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序幕  烈阳

    城邦历434年，黑暗世界。

    天空犹如密不透风的帷幕，将阳光阻隔在了铅灰色的云层后，明明是正午时分，昏暗的却像是夜色将至。

    荒芜的大地之上，风化破败的废墟间，活化血肉如同巨大的、尚在搏动的脏器，在断壁残垣上黏腻地蔓延、收缩，更深邃的阴影裂隙中，无数形态狰狞的妖魔蛰伏。

    猩红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烁，枯槁的肢体蜷缩，喉咙深处滚动著低沉、粘稠的嘶吼与呻吟，尖牙利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吮血之声。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芳香」，从远方悄然弥漫而来。

    刹那间，阴影沸腾了。

    妖魔们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昂起头颅，贪婪地翕动著鼻翼，喉咙里压抑的嘶吼瞬间转化为撕裂死寂的、狂喜而饥渴的尖啸。

    潜伏的妖魔们从四面八方的废墟缺隙、腐烂血肉之下、扭曲藤蔓之后一涌而出。

    它们汇成一股股散发著恶臭与死亡气息的黑色潮水，枯爪撕开浑浊的空气，踏碎糜烂的腐质，争先恐后、毫无理智地朝著那香味的源头奔袭而去。

    芳香。

    活人的芳香。

    嗡一声足以撼动骨髓的咆哮，毫无征兆地撕裂静谧。

    轰鸣并非来自天穹，而是大地深处，低沉得如同巨人被惊醒的震怒，带著金属摩擦与齿轮咬合的刺耳颤音。

    前方，层层叠叠、如山峦般的废墟猛地向内塌陷、炸开，砖石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迸碎，扭曲的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具无比庞大的机械造物拔地而起，高达数米的巨型履带，裹挟著致命的惯性轰然碾过。

    前一秒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妖魔，连一声短促的悲鸣都未成形，便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与血肉挤压的闷响中，与脚下的岩石、身旁黏腻蠕动的腐肉，被无差别地卷入巨型履带之中。

    刺目的猩红浆液混合著灰黑的尘土，在机械造物下爆开、飞溅，涂抹在冰冷的钢铁上，碾压拖拽出粘稠污浊的长痕。

    机械造物的最前端，挺立著一道如攻城锤般的金属撞角，将前方耸立的残骸巨构撞得粉身碎骨。

    一座、又一座————

    林立的废墟如同骨牌般接连倒塌，刺鼻硫磺与机油气息的浓黑烟雾中，机械造物成功冲出了迷宫般的废墟群，在相对平坦的荒原轰鸣前进。

    浓烟翻滚，如同揭开幕布，它那令人窒息的真容就此浮出水面。

    那竟是一具长达百米的庞然大物，一座在大地上奔袭的钢铁孤岛。

    其整体轮廓酷似一艘来自地狱的方舟，坚硬的装甲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爪痕与撞击凹陷，深褐近黑、早已风干凝固的污血，与新鲜粘稠的猩红血浆层层叠叠，为它披上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袍。

    更令人心悸的是，无数妖魔嶙峋扭曲、残破不全的尸骸，被粗暴地穿刺、钩挂在舰体各处的装甲棱角与断裂的铆钉上，随著方舟的剧烈颠簸而无力地晃荡。

    方舟的最上方，光炬阵列正持续猛烈燃烧，释放出魂髓之光覆盖整片区域，化作这黑暗世界里唯一且明亮的光点。

    协乐级陆行舰·破晓之牙号。

    它脱离了废墟群后，一路高歌猛进。

    大片冰蓝色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起舞，旗帜中央，一轮冰冷白日印记清晰可见。

    舰桥内，一位身形挺拔却难掩沧桑的中年男人，正神情凝重地凝视著眼前的茫茫荒野，几缕早生的白发格外刺眼，微陷的眼眶下泛著操劳过度的青黑。

    他是这艘陆行舰的舰长，更是这支旅团的团长。

    频道里响起各个部门激烈的汇报与交流。

    「警告！侦测到大量妖魔从各个方向同时出现！」

    「是大型畸变体集群，预计接触时间————」

    男人挪移目光，能清晰地看到阴郁的云层下，有大量的有翼妖魔汇聚成移动的黑雾，朝著破晓之牙号高速逼近。

    「侧舷速射炮持续开火中！弹药消耗速度惊人！后勤！我们需要更多的高浓度魂髓弹！」

    一道道火线激射向了黑雾，半空中爆裂起一连串的火光，仿佛整片云层都燃烧了起来。

    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量的妖魔从而天降，它们毫不减速地冲入光炬阵列的燃烧范围，任由身体自燃，也要用生命重击破晓之牙号。

    「装甲层三区遭受重击————还好，外层复合装甲扛住了，但表面结构严重变形！」

    「下层甲板六区发生严重渗漏，疑似妖魔酸液腐蚀，隔离门已启动，但需要执炬人小队确认污染源并进行紧急修补！」

    无需男人做出指示，多年的旅程下，各个部门已经形成了默契，足以自行解决破晓之牙号面临的大多数问题。

    破晓之牙号在高速移动中吞吐起大量的火力，毫无保留地洒向四面八方，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妖魔烧成了灰烬。

    成百上千的妖魔倒下，又有成千上万的妖魔从阴影里爬出，无穷无尽。

    突然，一道清晰的女声响起。

    「梅尔文舰长，它追上我们了。」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在破晓之牙号的各处响起，所有船员们都精神紧绷了起来梅尔文从舰长席上起身，一道模糊的轮廓正从破晓之牙来时的废墟群中显现。  

    那是一道远比破晓之牙号大上数倍的身影。

    其身体由无数形态各异、仍在痛苦挣扎的生物体强行粘合在一起，能看到未消化的磷峋骸骨，风干的人皮像破布般悬挂，肿胀的类人器官在黏腻的、不断分泌腐蚀性粘液的原生质基质中沉浮、蠕动。

    这些部件并非装饰，它们都保留著部分生命，发出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错乱的呻吟、尖叫与磨牙声，汇成一首亵渎的合唱。

    同时，巨大的、覆盖著几丁质甲壳或骨板的伪足从主体伸出，支撑起部分重量，却在下一秒溶解成流淌的肉泥，或被新生的、布满吸盘与倒刺的触须丛取代。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时刻刻处于可憎妖异的变幻中。

    这已经不是梅尔文第一次遭遇这位对手了，可到了如今，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描述它的存在。

    也许，不必强行理解它，正如文明世界为其冠以的名字般。

    危域级巨型混沌生物·千变之兽。

    梅尔文回头看向那茫茫荒野的尽头。

    不知何时，地平线的尽头不再是深沉的晦暗，而是萌生起了一道灿金色的边缘。

    「不必理会千变之兽。」

    梅尔文语气平静道。

    「全速前进，我们就要冲出黑暗世界了。」

    随著他的一声令下，破晓之牙号的钢铁之躯骤然苏醒。

    轮机室深处，巨型引擎组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功率指针瞬间撞破安全阈值，海量的动力如同滚烫的洪流，汹涌地通过粗壮的管线与齿轮传动系统，灌注至陆行舰的每一个角落。

    冲出黑暗世界。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炽烈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舰内压抑已久的空气。

    所有船员一一从被硝烟熏黑脸庞的炮手，到紧握操纵杆、指节发白的舵手，再到下层甲板奋战的后勤人员，无不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在黑暗世界的漫长行程中，没人知晓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噩梦，又行过何等恐怖的地狱。

    如今，结束近在咫尺。

    破晓之牙号化身为一座喷发的火山，侧舷速射炮、顶部高射炮、乃至舰首撞角两侧隐藏的重火力点，同时咆哮嘶吼。

    密集的魂髓弹道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光网，阻击飞蝗般俯冲而下的妖魔群，同时，大口径主炮调转方向，裹挟著复仇与决绝的烈焰，向著后方那团不断蠕动、膨胀、散发著无尽亵渎与死亡气息的千变之兽，倾泻出足以撕裂山峦的凶猛火力。

    所有人都热血沸腾，除了梅尔文。

    冲出黑暗世界、回归文明世界，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这并不意味著破晓之牙号的磨难结束了，相反，真正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嘶哑的尖啸声从天穹之上响起。

    焚烧天际的不绝火光中，近半数的有翼妖魔已死去，可剩下的另一半，却在高速俯冲中，肉体诡异地粘合在了一起。

    它们变得更加硕大、坚韧，丛生的甲壳护住了脆弱的血肉，冲过了重重交织的弹雨后，漆黑的影子笼罩住了舰桥，锋锐的尖爪几乎要触及那布满裂纹的观察窗。

    忽然，妖魔的动作停滞了。

    下一刻，一连串密集的血线在它的身体上爆发，像是在一瞬间承受了千百次的斩击，庞大的尸体就那么凭空碎裂。

    瓢泼的血雨中，一道灰暗的身影显现，稳稳地落在了舰桥外的装甲上。

    那是一位身量近两米多高的骑士，身披一袭深沉的哑光灰甲胄。

    厚重的甲板构成了主体防护，其下是层层堆叠、细密咬合的鳞状内衬，缝隙里，隐约可见如血管般盘绕的动力管，传来低沉的嗡鸣与微光。

    甲胄的设计风格极其克制，摒弃了一切华而不实的花纹与累赘的装饰，仅是在胸甲、肩甲等关键部位上，嵌刻著与旗帜相同的冰白日轮。

    更多的尖啸声从头顶响起，妖魔们张开宽大的双翼，燃烧著。

    骑士直起身躯，封闭的头盔上，戴起一顶破碎的金色桂冠，闪烁的微光，映亮了那张刻画著悲怜神情的铁面具。

    很少有人能看清骑士的动作。

    他单手挥起一把几乎与自身等高的巨剑，动作轻盈的像是握住了一根羽毛。

    金属撕裂空气的啸声中，正如先前发生的一幕幕般，妖魔们凭空爆裂成一团团的污血，泼洒到了晦暗的甲胃上。

    紧接著，在魂髓之光的照耀下，污血纷纷自燃了起来，连同浴血的骑士本身，一并燃烧起了大火，挺立在前方，威严肃穆。

    梅尔文目睹了骑士厮杀的全程，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沟壑，刚要在通讯频道中下达指令————

    一抹纯粹到刺眼的灿金色光芒，毫无预兆地在他视野边缘轰然炸开，并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整个前方的视界。

    破晓之牙号正前方，那铅灰色阴云与翻涌灰雾，竟被一道笔直、锐利的光暗分界线生生切断。

    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模糊的交融。

    一边是令人窒息的永恒暗郁，另一边是奔涌沸腾的纯粹阳光。

    不止是梅尔文，舰桥外浴血的骑士、舰内每一个紧盯舷窗的船员，都在这一刻被那近在咫尺的辉煌攫住了心神。

    频道里，所有喧嚣骤然死寂。

    只有电流的嘶嘶底噪，在绝对的屏息中清晰可闻，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嗡鸣。  

    他们见证—

    破晓之牙号碾碎脚下的妖魔与嶙峋的顽石，撞开前方试图挽留它的污浊灰雾。

    在引擎组歇斯底里般的怒吼，与履带碾轧大地的狂乱鼓点中，它将千变之兽与成千上万的妖魔们，彻底甩入身后那片绝望黑暗。

    撞角悍然击碎了那道仿佛凝固的光暗之墙。

    霎时间，熔金般的阳光洪流，毫无保留地冲刷、浸透了破晓之牙号的每一寸钢铁。

    舰体上附著的污黑血垢、破碎的妖魔残骸、乃至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的混沌污染气息，在这神圣而暴烈的光芒洗礼下，如冰雪般瞬间蒸发、消融殆尽。

    有一群群疯狂的妖魔，追随著破晓之牙号的尾迹，嘶吼著扑出了那道分界线。

    就在它们暴露于阳光直射的那一刻，其扭曲的身躯像是浸透了火油般猛烈自燃，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剧烈的扭曲与痉挛里，化作一团团急剧膨胀焦黑火球。

    后方，千变之兽轰然撞上那道无形的壁垒，发出亿万声错乱哀鸣的不甘嘶吼。

    它那由痛苦生物强行粘合的躯体在光暗边缘徒劳地蠕动、拍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座钢铁孤岛离去。

    破晓之牙号，置身于阳光之下。

    骑士拄起巨剑，动作僵硬地站在原地，仰望著蔚蓝的天穹，沐浴温暖的阳光O

    梅尔文本想斥责一下，骑士刚刚贸然出击的举动，可见到这一幕，所有的话语噎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语气温柔道。

    「不错吧，榍石，沐浴阳光的感觉如何？」

    许久后，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天空很明亮、很蓝、很————巨大。」

    榍石缓缓地转过身，声音欣喜。

    「我很喜欢。」

    梅尔文微笑地点了点头，将频道调至全舰，向所有人广播道。

    「这里是梅尔文·冷日舰长，很高兴地通知各位，经历五年的漫长旅程，我们于此刻，重返文明世界！」

    短暂的平静后，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从破晓之牙号的各处传来。

    有人兴奋地拥抱住身旁的人，有人开心地手舞足蹈，还有人情绪失控下，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们置身于那地狱般的世界里太久了，久到如今重临日光之下，竟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恍惚感。

    梅尔文长久以来僵硬如铁般的脸庞，此刻也融化了许多，嘴角带著微笑，但很快，他又再次严肃了起来，发布指令。

    「通知观星者们，立即启动预兆观测，我需要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狭间灰域的强度变化。」

    「催促一下灵匠们，将舰体维修列为优先级，再调拨一组除浊学会的学者协同作业，重点处理混沌侵蚀残留。」

    一连串指令掷地有声，梅尔文沉默地环视舰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无声的对视中，舰桥内残留的欢呼余温瞬冷却凝固。

    「各位，」梅尔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离开黑暗世界，只是我们任务的第一步，现在，远不是松懈的时候。」

    「混沌诸恶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动向，即便我们突破了黑暗世界的包围圈，可他们仍会在夜间，随著狭间灰域重返现世，对我们围追堵截。」

    梅尔文看向一侧的冰冷仓壁，目光仿佛能洞穿事物，直抵舰船最核心。

    最那森严的禁区内，交错纵横的锁链深处，死寂的昏暗里，一个被厚重黑布严密覆盖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们必须尽快护送「烈阳」返回白日圣城。」

    梅尔文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铁般砸落。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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