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犁庭扫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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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犁庭扫穴
两日后,朱由检的御辇并未在距离鬼愁涧还有几里地的位置便令停驾,换了一匹毛色纯黑并无杂毛的辽东骏马。
马蹄踏在数日前那条被「砸」出来的焦土通途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除了陆文昭,便是京营游击周遇吉、兵部随扈侍郎王恰等一于核心重臣。
无人敢高声语。
因为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甜腻腐臭实在太冲。
即便随军民夫已经用大量的石灰进行了掩盖,但这股味道依旧像是某种无形的冤魂,直往人的肺管子里钻。
陆文昭跟在御马身侧半个马头的位置,呼吸有些急促。
他并非没见过死人。
在诏狱里,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刑罚。
但那种是一对一的折磨,而眼前————这种铺天盖地,将整座山峦都作为刑场的宏大暴戾,让他本能地感到战栗。
这不是凡人能制造的景象。
「这是把天雷给拽下来了————」陆文昭心中暗想,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皇帝的面容平静如水,眼神却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将目光锁死在了那些巨大的弹坑,以及两旁几乎被削平的山壁上。
「周遇吉。」
朱由检勒住马缰,手中马鞭遥遥一指那鬼愁涧左侧一处彻底坍塌的崖壁。
那里原本是一处绝佳的暗堡,此刻却像是被巨人用勺子挖去了一块。
「臣在。」身形魁梧的周遇吉策马半步上前,躬身抱拳。
「若是两年前,朕给你三万精兵,攻此暗堡,你需要多久,需死多少人?」
周遇吉抬起头,在那断崖处凝视了许久。,他是个实诚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的奉承,此刻脑中飞快地推演著战局。
「回陛下。」周遇吉的声音有些干涩,「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暗堡依托山势,上有射孔,下有滚木雷石。若是强攻————需先用死士填平壕沟,再架云梯,至少得蚁附攻城三日,死伤————怕是不下三千,方能换掉它一颗钉子。」
「三千人,换一个暗堡。」
朱由检轻轻咀嚼著这个数字,「这就是过去所谓的仗。拿人肉去填石头缝,拿爹生娘养的好儿郎去磨那些死物。」
他翻身下马,那双织金盘龙的皂靴踩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诸位爱卿,随朕走走。」
王恰等人连忙滚鞍下马,快步跟上。
朱由检走到一个弹坑前,那是红夷大炮轰击的落点,他蹲下身,捻起一撮焦土,在指尖搓了搓:「以往攻城,咱们遵循的是什么?填壕、攀登、肉搏。那是把人当成工具,去对抗石头和刀剑。但这坑告诉我们....当火药的当量,也就是这「火之力」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它就不再是辅助,而是成了唯一的真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安南人以为有了这鬼愁涧,有了这层层叠叠的木寨石墙,便是天险。那是他们愚钝!他们还活在旧梦里。」
皇帝的话让周遇吉浑身一震。
周遇吉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似有所悟,「陛下的意思是,不管他安南人在那石头后面藏了多少机巧,只要咱们的炮火足够烈,能把这石头连同这山体都给抹平了,那他们依仗的防御,便成了他们的坟墓?」
「通透。」
朱由检赞许地看了一眼周遇吉,「这就是所谓的力大砖飞。你们兵部战后勘验,结论如何?」
一名身著青袍的兵部主事连忙出列,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札记,额头上全是汗珠,显是紧张已极。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汇报导:「回禀圣上。经臣等对谅山关城墙崩塌处,暗堡损毁处之实地勘测,得出一个令人惊骇之结论。」
「凡我军红夷重炮所及之处,无论其是夯土版筑、青砖包砌,亦或是因山就势之岩体工事,皆无幸理。那一击之威,非是人力可抗。数据勘验表明,当火药投送至每丈方圆三十斤以上时,此类未曾加固防爆之工事,其坚固程度几近于无。」
那主事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总结了一句:「这便如————太阿之剑斩切腐竹,非战之罪,实乃云泥之判。这是以大明举国之工造之力,倾泻于此弹丸之地,是以火石之能碾压血肉之勇。」
朱由检点了点头,负手前行。
「说得好。云泥之判。」
一行人穿过了那破碎的城门。
门洞内的惨状已被清理,但墙壁上那一层暗红色的血浆与飞溅的人体组织早已渗入砖缝,洗都洗不掉。
「那杀伤距离呢?」朱由检停在了一处开阔地。
这里距离明军阵地足有六百步,却依旧躺满了尚未收敛完毕的安南尸体。
这些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
他们大多保持著整齐的方阵,有的手中还紧握著长矛,但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钝器隔空拍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亡;更有甚者,直接被某种不可见的锋刃撕成了两半。
王恰此时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来,躬身道:「陛下,这正是此战最为颠覆之处。」
「以往兵法云:百步穿杨,三百步外由于强弩之末。两军对垒,往往需逼近至百步,弓弩方始发威;至五十步,方掷标枪火罐;至贴身,方见白刃。」
王恰指了指这片死亡地带,「但今日之战,四百步至八百步,竟成了修罗场。」
「臣等查验了安南主阵地之尸首。这些安南兵————哪怕至死,都未曾真正看清我明军士卒之面容。六成以上的伤亡,皆发生在其与我对阵之前。」
说到这,王恰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意味著——所谓的军阵严整、所谓的武艺高强、甚至是所谓的视死如归————在看不见的雷霆面前,毫无意义。」
周遇吉长叹一声,接话道:「是啊。以往咱们练兵,讲究的是胆气,是技艺。可若是在这等距离上就被炸成了肉泥,任你是霸王再生,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武艺,又有何处施展?这仗————变了。彻底变了。」
朱由检看著这满地的尸骸,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理性的冷酷。
「变了就对了。」
「以往那是穷打。人命贱,铁石贵。所以只能拿人命去换地盘。」
「如今————」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铅笔,那是工部最新研制的随军炭笔,他在王恰呈上来的折子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大明现在有钱,有铁,有工匠。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变成能杀人的风暴,然后在几百步外,把敌人连人带魂都给扬了。让他们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众臣已行至谅山关原本的总兵府。
这里原本是谅山总兵那处奢华至极的官署,满铺的金丝楠木地板被蹭上了泥污,花梨木的案几上摆的不再是风雅的瓶花,而是一叠叠沾染了硝烟味儿的算筹与帐册。
斜阳透过被震裂的窗棂,洒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柱,尘埃在光里乱舞,似也在诉说著这座坚城的余悸。
王恰躬身,声音微微颤抖。
「按我朝旧例,攻伐此等坚城,先锋营往往是十不存一。自古兵家言杀敌一万,自损三千」,那已是难得的善战之师。若是遇上这谅山天险,便是拿人命填出个五五开的死伤,朝廷也是要捏著鼻子认的。」
王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但这回————真正死于战阵拼杀的弟兄,加上后面清扫残敌时的折损,满打满算,未过百人。」
大堂内一片死寂。
未过百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对于拥兵十数万的南征大军而言,甚至连平日里行军途中的水土不服,病死饿死的人数都不止于此。
「陛下,这帐本里的道理,变了。」
王恰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往日里,兵是耗材。朝廷发了安家银子,便是买了这条命去填坑。故而将领们心疼银子,却不怎么心疼人,毕竟人没了,再招便是。可如今————」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维护火炮的神机营士兵。
「如今这仗打下来,咱们的一名士兵,若是算上他身上披的精铁甲,手里拿的新式统,每日里消耗的火药弹丸,乃至这一路用银子铺出来的后勤————每一个兵,都是行走的百两纹银!若是死了一个,那才是朝廷真正的巨亏!」
朱由检坐在那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把缴获来的安南镶金匕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爱卿,你是想说,朕的兵,如今金贵了?」
「是极贵!」王恰正色道,「但这贵,贵得有理,贵得值当!此役证明,只要火器之利能压得住阵,咱们的兵便不再是用来死的,而是用来收割的。他们就像是收庄稼的镰刀,只要镰刀不卷刃不折断,那安南这地里的庄稼,便是一茬接一茬地任咱们割。」
「镰刀理论。」
朱由检轻轻一笑,「比喻得当。」
他站起身,走到那悬挂著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南的红河上。
「以前那是穷兵武,越打越穷,因为死人要抚恤,伤残要养活,新兵要训练,这一来一回,国库就被掏空了。但这回不一样。」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陆文昭。
「陆爱卿,你最懂人心贪欲。你说说,卢象升那道日结赏银的法子,在军中反响如何?」
陆文昭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趋步上前。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阴鸷的脸上,此刻却满是感慨:「回陛下,这法子————简直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烈火,烧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文昭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以往朝廷赏赐,层层盘剥不说,关键是个拖字诀。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却不知道这命卖出去,那银子什么时候能落到家里婆娘手里。故而,士气多半是靠督战队的刀逼出来的。」
「可这回————」陆文昭苦笑一声,那是被震撼后的无奈,「李九那个粗人,直接把成箱的现银摆在炮阵后面。打完一轮,现场称重,现场分银。那帮丘八————不,那帮王师弟兄们,眼珠子都是绿的!」
「对于他们来说,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抢钱!而且是有朝廷背书,有重炮开路,几乎没有性命之忧的抢钱!」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结论:「因为伤亡极低,活著的人便都能拿到银子。活著就有盼头,有盼头就不怕死,越不怕死推进越快,伤亡反而越小————这已然成了一个死循环。如今军中流传一句话——别拦著老子去升龙府发财」,如今这满营的兵丁,哪一个不是将自个儿的脑袋作了本钱,入股了这桩泼天的血火买卖?在他们眼里,那安南红河两岸积攒了千年的膏腴脂粉,已不是他国之物,而是自家案板上的肥肉。
为了分这一口食,莫说是眼前这些个土鸡瓦狗,便是阎王爷拦路,也要被他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朱由检听罢,并未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说得好!何其透彻!」
「这天下,没有比战争更昂贵的买卖,也没有比战争更暴利的买卖。前提是」
朱由检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舆图上,那个位置,正是安南的都城,升龙府。
「前提是,你得赢。而且要赢得快,赢得干脆!」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咱们在大炮上烧掉的每一两纹银,都要从安南郑氏的内帑中,十倍百倍地讨回来。彼之仓廪,即我之后勤;彼之府库,即我之军饷;彼之膏腴庄园,即我将士之世业田!」
说到此处,朱由检声音转厉:「传朕口谕予卢象升。告诫他,莫要替朕省那一星半点的火药,更莫要心疼银子。朕只要二字—神速!趁著郑栅那老狐狸魂魄未定,趁著南边各路勤王之师未至,给他来个长驱直入,将这把火烧穿整个红河平原!」
言罢,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锁死了一直静立在侧,磨刀霍霍的京营游击周遇吉。
「周遇吉。」
「臣在!」周遇吉一步踏出,铁甲铿锵,满脸肃杀。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卢象升的兵是那无坚不摧的矛,只管一路向前捅穿敌人的心脏。但大军过境,推进太快,势必会有漏网之鱼溃散入林。若是让这些残兵败将在后面聚沙成塔,断了咱们的粮道,那你我都得折在这异国他乡。」
周遇吉虎目圆睁,已然听懂了话中深意,抱拳的手指节泛白:「陛下的意思是————」
「这篦梳的狠活,得你来做。」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你领本部人马,跟在卢象升后面。不必攻城,只管扫荡。凡是前锋打散的溃兵,藏在山林溶洞里妄图袭扰粮道的死硬之徒————朕不要俘虏,亦无闲粮养闲人。务必给朕犁庭扫穴,把这后路,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遇吉闻言,只觉体内热血上涌:「臣领旨!必叫这二十里后方,路无杂草,林无伏兵!谁敢在天兵身后露头,末将便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朱由检扶起这位悍将,重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南方那片更加郁郁葱葱,也即将更加猩红的土地。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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