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巨轮将倾

    次日清晨，太阳的光芒还没完全照进比尔街，篮球世界却又再次聚焦于弑君者赛后的仇恨言论口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从那个中国人穿上灰熊1号球衣以来，篮球世界就再也没有真正地安静过。只不过这一次，舆论的风向出现了一种让仇恨徐凌的人悲愤不已的奇妙偏移。

    事情是这样的。

    徐凌在G2赛后新闻发布会上，用他那张仿佛被上帝亲吻过——当然也可能是被恶魔诅咒过—

    的嘴，对小牛队进行了一番充分尊重的点评。他微笑著，礼貌地，用一种让人想揍他又找不到借口的语气说：「谢谢配合，下次想怎么死，提前说一声。」

    当然，这不是他的原话，可他的原话远比这个更能提升对手的血压。

    那个原本无意获得爆点新闻，却用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让徐凌疯狂爆典的马克·斯坦因，在赛后报导中专门对他进行了一番剖析：「NBA历史上伟大的球员，大多不被视为好人。只不过他们所处的时代没有社交媒体，那些混蛋事迹只能口耳相传。而伊莱·徐，他活在社交媒体时代。每一句垃圾话都被永久保存，每一个表情都被做成表情包。于是，他成了NBA史上最特殊的反英雄式超级巨星。」

    此后，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两派人。

    一派是「伊莱·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们认为，过去一个赛季徐凌的形象被洗白是一种历史的错误。一个从未表现出友好的人，怎么可以变成一个谦谦君子？这不是进步，这是背叛。这是对恶棍美学的亵渎。

    另一派则更加有趣。

    他们不是徐凌的球迷。事实上，他们可能很讨厌徐凌，但他们更讨厌詹姆斯。

    所以，在看到徐凌在G2赛后那段「尊重」发言之后，这些人集体陷入了一种认知失调的眩晕状态。

    「你们知道吗，」一个来自克利夫兰的帐号发了一条推文，获得了超过上万个赞，「看著伊莱·徐在G2赛后微笑著羞辱小牛队，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没有勒布朗·詹姆斯，伊莱·徐现在还是全美头号公敌。他会因为摇手指被骂，会因为不尊重对手被骂，会因为疏远球迷被骂，会因为每一次赢球后的垃圾话被骂。然后勒布朗做了决定。一夜之间，伊莱·徐从最讨厌的人变成了虽然讨厌但他是我们这边的」人。你们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勒布朗·詹姆斯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对伊莱最好的人。」  

    这条推文下面，点赞最高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所以，伊莱和勒布朗互为彼此最尊重的人？」

    对詹姆斯来说，这肯定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现象，因为徐凌每次闹出新闻，他都会跟著上头条。

    外界理应憎恶徐凌，但他们能够因为热火三巨头的存在而对前者表示宽容。

    从赛季至今，一次又一次。

    身为受害者，小牛队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科比保持了沉默，诺维茨基一直都很沉默，那个永远可以找到借口的库班，这次没有借口。

    整个风起云涌的舆论之后，小牛队只宣布了一件事，那便是科比在G2结束后，右手无名指因为比赛期间的撞击而肿得像一根香肠，队医说可能需要做X光检查。

    没有人关心，就连达拉斯的媒体都不关心，作为当地的大媒体，《达拉斯晨报》并没有用一种充满敌视的视角去看待徐凌赛后的言论。

    他们在第二天的比赛报导中写道：「伊莱·徐在G2赛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回答记者的问题。他是在给达拉斯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他知道小牛队为了这场比赛向联盟施压，他知道库班为此交了5万美元罚款，他知道科比因为批评裁判而被罚款。他知道这一切。然后他走上新闻发布会说了那些话，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达拉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但还是赢不了。这不是垃圾话。这是事实。而事实，是最伤人的垃圾话。」

    这篇文章由于难得的中立视角而在网络上被疯传，有些看热闹的中立球迷怀疑，《达拉斯晨报》的记者是不是被伊莱·徐打出PTSD了？这文章怎么看都像是一封情书啊。

    而在孟菲斯，这座刚刚被徐凌的尊重言论再次点燃的城市，人们正在用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表达他们的爱。

    比尔街上，一家烧烤店的老板连夜赶制了一块新招牌，上面写著：「本店新上招牌菜：达拉斯烤牛，配有特制库班牌酸黄瓜，吃完记得给9分。」

    这道新品立即成为当地热门，前来品尝的人排成了长队。

    孟菲斯的本地电视台更是为此做了一期节目，烧烤店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伊莱让我们这座城市出名了。你知道吗？以前别人问我孟菲斯有什么，我说猫王，还有烧烤。现在我会说，我们有伊莱，还有世界上最强大的灰熊队，还有被他打爆的对手。」

    记者问他：「你不觉得伊莱的言论有点过于尖锐吗？」

    老板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尖锐？伙计，他在帮我们赢球。他可以每天说这种话，只要他每天都能赢。在孟菲斯，胜利是稀缺品，伊莱填补了我们在这方面的巨大空缺。无论他说了什么，那都是他的事。我们只管吃肉，喝彩，然后继续吃肉。」

    这就是孟菲斯。

    一座曾经被遗忘的城市，如今靠著一个人、一支球队、一种「管他呢反正我们在赢」的朴素哲学，正在享受它历史上最美好的篮球时光。

    至于这段时光能持续多久？

    谁知道呢。

    也许会在今年六月结束，也许会在停摆开始后戛然而止，也许会在海斯利的吝啬中慢慢消散。

    但至少现在，在五月初的这个清晨，阳光照在比尔街上，烧烤的烟雾升起，身穿1号球衣的孩子们在街角模仿徐凌的后撤步三分。

    而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此刻正坐在孟菲斯富人区的豪宅里，吃著亚历珊德拉做的—呃，烤焦了的吐司。

    徐凌询问亚历珊德拉，这个吐司是否火候过度。

    亚历珊德拉笑声说：「也许只是为了让你提前适应客场的苦涩，达拉斯的球迷可不会给你糖果吃。」

    徐凌不由得笑出声来，他的女朋友显然并不理解德州人对德州理工学院英雄的情怀。

    他相信他不会在达拉斯受到多么糟糕的待遇。

    是，他最近很不尊重小牛队，但事情的起源是库班先在推特上开炮，他只是还击而已。

    只可惜，现在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小牛队是那个受害者，因为他们败得过于凄惨，让人不得不怜惜。

    但徐凌不会真的把小牛当作一个可以随手拿捏的球队，因为科比和诺维茨基依然是可以影响比赛走势的超级巨星。

    直到将小牛队淘汰之前，他们没有一刻可以放松。

    一天后，达拉斯，美航中心。

    结果嘛，徐凌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穹顶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两万名球迷的嘘声同时响起。

    这嘘声是给灰熊队的。更准确地说，是给那个身穿1号球衣的年轻人的。

    但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发现这嘘声里藏著一种微妙的分裂。

    有人喊「Elisucks」，有人喊「MVP」，还有人喊「你曾是我最喜欢的球员」。

    最后一种声音最让人心酸。

    因为那曾是小牛球迷的梦想。

    2007年，一个来自中国的少年在德克萨斯理工大学的球场上，用不可一世的表现，将红色袭击者队带到了全国冠军的宝座。

    那一年，整个德州都在为他疯狂。

    达拉斯也不例外。

    就在徐凌带领TTU成为全国冠军后不久，小牛队在常规赛取得67胜，却在季后赛首轮被勇士黑八。那段经历暴露出了当时的小牛队外强中干的本质，于是他们对徐凌产生了一些幻想。

    他们曾经幻想过：如果他能来达拉斯就好了。

    如果他能和德克、约什·霍华德一起打球就好了。

    如果他能成为小牛队未来的核心就好了。

    有趣的是，篮球之神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虽然无法将徐凌带到达拉斯，但把徐凌的模板科比带到达拉斯还是可以的。

    科比毫无疑问地满足了达拉斯人的梦想，诺维茨基时代未能实现的冠军梦想，他们得以实现，两连冠足以打破NFL的牛仔队在达拉斯的垄断地位，这里的篮球迷曾拥有一切一只是，科比始终像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徐凌一样，与达拉斯保持著某种疏离。

    他在这里找不到归属与认同。他为荣耀而来，也只因荣耀停留。如今达拉斯已远离巅峰，他们本可建立王朝。

    如果不是徐凌，如果不是那支灰熊，小牛的三连冠本应毫无悬念。

    那个寄托在徐凌身上的梦想，曾被科比实现，如今正被徐凌亲手碾碎。这是一段永无结局的执念，因为徐凌从未停止伤害他们。

    而今晚，这种情绪在达拉斯彻底爆发。

    徐凌第一次触球时，嘘声震耳欲聋。

    可当他在第一节飙进那记超远三分，零星的欢呼竟从某个角落响起。

    库班坐在场边，脸色铁青。

    他听见了那些欢呼。

    他痛恨那些欢呼。

    但他更痛恨的是，自己也曾是当年做著「如果伊莱能来达拉斯」美梦的人之一。

    比赛从第一秒就陷入白热化。

    小牛没有退路。

    0比2落后，再输便是0比3。NBA历史上，从未有球队能从这样的深渊中生还。

    这是小牛本赛季的存亡之战。

    诺维茨基从开场就展现出了与G1、G2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的脚步更快，出手更果断，甚至连防守都带著一股「今天谁也别想从我这儿过去」的狠劲。

    第一节，他7投5中，拿下12分。

    德国战车，重新启动了。

    但问题是，小牛需要的不只是诺维茨基。

    他们需要科比。

    而科比，今晚的手感像达拉斯二月的天气一样冰冷，肿胀的手指侵蚀著他的手感。

    第一节，他4投1中。

    第二节，他5投2中。

    上半场结束，科比9投3中，只得到8分。

    这不是小牛需要的科比。

    这不是那个能在任何夜晚砍下40分的科比。

    这不是那个曾经在孟菲斯当著徐凌的面说「系列赛会在第六场结束」的科比。

    他是谁？他是一32岁的老将。一个合同即将到期的球员。一个在陌生城市里，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仍值得被爱的男人。

    库班坐不住了。

    第三节开始前，他走到科比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无人知晓内容。但从科比瞬间沉下的表情来看，那绝不是一句安慰。

    科比在第三节找回了点手感，尝试7次出手，命中3球。其中一球是在徐凌面前的后仰跳投，美如画，那正是他应该有的表现，但一只爪牙受伤的猛兽，是无法狩猎的。

    倒是他的表现激起了徐凌将小牛队斩尽杀绝的欲望，于是达拉斯人亲眼看著那个找回了一点手感的科比，在防守端被徐凌吃干抹净。

    徐凌在低位，在高位，在三分线持球，进行无差别地单打，就像2006年的科比一样让人恐惧，可怕的不在于科比竭尽全力也无法阻止，而在于小牛队无法找出第二个人为科比分担这份压力。

    这支在2008年便已夺冠的队伍，花了四年的时间透支了全部的资源，如今所仰仗的无非是德科的伟大，可是一个因伤导致状态下滑的科比被徐凌彻底打爆了，而诺维茨基，他无人可当的状态只能打爆兰多夫一人，但灰熊队的命脉并不维系在黑熊的身上。

    小牛队还没放弃，就像德科也没有放弃，他们无法接受用一种缺乏尊严的方式输掉存亡之战。

    借著主场之利，防守强度在第四节暴涨，小牛队又一点点地追上来。

    可是这样的拼搏最终需要进攻端的爆发来完成逆转，科比的手指无法承受这个负担，小牛队的势头在第四节最后两分钟终止。

    徐凌投进了杀死比赛的挡拆三分。

    几分钟后，终场哨响。

    86比81

    灰熊队在客场战胜小牛队。

    美航中心的大屏幕上，显示著这场比赛的各项数据。

    诺维茨基30分12篮板。

    科比20分4篮板3助攻。

    徐凌35分8篮板4助攻。

    在NBA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支球队能在0比3落后的情况下翻盘。

    从来没有。

    小牛队的赛季，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只是他们还需要再打一场，如果运气好，或者足够坚强的话，可能需要两场，才能让这个事实正式生效。

    比赛结束的时候，科比拖著包裹著绷带的手指不告而别，他拒绝跟任何人沟通，包括他的队友。

    他只是走了。

    就像一艘船，在暴风雨中沉没之前，船长选择了独自离开。

    这看似不负责任，但也可能，他只是无法面对今夜如此糟糕的自己。他辜负了整座城市的期待，更辜负了并肩四年的德克。可话说回来，谁又能对一个带著伤指、与联盟第一人死磕40分钟的老将要求更多呢？

    库班在过道拦住了他。

    「科比！」他几乎在喊，「我们需要你！系列赛还没结束！」

    「别拦著我，马克，你们不需要我，没有哪个全明星会打得像今晚的我一样烂。是时候把舞台还给德克了！这是我欠他的！」

    他的愤怒、不甘、自责，都情有可原。伤病无情，运气背弃，他确实尽力了。

    但他对库班说的话，却暴露了内心那道自2008年离开洛杉矶后就从未愈合的缺口。荣誉曾是解药，可药效总会过去。今夜他证明了自己从未真正释怀，只是表达方式颇具幽默感。

    当小牛如日中天时，他欣然接受达拉斯船长与伟大领袖的称赞，而德克则被媒体轻描淡写地归为更衣室领袖。

    如今巨轮将倾，科比倒突然顿悟，决定将这个不再值得留恋的舞台慷慨地奉还给德克。

    仿佛舞台是他向德克借来的一般。

    仿佛德克需要他的退出才能站回中央。

    库班没有再劝，放任科比离开，这只是去年以来已经显露出来的一万个「科比即将离开」的迹象之一。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媒体希望徐凌继续对著小牛队的伤口上撒盐，但徐凌没有那么做。

    他们很失望。

    这就是徐凌讨厌他们的原因。

    因为他们真的把他徐某人当作是一个没底线的恶人。

    到底要他提醒多少遍？他所有的垃圾话都存在著「前情提要」，如果不是对方招惹在先，他才懒得动嘴皮子惹人不快呢。

    但记者还是想要知道他对于科比在比赛结束时直接离场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这不重要。」徐凌最终说道，「重要的是，他还在场上战斗。即使手感不好，即使球队落后，他也没有放弃。我认为伤病影响了他，但他依然给我制造了不少麻烦，这就是科比·布莱恩特。」

    原来，「伊莱·徐开始学会尊重对手」这个表述也可以成为某种客观的描述吗？

    记者追问：「你是在向科比致敬吗？」

    徐凌笑了笑。

    「不，」他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科比不需要我的致敬。他需要的是...」

    徐凌不由得在这里顿住，他本来想说「一座属于他的城市」，但这句话有些过于诛心了，作为一个竞争者，他很尊敬今晚的小牛队，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口出恶言。

    「他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徐凌说，「接下来会有一个漫长的夏天在等著他，他有的是时间思考未来。」

    「伊莱，这是否意味著你已视西决门票为囊中之物？」

    「不，我们的工作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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