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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诘问(下)


第212章  诘问(下)

    为何仍有无数民众在泥泞与阴影中挣扎?

    听到这样的疑问,大多驻足观看映写魔镜的居民们为之一愣。

    雷斯卡特耶教国作为传统老牌的教国,主神信仰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居民几户都是信仰著主神。

    而作为虔诚信徒的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若是抱著这样的疑问,去拜访下城区那些墙壁斑驳的小教堂,去叩开那些终日与贫苦为邻的神父与嬷嬷的门扉,就会看到他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们会用干涩的嗓音,说这或许就是主神大人的旨意。

    他们会说,是祂亲手划下了贫与富的界限,是祂制定了这不可逾越的命运仪轨,让一些人注定沐浴荣光,而另一些人只能在阴沟里仰望。

    这个答案,他们早已重复了千百遍————对著失去孩子的母亲,对著无钱求医的工匠,对著在寒风中蜷缩的孤儿。说得如此频繁,如此熟练,以至于那原本只是权宜的安慰,如今却几乎成了他们自己也深信不疑的真理。

    因为他们不得不信。

    唯有紧抱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他们才能为自己无力改变现状找到借口,才能让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稍稍安宁。

    只有这样,面对眼前望不到尽头的苦难,他们自己的生活与信仰,才不至于显得那般苍白而可悲。

    镜中的弥拉德轻轻摇头,沉声说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毁掉那些镜子!立刻!绝不能让他接下来的蛊惑之语传遍全城!

    诺斯库里姆司祭在心中呐喊著,启用通讯法阵将命令传达给散布在都城内的密探。

    那些密探,他们每位都是诺斯库里姆从各地的孤几里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死士,他们被灌输的唯一信条便是对诺斯库里姆家族的绝对忠诚。为确保隐秘——

    他们在幼年时便被割去舌头,同时刻苦修习各类潜行,暗杀与匿踪的魔法,成为游走于阴影中的利刃。

    只是凭借著这些低级密探,他就组建了足以覆盖王都的情报网络,将贵族与司祭之间的那些龃龉之事尽收眼底,以此作为巩固权位的筹码。

    然而此刻————

    通讯法阵的另一端,只有令人心悸的沉默。

    按照既定的规则,没有舌头,那些密探会选择以一声不刺耳的蜂鸣来表示已完成指令——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

    一群没用的东西。

    事态超脱于自己掌控之外的焦躁在心底蔓延,诺斯库里姆司祭放缓呼吸,看向前方的回生圣者。

    要启动骸之勇者吗?

    不,不行,那种部队,如果暴露,不说在这位回生圣者面前暴露这张底牌的风险,光是想到那个痴心妄想,和弱智儿没什么区别的上位天使可能还在某处窥视,就足以让他放弃这个念头。以那天使的愚蠢,极有可能顺手就将他的那些家底也一并据为己有,转化为他那可笑羽翼的一部分。

    他强迫自己冷静,阴鸷的眼光重新投向场中那个恍若散发著光辉的身影。

    他本不想与一位活圣人作对,可对方这几日来处处与他不对付,也忽视了他的威胁与暗示——

    那就只能启动更加棘手的——解决方案了。

    「我想,主神大人也不愿目睹自己的子民在贫困与疾病的折磨中饱受苦难。」

    「在千余年前,我所认识,所信仰的那位主神,从不曾对世间的苦难背过身去。祂总是以春风化雨般的言语抚慰迷途的灵魂,以温暖如晨曦的圣光愈合破碎的心灵。」

    弥拉德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光芒在他手心浮现,「身为圣者,不仅仅是蒙受神恩与赐福之人————其实,我们更是连结人类与主神大人的一座桥梁。并非高高在上的传令者,而是躬身倾听,双向奔赴的引路人——既要将神的慈爱传递至人间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人间的祈愿与伤痛,真实地呈于神前。」

    他在说什么屁话呢?

    诺斯库里姆司祭注视著正侃侃而谈的回生圣者的背影。

    从各种角度,回生之圣者都是最后一位因展露奇迹而封圣的圣者。

    这意味著,在长达千余年的漫长时光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在没有圣人现世的时代中生活。他们只能从泛黄的经卷与古老的歌谣中,想像圣者行走人间的身影。信徒们依然遵循传统,在播种时向农业主保圣人祈祷,在远行时祈求旅行者的守护圣徒庇佑————但这更像是一种沿袭千年的习惯,一种对遥远传说的模糊追忆。

    因而,对于弥拉德此刻亲口阐述的圣者即是连结人间祈愿与主神大人的说法,聆听的民众无不豁然开朗,纷纷虔诚颔首。

    至于镜中那位圣者所言是否可能存疑1

    这个念头甚至未曾在他们心中浮现。

    他可是圣者啊。

    是千年以来唯一行走于人间的,蒙受神恩的活圣人。

    他的话语,本身就是神意在地上的回响。

    「所以,我在此立誓——必将你们的祈愿与伤痛,原原本本地呈于主神座前。」

    弥拉德面带亲和度极高的笑容,他微微仰头,目光仿佛阴沉的铅云,直抵那不可见的天上之国,「但,现在。请让我以圣者的身份,代所有雷斯卡特耶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向至高的神祇发出诘问——」  

    「这横亘于人与人之间的鸿沟,这与生俱来的贫富分化,这令一部分人享尽荣华而另一部分人深陷泥泞的世道————究竟是否是您的意旨?」

    全城寂静,唯有雨声淅沥。

    无数民众屏住呼吸,连贵族们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弥拉德张开双臂,一字一句,如同将最沉重的叩问掷向苍穹,「若这是您的安排,我无话可说。但若这不是————」

    他的微微一顿,随即化作斩钉截铁的宣告,」那么此刻,您毋须回答,也毋须降下任何神迹。」

    「若您沉默,便是默许我们追寻公义!」

    ————苍穹之上,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据堕落之神透露,那位高天之上的主神,现如今的状态——可以说非常不妙,难以对人世间施加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又或者干脆是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毕竟如此多的国度堕入魔界,也不曾见祂亲手降下神罚。

    或许,最多只是以勇者体内流淌的神明魔力作为媒介,降下些恶劣的诅咒,用以惩戒那些胆敢叛逃,或口出渎神之言的勇者。

    而弥拉德——

    他只感觉自己体内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体内流淌的神明魔力,早已被魔物魔力侵蚀同化。身为完全夜魔化的勇者,即便主神的诅咒真的循著那点残存的神明魔力的联系追踪而至,所能造成的影响也微乎其微,像是试图用一捧沙土填满深不见底的潭水。

    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

    只不过是和全城翘首以盼的人们一起————等待.。

    等待。

    「面对如此亵渎之言,您当真要袖手旁观吗?您与我都知晓,圣者根本没有这样的职责也没有这样的权限,他僭越了圣者的本分,正在公然扭曲主神的意志!这难道不是最赤裸的诬蔑?」

    诺斯库里姆司祭疯狂在心中呼喊著那名被他称之为弱智儿的上位天使,只要对方在这种时候现世,开口斥责回生圣者的话,就足以将那狂妄的圣者打回原形,让这场闹剧瞬间逆转!

    那圣洁的声音于是在他耳畔回响,」可是,他又没说错。」

    那声音天真却又笃定,诺斯库里姆司祭都能想像得到万千纯白之手构成的羽翼徐徐舒展,散发温暖光辉的情景,「若世间种种凄苦与不公,真是主神大人的意旨,那么祂便不会将我等创造出来。」

    天使语调平和,不紧不慢,「我等存在的意义,正是以无垠且不辨贵贱的慈悲渡化世间,抚慰每一个在磨难中挣扎的灵魂,让友爱与慈善的光辉平等地照耀每一个角落,让他们遗忘那些会带来困苦的多余情欲,在我的羽翼之下欢声歌唱。」

    「————慈悲即是我等的使命。」

    「我本以为您能理解的,诺斯库里姆司祭。」

    ——听起来祂似乎相当惋惜。

    我理解你妈啊你个弱智儿!

    他精心修建那些福利院,施舍那点微不足道的仁慈,将那些底层渣滓像饵食一样献上,不就是指望著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圣造物,能与那回生圣者斗个两败俱伤?

    诺斯库里姆司祭深呼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精心布置好棋局后,却发现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还反过来认同了对手的落子。

    他快要把牙齿咬碎,面部表情却依旧紧绷保持一以贯之的平和。毕竟他的面庞也跟在那位回生圣者的身后出镜,稍有不慎自己的粮态就会展露在全城人民的面前。

    他不太甘心,继续追问,「那您准备何时出手?」

    「时机成熟之时。」

    ————呵,罢了。

    诺斯库里姆司祭收敛心中的怒意,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完全依赖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上位天使,而且最坏的情况,他也能——

    全城的沉寂,持续了十分钟。

    雨丝依旧无声垂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无数双眼睛仰望著铅灰色的天幕,既像是在期盼,又像是在确认————期盼那厚重云层之后会降下神迹,确认那道界限是否真的坚不可摧。

    但或许,在他们心底深处,早已不再怀抱期待。

    终于,弥拉德缓缓低下头,目光如温煦的晨光,洒向静默的人群。

    「看来,这世道,并非是祂的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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