨的功夫,却见小黄门连忙拉住李春芳,大口喘气道:「不去街口,不去街口!」

    「陛下从后街来的,走的元老府后门,此刻已经在东跨院了!」

    嗯?

    申时行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礼记云,将上堂,声必扬,正门是宾礼之门,后门是便门,哪有不顾正门这里接待的一大群人,直接从后门闯入的道理?

    绕开门房,不告而入,不礼而见,不正而谈,申时行还是首次见皇帝如此对待新党近臣,可以说是全然视李春芳尊严于无物!

    比前两月私下胁逼殷士儋还严重,这可是公然宣告!

    自己去泗州祭祖这几天发生什么了?

    申时行满心疑惑,转头看向当事人。

    但李春芳毕竟是中枢出来的,养气功夫了得,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只见其大袖一挥,便领著

    一大家子人匆匆往东跨院而去。

    申时行若有所思,默默跟上。

    东跨院是一处很大的花园。

    宴会的鸳鸯厅,厅外倒映著天光云影的池水,水中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横跨水体的石桥,连通著岸边的亭台水榭,高耸的乔木遮阴避雨,腊梅、天竹点缀其间,应有尽有,无所不有。

    一群人来到东跨院的时候,这些景致全被喧宾夺了主。

    四周院墙竖起了明黄色的帷幔,各个要害布满站岗的锦衣、羽林二卫,司礼监穿梭在宴厅与水榭之间,一碟一碟地捧来瓜果肉干。

    李贵妃像回了家一样,带著尚膳监接管了厨房,摆弄桌椅板凳。

    而皇帝本人,则是被两名近臣围在亭台外的花圃处,指指点点,不时说著什么。

    李氏众人一拥而上,受限于场地,便在石桥前止步,对著隔岸的皇帝呼啦啦全部跪倒,俯伏在地。

    「圣驾幸第,学生叩见!」

    「臣等见驾,恭请陛下、贵妃娘娘圣安。」

    来见礼的李氏子弟人数众多,光是李春芳就有八个儿子,除了皇贵妃的生父李茂年分出去一支作为外戚留居京城外,其余茂材、茂德、茂功、茂业、茂中、茂和、茂对,全都在这里了。

    儿子生儿子,加上其他房的子弟,可谓乘数级分裂,放眼一看,远超百人。

    动静一大,自然吸引了圣驾的注意。

    却见皇帝转过身来,伸手虚扶,笑道:「朕随皇贵妃回家省亲,你们才是主人家,随意些。」

    清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纷纷谢恩起身。

    随即一道目光隔著池水,落到颤颤巍巍的李春芳身上,又听:「请李少师与申阁老过来。」

    李春芳闻言,起身再行一礼,便提起蟒服的下摆,跨上石桥。

    申时行敷衍作了一揖,与前者并肩,来到皇帝跟前。

    「陛下。」

    「陛下。」

    两人见完礼,才看清皇帝身边站著的是翰林学士、掌新闻版署通政右使周子义,以及左春坊学士、值南京行在中枢舍人顾宪成。

    周、顾二人微不可查颔首,向两位相公示意。

    「申阁老回来了,祭祀泗州祖陵可还顺利?祖宗们怎么说?」皇帝一见申时行便迫不及待连连发问。

    面对这个问题,申时行的无奈几乎溢于言表。

    事情当然顺利。

    顺利到还未开始祭祀,泗州便到处都在说他坏了水会天心的格局,是逆臣贼子。

    顺利到刚一祭祀完,就有同窗好友寄信来割袍断义,上百名士林学子攥文辱骂。

    顺利到人还没到南京,王锡爵就转达了十名南京科道言官的弹劾,说他申时行截断龙脉,祸乱朱家王朝。

    祖宗们怎么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大学士的冠帽,眼见就要戴不住了。

    「正要向陛下禀报!」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申时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振奋道:「微臣掷出三次圣签,列祖列宗同意改动祖陵风水了!」

    圣签表示同意,笑签表示择日再问,阴签表示不吉。

    别管申时行一共掷了几次,反正是三次圣,钦天监在旁边有目共睹。

    朱翊钧大感欣慰:「申卿沟通阴阳,功不可没啊!」

    申时行撇了撇嘴,与其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不如承诺一句遮风挡雨,不会将自己扔出去平息众怒云云。

    他干干巴巴谢了恩,正欲继续说点什么。

    却见皇帝已经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春芳。

    申时行本能感觉气氛不对,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语气不咸不淡,点到了李春芳头上:「李少师屡屡奏请,辞了南京新闻署的包袱,朕却屡次不许,一直拖到今日,想必是等得很不耐烦吧?」

    此行兴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新闻署从李春芳手里接过来。

    不管李春芳做了什么,也不论私下要如何质问,政治目的始终要优先完成。

    李春芳连忙下拜请罪:「老臣不敢。」

    申时行见得这一幕,终于笃定这厮惹了皇帝。

    却见朱翊钧嗤然一笑,摆手道:「李少师甩手前,先说说现状吧。」

    南京新闻署交给李春芳七年了,更确切地说,是作为江南豪门第一的李春芳,在朝廷每年数十万两拨款的优渥条件下,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七年过去,早已成了庞然大物,也应该交出来了,这本身就是当初入伙的条件。

    别看现在朝廷在舆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它终究是江南,甚至全天下,最大的意识形态管理部门。

    朱翊钧说罢,缓步前行,分神欣赏起花圃来。

    李春芳看了一眼负手漫步的皇帝,又看向跟前的申时行、周子义、顾宪成三人,心里当即有了数。

    他起身亦步亦趋跟上皇帝,向申时行等人提纲挈领道:「如今新政日益激烈,江南又是士林第一,结社第一,报业第一,商贸第一,舆情之复杂,可谓一团乱麻!」

    周子义与顾宪成对视一眼,凝重颔首。

    唯独申时行有些纳闷,这话不跟对著皇帝说,朝著他作甚?不知道他申阁老之后要挂帅黄河改道的事?

    「原本士林最大的争论,在于新政之错对,譬如考成法严苛与否,譬如开海之利弊,譬如盐政、开中法、京营改制等等。」

    这是万历七年以前天下的核心争论,一天都没停歇过。

    李春芳话锋一转:「但,在万历七年之后,这些直接的议论渐渐销声匿迹。」

    周子义反应很快,皱眉问道:「因为南郊祭天?」

    顾宪成也立刻醒悟。

    直接的议论消声遗迹?异见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移到另外一种形式,所以————间接的议论成了主要形式?

    他思索片刻,揣测道:「新党在朝中无可撼动,故而迫使旧党将舆论重心,从朝中转移到别处?」

    南郊祭天事件,标志著新党完全占据了朝廷关键部门,意味著旧党在朝中的全面溃败。

    随之带来的影响,便是舆论也避其锋芒,从正面批评逐渐演化为旁敲侧击。

    两人都表达了看法,只有申时行尚在状况外,没有融入讨论。

    李春芳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二位慧眼如炬。」

    「在此之后,舆论的内核依旧还是新政,但争论的战场,便从朝中,转移到了坊间士林:形式上,也从对错之争,嬗变为敌我划分。」

    周子义皱著眉头重复了一遍:「敌我划分?」

    他显然不太理解。

    李春芳看了一眼周子义,耐心解释道:「银台可还记得,曲阜民变与徽州六县内斗?」

    「度田清户既损害了豪右的利益,又让部分赤民吃了亏,二者便迅速合流,抗拒清丈。」

    「徽州府则因为六县税制不公,彼此间争得你死我活。」

    对于这两件事,周子义和顾宪成不太了解,不约而同露出茫然的神情。

    反倒作为内阁大学十的申时行,当初对这两件事亲自拟过票,再熟悉不过。

    「李少师的意思是,舆论不再关注新政本身的对错,即便是利国利民,也要蛊惑其中利益受损的人,挑起纷争,以这种方式起来阻挠新政?」

    申时行此前多从政事的角度品评,此时此刻,还是次用舆情的角度看待问题。

    李春芳看了一眼申时行,对后者的智慧有些意外:「正是如此,当初南京新闻署便察觉到了太

    仓张氏,暗中印刷报刊,以这种方式蛊惑士民。」

    太仓张氏?

    申时行闻言,这才恍然!

    他就说,当初皇帝远在千里之外,是凭什么确定张辅之与山东的民乱有牵扯的。

    还直接将人喊上万岁山,张口就喝问是不是要造反。

    有人猜测是锦衣卫探的情报,申时行当时就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李春芳这种世家豪门,才有做士林耳目的资格!

    李春芳没给众人太多回顾的时间,顿了顿便继续说道:「那两场民变半是蓄意蛊惑,半是因缘际会。」

    「但彼辈随后便食髓知味,将敌我划分」的道理与新学杂糅,彻底悟出了骇人听闻的手段!」

    「得陛下赐名,南京新闻署将其命名曰,设置议题!」

    议题————

    申时行、周子义、顾宪成三人,咂摸著这个词,只觉精妙非常。

    顾宪成隐约把握住了脉络,追问道:「所以,李少师说江南舆情一团乱麻,便是因为议题众多,根本抓不住线头?」

    如果要议论新政对错,那无非就是具体的几条线,摆事实,讲成绩,总归有个大致轮廓。

    但要划分敌我就不一样了。

    连徽州一府六县之地,都能分作两派,闹到兴兵决战,更遑论整个江南?

    李春芳喟然一叹:「一如诸位所见,如今江南的议题」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南北税赋差异、南北分榜取士、为翁大立翻案、祖陵风水能否改动————。

    9

    「刻意避开了新政,又始终围绕新政,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轻易厘清了。」

    以往争论新政对错,皇帝可以将异见的官吏贬谪,有人妖言妖书,挑动民乱,十余捕快一抓了之,报邸一并查封。

    如今换了形式,这些应对就不灵了。

    总不能议论两句南北赋税的差异,就把人抓起来吧?

    戏班传唱戏曲给翁大立招魂,少不得百姓共情,又如听众奈何?

    甚至申时行因为祭祀祖陵挨骂的时候,自己都犯嘀咕,会不会真的坏了风水,更何况天下人?

    这种情况下,新闻署用不了强,就只能在舆论场上正面对垒。

    奈何朝廷是皇帝的主场,但士林坊间,却有别的无冕之王,皇权下不了乡,士林的触角却可以伸进坊间的各个角落。

    总不能让新闻署去唱台阁体——永乐年间翰林院所创制,题材集中于歌功颂德,艺术风格追求平正典丽,内容常显贫乏,脱离社会现实,的一种样板文学—吧?

    众人闻言,纷纷感到棘手,难怪李春芳连连上疏,想将这个烂摊子甩出去。

    「都大致明白了?」皇帝见众人停止议论,回头问道。

    众人下意识应是。

    朱翊钧摆了摆手:「李少师已经将这几年的档案悉数整理好了,就在元老府正堂,卿等好生阅看,尽快接手。」

    「具体,回南京再议。」

    周子义、顾宪成见皇帝撵人,连忙俯首领命,恭谨退下。

    申时行看了一眼两人狼狈离去的身影,不由心生怜悯。

    连李春芳这种江南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都束手无策,哪是区区周子义、顾宪成能得心应手的?

    苦差事啊!

    就在他感慨之际,却被皇帝的声音突然打断:「申卿愣著作甚,还不快去?」

    申时行一愣。

    嗯?

    他愕然抬头:「陛下吩咐微臣甚么?」

    朱翊钧见申阁老傻愣著,立刻明白怎么回事:「王阁老与卿照面的时候没说?」

    这个王锡爵,说好的他来做恶人,等到申时行来兴化当面转达,没想到竟然做了哑巴。

    怎么?还舍不得说?

    简直不当人子!

    他心中不悦,只能压著性子,跟申时行耐心道:「此次科道弹劾申卿的奏疏太多,恐怕当真压不住。」

    「朕与王阁老合意,决定让申阁老把吏部的事情放一放,算是避避风头。」

    「正好新闻署一团乱麻,朕有意将通政司与礼部的部分职权重新划分,之后就由内阁负责宣传思想文化工作,王阁老当场便举荐了申卿。」

    涉及到祖陵风水,现在还只有南京部院弹劾,已经算小阵仗了。

    再等一个月,北京科道、各府王爷,乃至两宫太后,都要来上压力,连皇帝都顶不住,只能委屈一下小申了。

    但也不是真就欺负申时行。

    意识形态工作本身就很重要,顺势加强后,内阁挂帅是题中应有之义,含权量不变,又能免去申时行的吏部职司给亲戚们一个交代,只能说一举两得。

    甚至他还考虑到工作难度,特意将一位融会濂洛关闽之学的周子义,以及历史上最擅长意识形

    态工作的东林党魁首顾宪成,全都分派给了申时行,足见爱护!

    申时行一时没有答话,幽怨地看著皇帝。

    朱翊钧见状,轻咳一声:「好了,申卿先去接手李少师的案卷,朕稍后再行嘱咐。」

    文艺工作座谈会是一定要开的,本来是希望李春芳站好最后一班岗,现在只能交给申时行了。

    申时行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无奈拱手谢恩,哼哧哼哧转身离去。

    转眼,场中便只能下皇帝与少师二人。

    李春芳看著申时行的背影,眼神中不无艳羡,他是真心感受到了皇帝对申时行的信重。

    换作是自己给世宗背了黑锅,动了祖陵风水,唯一的下场就只能是致仕,一定不会有例外,但今上却只免去了申时行吏部的职司,还是将其护在内阁。

    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下一任首辅,非申时行莫属了。

    李春芳突然想著,皇帝既然对申时行如此仁德,是不是对自己也会有所理解呢?

    不都是入阁老臣么?

    尤其兴化李氏这些年里,旗帜鲜明地围绕新政身边,就连街边乞丐都要夸一句好狗,不仅有功劳,还有苦劳,甚至有一丝情分,应该不会过于为难才对。

    所以,昨夜皇帝将怒未怒,是不是心中有所宽宥呢?

    方才也是,皇帝从后门而入,虽说是扫了自己的颜面,但后门是便门,本身就代表皇帝要跟他

    私下算扬州府高邮州的帐。

    会不会就这样轻轻放下,轻易便过了这一关————

    李少师正神游天外的功夫。

    却见皇帝偏头看了过来:「李太师,你在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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