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条件

    「单位」这个词儿在朙代虽也不是没有，但其词义与咱们现代人常说的「单位」显然是两码事。

    而此刻云释离口中的「单位」，还真就是从孙黄那里学来的现代用法……这就导致了宰千秋在听到这句回怼后，愣是没能理解句子中那层冒犯的意思。

    当然了，老头儿活了那么多年，即便听不懂词义，也能品出对方那神态语气中所包含的信息。

    他稍微一琢磨也就明白了：是老夫我失言了。

    你说你一个混江湖的，给人家吃皇粮的论什么功啊？关键人家还不是一般的官吏，而是锦衣卫……这事儿要是往大了说，你得去跟庶爷坐一桌啊。

    只是……你让宰前辈这一百多岁的武林盟主，向一个年纪大致能当他曾孙的锦衣卫低头，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还好，这现场能给他递台阶的人也不在少数。

    且说那丁不住，他眼看情况不对，便准备开口给他的恩人解围。

    没成想，他那嘴巴刚张开，声音还没出来呢，一个很有特色的嗓音已经抢在他之前咋呼起来了……

    「吆！云哥，亏你还是咱大朙的特务头子呢~咱宰前辈是哪个单位的你都不知道啊？」孙亦谐无疑也是个递台阶的高手，此时他便使出了一手装糊涂的绝技，硬是顺著「单位」这词儿往下说，把话给接了过来，「刚才黄哥那话里不是已经带出来了吗？真侠堂啊。」

    「是啊云哥，人真侠堂可是全武林最牛逼的组织……」而黄东来也是适时插嘴，试图来一波强行捆绑式的商业胡吹，「传说他们的成员个个儿都身怀绝技，一直在暗中默默守护著中原武林……诶~这么一说，跟你们锦衣卫也颇为相似嘛。」

    「说得没~错。」孙亦谐也是张口就来，「所以他们就好比是武林中的锦衣卫，然后这位宰前辈呢，就是他们的头儿了。」

    他俩说的这几句话，本是奔著打圆场来的，但说著说著，味儿就变了。

    什么叫「武林中的锦衣卫」？真正的锦衣卫只对皇帝负责，你们真侠堂对谁负责？宰千秋是吗？

    也甭说云释离了，这一屋子人，但凡还有点常识的，听到这几句也很难绷住啊。

    这会儿再看那宰前辈的脸上，平日里那古井不波、深不可测的状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在思考「我刚才是不是吃了屎？」的表情。

    人老头儿心里也纳闷呢：我是哪里得罪你们了吗？就这拱火的力度，我们是武林中的锦衣卫，你俩小子就是武林中的东厂了吧？

    就在众人以为眼前的这番商谈还没开始就要捅出个莫名其妙的娄子之际……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没想到，云释离却突然转变了态度，用一句明显的装傻结束了这个节奏。

    某种角度来说，孙黄这「打圆场」的行动还真就成功了，因为他俩满嘴跑火车地把这事儿带到了「但凡再多说半句都真得上秤了」的程度，使得云释离反而不好再加码了。

    「不敢当不敢当！」那宰千秋反应也快，一听云哥松口，赶紧顺坡下驴，「咱不过就是一群山野村夫，年纪大了没啥事儿干，便聚在一起帮衬帮衬江湖上的小辈，让他们少走些弯路……什么真侠假侠的都是同道们给面子随便叫的，云大人可千万别生出什么误会来。」

    见宰千秋都这么说了，屋里其他那几个真侠堂的老头儿肯定也得帮腔啊，于是……

    「对对对，老宰说得没错，是吧老哥儿几个？」

    「是是是，那还能有假。」

    「必须的必须的。」

    「俺是耕田滴……」

    所以说这帮江湖老登能活到这个岁数并且进入真侠堂还是有点东西的，无论他们在处理江湖事务时是否正确或高效，反正到了这种需要表现政治觉悟的时候这帮人反应都是奇快。

    云释离也想赶紧把这事儿揭过去算了，所以他也很快转变了态度，跟这帮老登客气了几句。

    几句过后，他便把话题拐到了正题上，并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云某却是不解了……既然你们也已经基本查实了毓秀山庄和万源宗这条线，为何还要让那郑大侠和江守正带著朴大灵上山对质呢？直接由你们真侠堂站出来说明真相，应该不会有人质疑吧？」

    话音落，宰千秋正准备作答……

    「此事的前因后果，还有今日的种种意外……狄某更为清楚，还是由我来代宰前辈回答吧。」一旁的狄不倦倒是先接话了。

    当然他在此处抢答一下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今儿这事儿狄不倦是亲身上山参与了的，所以宰千秋知道的，狄不倦基本也都知道，而宰千秋不知道的，狄不倦也知道不少。

    另外就是……像狄帮主这样的人，又岂会错过这种送到眼前的露脸机会呢？

    熟悉办公室政治的、或直接参与过企业内斗的朋友们应该都了解：有一些「很会写报告」的人，他们写出来的工作总结……乍一看全篇都在讲工作，但实际上他们字里行间处处在暗示自己个人于这项工作中做了多少事、起了多大的作用。

    而狄帮主现在主动申请出来讲述这事儿，也就相当于是在这一屋子的大佬面前做这个报告了。

    长话短说，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狄不倦把真侠堂的计划和今天的种种情况向各方淌淌淌这么一讲，很多之前大家简单交换信息时并未讲清楚的事儿也都明了了。

    这时云释离便不由得叹道：「害……你们要是早点儿跟我们搭上线，那今天的事儿也不至于闹成这样……至少晚上这趟我们就不用跑了。」他说著，还瞥了眼黄东来，「远的不说，就说之前去救淳空的时候吧，要不是三字王办事利落，东来恐怕就交代在那儿了。」  

    「哦？还有这事儿呢？刚才怎么没听你说啊？」孙亦谐一听这句就来劲了，他当时就扭头看向黄东来，调门儿都拉高了几分。

    很显然，之前在那真武大殿的后殿中，云、王、黄三个人一起冲上去，结果就黄东来一个没打赢对手的事儿，黄哥在此前互通有无时给略过了。

    虽然这也的确是一件说不说都无所谓的事，且就算说出来了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丢人的……毕竟他的对手是那少林三寂之一，输也是应该的嘛……但偏偏其他人、尤其是孙亦谐这个逼在面对寂贞方丈时也没输，这就让黄哥非常不想提起此事了。

    可现在不提也提了，孙哥也已经贴脸阴阳起来了，黄东来便也只能一脸尴尬地点头应声，半天才憋出一句：「哎……这有啥好说的嘛，我们没打好……」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心虚，尤其是那「我们」二字，声音小得都快听不清了，但不远处的三字王在他讲完后还是轻笑著补上了一句：「『我们』吗？」

    这个问题，黄东来也不用答，因为孙亦谐和云释离在听到这句之后就立马和面带笑意的三字王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三人便一起大笑起来。

    这一幕让屋里的一众大佬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帮孙子搞什么呢？难道他们之间其实是仇人？

    所幸这屋里还有一个颇具话语权的明白人在，那就是丁不住。

    丁老板当初在星辉楼也算见识过双谐的德行，知道最好是别被带进他们的节奏去了，否则今天这事儿聊到最后得成相声大会，故此处还是他出来说了句话：「诸位，依丁某之见，之前的种种徒劳和误会，当下再叹也是无益，总之现在大家都已经搭上线了，那不如就趁此机会，共商一计，然后勠力同心，依计而行……」

    他这话有理，故云释离也迅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丁老板所言甚是……」他又看向宰千秋，「云某提议，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就照著宰前辈的那套计划走下去，干脆让混元星际门把那黑锅再背一段时间，然后找个由头把庶爷、毓秀山庄、还有那什么万源宗的都给引出来收拾了。」

    此言一出，黄东来还是没忍住，给接了一句：「诶，云哥，这背锅的可是我和孙哥啊，你都不问我们一下就替我们决定啦？」

    「那你们背不背嘛。」云释离也很局气，你敢问，他就敢反问。

    你要再逼逼，他可能就要提醒你一下……他们单位最常干的工作就是让没锅的人背锅背到死了。

    「行行行，反正也习惯了，背就背，有什么的嘛。」当然黄东来也不用云哥提醒，他也是识趣的，立马就缩了。

    但下一秒，坐他边上的鱼贩子却又开始发挥了……

    「妈个鸡的，那我又要问一句了……」孙亦谐这话可不是冲著云释离说的，而是对著最初想出这计划的宰千秋道，「让咱们干如此忍辱负重的事情……」他说著，还冲老头儿挑了挑眉毛、做了个拧钞票的手势，「……就没有什么条件吗？」

    这一刻，宰千秋真的是很想回他一句：「你俩既是正道的侠客，又是护国有功的忠臣，怎么眼下要你们为武林安宁和江山社稷去做点事……也要讲条件的吗？」

    但是呢，作为一个阅历丰富、智慧不俗的老登，此刻宰前辈也和诸位看官一样，他已经猜到了如果他这样说，孙亦谐极有可能会秒回他一句……「废话！没条件谁背锅啊？」

    所以宰千秋终究是把这话给咽肚里了，两秒后，他沉声接道：「那……你们想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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