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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耕者有其田


第528章  耕者有其田

    距离震动天下的大恩旨仅仅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京城并未如往常那般在喧嚣后归于平静,反而像是一口被文火慢炖的沸锅,表面的水花虽暂歇,底下的暗流却滚烫得惊人。

    户部的门槛被求购龙旗引的商贾踩烂了,工部的格物院夜夜灯火通明。

    然而乾清宫西暖阁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朱由检没有像群臣预料的那样,在扔下几颗炸雷后就偃旗息鼓,去后宫陪伴那位有著身孕的皇后。

    相反,他这一周几乎未曾踏出西暖阁半步。

    案头的龙涎香已经燃尽,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亮了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以及几张刚刚墨迹未干的明黄绫锦。

    他不需要朝会。

    那种在朝堂上被一群老狐狸用祖制圣学互相扯皮浪费口水的场景他已经厌倦了。

    他要独断。

    王承恩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位年轻的皇帝。

    曾几何时,这个年轻主子身上的气息,是焦躁多疑,充满了不安;而现在却是令人心悸的冷静,视天下苍生为棋子,却又要在棋盘上杀出一条血路的狠绝。

    「承恩。」朱由检搁下手中的紫毫笔,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捧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那些文官,这两天是不是在背地里骂朕?」朱由检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感受著那透过瓷杯传来的温度。

    「回皇爷,明面上倒是都在歌功颂德,说是皇爷仁慈,泽被万方。私下里————是有那么几个不知好歹的,嚼舌根子,说什么斯文扫地,说什么与民争利。」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道。

    「让他们骂。」

    朱由检嘴角勾起冷笑,「骂得越欢,说明朕做得越对。等朕把这盘棋下完,他们想骂,也得把嘴给朕闭严实了。」

    他站起身,将那三道刚刚写好的圣旨,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不用等明日早朝了。直接发中旨。」  

    以前,不经内阁票拟,不经六科给事中审核,直接由皇帝发出的圣旨,被称为中旨。

    这在文官集团看来,是程序违规,是乱命。

    以往的皇帝不敢这么乱干,因为没人会执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把这三道旨意,分别送去刑部、户部、兵部。告诉那三个尚书,朕不想听他们废话,朕只想看到结果。谁要是敢封还诏书,朕就让他去昭狱里和东林党的旧部叙叙旧!」

    第一道中旨:《罪囚赎刑工役法》

    当刑部尚书金声展开那卷绫锦,只觉得后背发凉。

    「朕闻上天好生,不欲绝人之路;后土载物,常怀宽宥之情。今中宫在此,嘉种将诞,祥云缭绕于紫极,瑞气充盈于寰宇。当此普天同庆之时,岂可令囹圄之中,冤魂悲啼,血光冲撞?」

    「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一旦行刑,身首异处,虽正国法,实伤天和。朕心恻隐,欲推恩于罪隶,化戾气为祥和,转死业为生机。」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简直就是活菩萨在世。

    不想杀人,不想见血,要给罪犯一条生路。

    然而接下来的转折,却让人心惊肉跳。

    「然法不可废,罪不可赦。若一概纵释,则奸宄之徒复出,良善之民何安?此非仁也,乃纵恶也。」

    「故,特颁《罪囚赎刑工役法》。除谋反大逆、十恶不赦者外,凡死刑缓决、流放充军、徒刑三年以上者,皆免其刑杀,赦其流离。设罪字营」,编户为伍,更衣换服,赐以斧斤畚锸。」

    「令其以汗赎罪,以力补过。或疏浚河道,通南北之利;或修筑长城,固九边之防;

    或开山采石,供国道之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食以糙粝,衣以麻葛。有功者减刑,无功者加役,逃逸者立斩!」

    金声看得目瞪口呆。

    这分明是——奴役!

    流放好歹到了地方还能有点自由,甚至有钱人还能买通官差过得不错。

    可这罪字营,分明就是把人当牲口用!

    而且,「凡徒刑以下之轻罪者,若悔过心切,准许缴纳赎罪银」。银入内库,专款专用,亦算为皇嗣积福。银数几许,由有司依罪轻重而定。」

    这一手,简直是把吃完被告吃原告发挥到了极致。

    没钱的重刑犯去干苦力,修桥铺路挖矿;有钱的轻罪犯人交钱赎身,充实内努。

    「尚书大人————」旁边的刑部侍郎咽了口唾沫,「这——这罪字营若是建起来,那以后咱们刑部的大牢岂不是空了?而且让犯人去修那个什么————水泥路?这要是累死了人————」

    金声合上圣旨,长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敬畏。

    「累死?圣旨上说了,生既负恩,死当赎罪。那是他们给皇子积德呢!谁敢说半个不字?那就是不想给皇嗣积德,那就是大逆不道!」

    「传令下去吧。京师大牢里那些缓决的死囚,还有各地准备流放的一千多人,即刻集结。至于那杀人盈野的恶徒,还是按律秋后处斩,皇上说了除十恶不赦者外」,剩下的————都让工部领走吧,听说他们为了那个新式的水泥官道,正愁没石料呢。」

    皇帝这一招,狠就狠在废物利用。

    随著工部弄出了初级的水泥,大明的基础设施建设面临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劳动力。

    征发民夫容易激起民变,且需耗费钱粮。而罪犯,才是最好的耗材。

    当然,对于那些真正谋反大逆、十恶不赦的剧盗奸党,朱由检绝手软,该杀还是得杀,以正国法,亦平民愤。

    但对于原本只是即将流放边疆去等死的数千乃至上万人犯,与其让他们烂在牢里或死在路上,不如榨干最后的价值。把他们集中起来,实行军事化管理,开山炸石,烧制水泥,铺设那种能让骑兵一日千里的硬化路面。

    此举,于名声上是皇恩浩荡的宽仁,于国库而言是不费斗米的无本之役,而于那些宏大的工程来说,更是得到了一批不知疲倦、即便累死也无须偿命的活牲口!

    第二道中旨:《流民安济垦荒策》

    如果说对罪犯是严苛,那么对流民,朱由检则是拿出了近乎于慈父与军阀混合的面孔。

    这道旨意是发给户部和兵部的,内容之激进,足以让大明的地主阶级颤抖。

    「朕居深宫,常闻饥鸿遍野,赤子流离。每念及此,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之子民,若无立锥之地,乃朕之失德也。」

    「今皇室添丁,愿以此喜气,化作万千广厦,庇护天下寒士。特推行《流民安济垦荒策》。」

    这不仅仅是施粥舍饭那么简单。

    施粥只能救一时,而且养懒汉,最后粥厂往往变成了贪官污吏的提款机,流民吃完这顿没下顿,最后还是得造反。

    朱由检要的是根治。

    「凡流民者,无论籍贯,无论老幼,皆由官府登记造册。青壮者,编为屯垦营」,发给种子、农具、耕牛。老弱妇孺,编为后勤,从事纺织、炊事。」

    「不再单纯赈济,而是以工代赈」。欲食皇粮,必修水利,必筑城池。多劳多得,不劳者不得食!」

    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土地!

    流民为什么流亡?

    因为地被兼并了,因为没地种了。

    地在哪里?

    在藩王手里,在豪强手里。

    朱由检杀了秦王、福王,借著这两个藩王脑袋滚落的余威,以及查各地贪官的威慑力,手里掌握了大量收回的皇有土地。

    「特划定陕西、河南、山东之官田,及新复之卫所荒地,为皇庄安民田」。授田于流民,每户十亩。前三年免赋,第四年起半赋。」

    「垦荒满五年者,由朝廷颁发龙纹地契」,土地确权,归其私有,永为世业!若有

    人敢强占此田,视为谋逆,斩无赦!」

    「且于蓟辽、宣大、沿边重镇,推行武装屯垦」。流民青壮,闲时耕作,农闲操练,发给长矛火铳。遇敌则战,无敌则耕。每垦出一亩边地,赏银一钱!」

    深度解析:

    这一策,是釜底抽薪。

    流民匪首为什么能滚雪球一样做大?

    因为有源源不断的饥民。

    他们给饥民一口饭吃,饥民就跟著他们去杀人放火。

    现在,皇帝不仅给饭吃,还给地!还给产权!

    「耕者有其田」,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农民最朴素的梦想。

    当一个流民拥有了十亩印著皇家龙纹地契的土地,并且知道只要守住五年就是自己的,他会爆发出什么样的战斗力?

    他会比任何人都爱皇帝,比任何人都痛恨流贼,因为流贼来了会抢他的地,烧他的房。

    当然,阻力是巨大的。

    本地豪强会排斥外地人,地主会仇视这种分配。

    但朱由检在诏书里埋下了一颗钉子:「以此为皇嗣祈福。若有阻挠流民归农者,即为断皇子之福报,即为天之罪人!」

    谁敢在这个当口,去触碰那道名为祈福的线?

    更何况,秦王福王的血迹还没干呢。

    第三道中旨:《忠勇优恤崇武令》

    最后一道,也是最让文官集团如鲠在喉,却让天下武人热泪盈眶的一道。

    大明到了天启朝,武将的地位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文官坐轿,武将牵马:总兵见了知县都要磕头。

    这种极度扭曲的以文制武,直接导致了军队战斗力的崩塌。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成了大明的共识。

    朱由检要扭转这个乾坤。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尝闻,将士在边,卧雪吞毡,枕戈待旦,以血肉之躯,护我大明社稷。然世风浇薄,轻武重文,致使英雄流血又流泪,忠魂无处可依归。朕心甚痛!」

    「皇子将来必为天下主,卫国者即卫主。无有猛士守四方,何来君王坐明堂?特颁《忠勇优恤崇武令》,以正视听!」

    这一段,写得慷慨激昂,把武人的地位直接拉到了卫主的高度。

    接下来的措施,更是条条重磅:「一曰:正名。凡大明在籍军士,非贱役,乃天子亲军」。除直属上级外,见文官不跪,只行军礼!敢有文官无故鞭挞士卒者,革职查办!」

    「二曰:祀忠。于京师及各省府州县,敕建忠烈祠」。凡阵亡将士,无论品级高低,只要是杀敌殉国,皆将其名讳刻于石碑,入祀祠中。春秋两季,由当地最高文官主祭,行跪拜礼!」

    「三曰:养荣。利用查抄之皇庄、寺庙田产,设立荣养院」。凡因战致残、年老退役无依无靠之老兵,皆由国家供养终老。凡阵亡者,其父母妻儿免除终身徭役,赐忠烈之家」牌匾,见官高一级!」

    这简直是变天了。

    让文官给大头兵下跪磕头?

    虽然是对著牌位,但在那些清流眼里,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是礼崩乐坏!

    但皇帝不管。

    他在诏书最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写道:「此乃朕之家事。朕给自家看家护院的忠臣义士涨点脸面,与外廷何干?谁敢多言,便是离间朕与将士之骨肉亲情,便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朱由检太懂了。

    在这个时代,当兵的都是粗人,没读过书,他们求的无非是两样东西:钱和尊严。

    钱,靠开海和开矿重商来给足响;尊严,就靠这个忠烈祠和荣养院。

    一个大字不识的大头兵,知道自己战死了,名字能刻在石碑上受千秋香火,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府老爷得给自己磕头,自己的老娘能领著抚恤金过日子,没人敢欺负。

    他会嗷嗷叫著往上冲!

    他会觉得这命卖给皇帝值了!

    这就是军魂重塑的第一步。

    打破文官对军队的绝对精神控制,建立起皇帝—士兵的直接效忠纽带。

    随著这三道中旨的下达,整个大明这台原本生锈腐朽的机器,开始发出刺耳却又强劲的摩擦声。

    京师,诏狱深处。

    原本死气沉沉,充满了绝望哀嚎的死牢,今日却异常骚动。

    一名身穿红袍的刑部官员,捏著鼻子,站在栅栏外,身后跟著一群手持名册的书吏。

    「都给老子听好了!」官员也不顾什么斯文了,大声喊道,「皇上有旨!后宫有喜,给你们这群人渣一个赎罪的机会!」

    「流放取消!统统编入罪字营!」

    「去了那边,虽说是干苦力,修路挖矿,累是累了点,但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就能活命!若是立了功,或者哪天攒够了工分,指不定还能减刑,还能活著回家见见爹娘!」

    那一瞬间,那些原本眼神空洞等死的人犯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我能活了?」

    「只要干活就不杀头?」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啊!」

    无数只肮脏的手抓著栅栏,无数个头颅磕在地上。

    哪怕是去当牛做马,哪怕是去累死,那也比秋后问斩强啊!

    那是希望,是濒死之人抓到的唯一一棵稻草。

    蓟州,难民营。

    寒风呼啸,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人冻死饿死了。

    但今天,一队队士兵推著装满粮食的大车来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户部官员手里挥舞著一张张印著红印的纸。

    「乡亲们!皇上有旨!不让咱们饿死!」

    「凡是愿意去屯垦的,不管是去哪里,发棉衣!发种子!发农具!还发十亩地!」

    「那是皇庄的地!是好地!只要种满五年,那地就是你们自己的!传子传孙,永远是你们的!」

    「真的?给咱们地?」一个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佃户?是自耕农?」

    「是自耕农!皇上说了,那是给皇子积福的安民田!谁敢抢你们的地,皇上就杀谁的头!」

    哭声,震天的哭声。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绝望后,突然看到阳光的宣泄。

    「咱们有家了————咱们有地了————」

    「跟皇上走!哪怕是去边关跟鞑子拼命,咱们也得护著这地!」

    总督府。

    捧著那道《忠勇优恤崇武令》,那些参将、游击、千总们,一个个哭得像个孩子。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他们在前线拼命,后面文官克扣粮响;他们战死了,抚恤金被层层盘剥,孤儿寡母沦为乞丐;他们哪怕立了功,见了文官还得点头哈腰,自称「小的」。

    「陛下————陛下知我等啊!」

    满桂仰天长啸,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兄弟们!听到了吗?皇上给咱们立祠!给咱们建荣养院!让那帮文官老爷给咱们阵亡的弟兄磕头!」

    「皇上把咱们当亲人!当家里的护院!」

    「这仗,该怎么打?」

    哗啦一声,满堂将领齐刷刷跪下,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金石碎裂。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流干最后一滴血!」

    这声音,不再是敷衍的口号,而是从胸腔里炸裂出来的誓言。

    乾清宫外,夜色如墨。

    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负手而立。

    他听不到千里之外的哭声和誓言,但他能感觉到,这天地间的气机,变了。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朕这么做,是仁君,还是暴君?」

    王承恩躬著身子,看著那道孤独而伟岸的背影,低声说道:「奴婢只知道,皇爷都是对的。」

    朱由检笑了。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仁义。」

    风更大了,吹动著皇极殿角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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