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天真

    「这还只是归曦宗的一个NPC弟子，那群氪金佬们为建设宗门到底斥资了多少啊！」

    「啊啊啊！我酸了！我真的酸了！那个叫穆棱的书生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我也想加入归曦宗！我现在把刘月分尸的话来得及吗？！我要修仙！我要一拳超人！！」

    而此时，嵌在墙里的马铁头，意识正在黑暗的边缘挣扎。

    剧痛。

    那种面骨碎裂、大脑震荡的剧痛，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钟熟悉的感觉————他好像在哪儿尝过？

    恍惚间，马铁头的脑海中闪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小巷，当时，也是这样一拳，直接把自己手下的金牌打手连人带墙给轰飞了；

    当时，也是这样一拳，打晕了自己————

    那个黑衣蒙面的女侠————

    马铁头费力地肿胀的眼皮，透过漫天尘土，看向那个站在庭院中央、衣袂飘飘的黑衣身影。

    那时候的人，原来————是你啊————

    「咔————咔嚓————」

    那是碎石滚落的声音，也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墙洞的边缘，紧接著，马铁头那扭曲的身躯，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深坑里拔了出来。

    他半个身子的骨头似乎都碎了，整张脸塌陷了一半，看起来狰狞可怖。

    但他用那把已经卷刃的屠刀，「锵」的一声死死插在地上，以此为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一双充血的眼球，透过杂乱的头发，死死盯著穆棱。

    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马铁头每走一步，脚下就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在他的世界里，此时此刻，天塌了不重要，地陷了也不重要，哪怕面前站著的是天王老子，他也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那个亲手杀了月儿的混蛋，碎尸万段！

    苏灵儿皱了皱眉，她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声音清冷：「还要挣扎吗？你现在的身体，再动一下就会散架。」

    「告诉我，你背后还有谁？你们在安和城的上线是谁？只要你肯说，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然而，马铁头像是聋了一样，他对苏灵儿的话充耳不闻，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那浑浊的目光也只是在看著那个同样心如死灰的穆棱。

    他拖著断腿，绕过苏灵儿，继续向前挪动。

    一步。

    两步。

    无视仙人，无视警告，无视生死。

    「冥顽不灵。」苏灵儿再次抬起腿，一脚踹出！

    「砰—！！！」这一脚比刚才更重！

    马铁头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倒飞回去，砸回了之前那个墙洞里！

    「轰隆！」

    墙壁彻底塌陷，将他大半个身子都埋葬在碎石之下。

    「咳————咳咳咳！！」

    马铁头剧烈地咳嗽著，大块大块的内脏碎片混著黑血喷涌而出，就在这瞬间，他却也用舌头顶开了藏在牙缝深处的一颗腊丸，「咔嚓」一声咬碎，做完这最后的事情，他也真的动不了了————

    但他却在笑。

    「咳咳————呵呵呵————」

    「仙人啊————现在————想起管闲事了？」

    马铁头一边吐著黑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嘶吼著，眼神里满是怨毒：「这时候————想起来行侠仗义了？早干什么去了？！啊？！」

    「苏家仙人！！你高高在上，你当然正义！可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饿？！」

    「你知不知道————为了抢半个发霉的馒头，被人把头踩在泥水里————还要被迫喝下他们的尿————是什么滋味？！」

    「那个时候，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仙人在哪儿？！那个时候，公道在哪儿？！」

    「我和月儿————我们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样！我们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泥里！

    我们有错吗？！啊？！我们有错吗？！」

    苏灵几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却未言语。

    马铁头看著她沉默的样子，笑得更加癫狂：「你以为杀了我们，端了这里，这世道就干净了？简直是笑话！」

    「你知不知道那些从我们手里买走人牲」都有什么人？有朝廷的大员！有富甲一方的豪绅！甚至————还有一些属于凡间修真世家的旁支！」

    「这是一张网！一张吃人的大网！我既是网上的蜘蛛，也是被网住的虫子！

    」

    「你的修为能斗得过吗？你的那点灵力能支撑你斗到最后吗？」

    「凡人想往上爬，不踩著别人的骨头怎么上得去？我不干，有的是人排队等著干！我不想被人踩，我就得踩人！！」

    苏灵儿冷冷地看著他：「这就是你们也把别人踩进泥里的理由？凡人往上爬，非得靠剥皮拆骨、泯灭人性？」

    「不然呢？！靠什么？靠你们神仙的施舍吗？！」马铁头咆哮著打断了她，眼中满是疯狂，「你现在站在这儿，一身正气，像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我七岁那年，为了抢一个馊馒头被人打得半死的时候，你们仙人在哪？」

    「五年前平阳城那里发生大旱，官府不开仓，甚至易子而食，活人吃死人的时候，你们仙人在哪？」

    「你们这帮修仙的，平日里高高在上修什么长生，把我们当蝼蚁，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好了，我靠著这股狠劲儿，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你这时候跳出来了！」

    「你说我有罪，你说我残忍，早干什么去了？！」

    「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我不过是想做那条吃人的鱼，我有什么错？我为了活著，我有什么错！！」

    这一声声质问，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膜生疼。

    苏灵几静静地看著他，她的脑海中，闪过了这几日安和城的种种画面。

    她想起了那个冒死站出来提供线索的断手义丐；她想起了在缺斤少两的菜市口，依然坚持实打实卖菜，但依然有选择即便被同行排挤也绝不掺假的老农；她想起了这几天见识过的种种————

    「你说得对，马铁头。」苏灵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这世道确实不公，我在安和城，也看到了很多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但是——」

    「这世道的不公，不是你觉得自己无错的理由。」

    「苦难可以让人变得坚韧，也可以让人变得残忍，就像你，你既然选择了后者，就要接受这后果！」

    「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马铁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是仙，你有法力，你当然可以假惺惺地装圣人！你若像我一样生在粪坑里，你未必比我干净！」

    「或许吧。」苏灵儿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若易地而处，我也许会堕落，但这并不是我今天饶恕你的理由。」

    「正是因为世道艰难，弱者才更需要抱团取暖，而不是像你这样，挥刀互砍，对比你更弱的人下手。」

    「你既然信奉弱肉强食」，那被我所杀，也该算是死得其所了，不是吗？

    」

    「我知道，杀你一个，救不了世间，但有一个马铁头，我便杀一个；有一千个，我便杀一千个，既然他们那些仙人不管，那我苏灵儿来管。」

    「呵————呵呵——————」毒气攻心，马铁头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脸上的嘲讽之色却越发浓重，「仙人————你还是————太天真了————」

    「你杀了我们，这世上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马铁头和刘月！只要这世道还是吃人的世道，我们这些人就永远不会绝！」

    马铁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却越来越阴毒：「你————你会发现，这凡间的泥潭，深得连你的飞剑都拔不出来————」

    「更何况还有那些直接将人当做材料炼制的魔道————你的修为能有多高？你的背景能有多大？我就想看著————」

    马铁头瞪大了眼睛，仿佛要看穿苏灵儿的未来，「看著你这种想要多管闲事的神仙，怎么在这烂泥坑里————处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

    毒发了。

    剧痛从腹部蔓延至全身，黑暗开始吞噬他的意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马铁头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刘月正坐在满是帐本的房间里，数著那一锭锭带著血腥味的银子，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虽然这银子可能是靠打断别人的腿而换来的，也可能是帮别人家里把老人逼死而得来的，甚至，可能是侵吞了一家老小的良民逼成了流民，让他们成为公子哥箭下野狗而抢来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了钱，就没人敢欺负他们了，只要够狠，他们就能在这世道里，活得像个人样。

    他们有什么错？

    月儿————

    咱们————一起下地狱————接著做买卖————

    那一双充血的眼睛，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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