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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风动木兰川


第278章  风动木兰川

    今日,诸部落首领并未齐聚聚餐。

    缘由是昨日乃木兰川会盟开篇,当日已设宴举办诸部会饮。

    只是张罗这般诸部同席的盛宴,人数繁杂,筹备起来耗费极大心力,是以下次聚饮,须得等到木兰川会盟圆满落幕之时。

    如此一来,身为大阅二试魁首的杨灿,便错失了陪同诸部首领共赴宴饮的机缘。

    就连他牵著那匹艳压全场的汗血宝马走下台时,也未曾收获多少欢呼声。

    唯有嘟嘟、沙伽与曼陀三人为他欢呼不绝,至于尉迟伽罗,性子终究偏文静些,虽满心赞许,却未出声附和。

    其余众人,望向杨灿与他那匹宝马的目光,多半复杂难辨。

    这其中便有凤雏城的众人,他们也是押了赌注的,而且押的还是己方之人「王灿」落败。

    此刻尘埃落定,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暗自垂眸,藏起眼底的懊恼与窘迫。

    杨灿折返尉迟芳芳的驻地时,尉迟芳芳才对他进行了盛赞。

    尉迟芳芳满心欢喜,许诺说,等回去后,会再赐他五十帐牧户,算是对他大阅夺魁的额外嘉奖。

    之后,他与破多罗嘟嘟一同用了午餐,素来无酒不欢的嘟嘟此番赢了赌注、身家大涨,更是开——

    怀畅饮。

    酒足饭饱后,嘟嘟抱著酒坛、枕著酒坛,在帐中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

    与嘟嘟的畅快不同,杨灿满心都是他那匹刚刚到手的大宛良驹。

    嘟嘟大醉酣睡,杨灿却是片刻也按捺不住,匆匆出了大帐,便直奔安置他宝马的地方。

    午后的草原依旧一派忙碌景象,赌约胜负、宝马归属的喧嚣,终究影响不到部族首领们的筹谋。

    他们依旧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营之间,或是私下会晤,或是磋商谈判,都在为会盟之际拉拢盟友、抢占利益先机而奔走。

    慕容宏昭亦是如此,与尉迟芳芳共餐后便即刻离营,去与酌定的磋商目标洽谈去了。

    昨夜他与白崖王、白崖王妃安琉伽畅饮之时,白崖王已亲口应允支持他的计划。

    今日他需要再联络几家实力雄厚的部族磋商,只要能再多拉拢几股势力站队,玄川部落的符乞真,想必也会重新考量他的提议。

    他是绝对不能让尉迟烈察觉到慕容家在背后捅刀子的。

    慕容家同意成立联盟,却不同意设立联盟长,转而更加青睐三帐共同负责制,这是慕容家族牢牢掌控草原各部的关键一环。

    可这种动机,是不能摆上台面的,因而这个提议,绝不能由他亲口提出来,需要借助他人之口发声。

    到时候,他还要以慕容家族的名义,出面表示一下反对,如此方能掩人耳目。

    这把戏,大抵如同猫主子怕自家的小猫儿做绝育,对他怀恨在心,所以要和医生演一场戏,做出一副虽努力营救却力有不逮的样子。

    白崖王妃安琉伽,在丈夫去会见某部首领后,也身著华服,带著一众随从,捧著精心筹备的礼物,赶到了飘著凤雏城旗帜的驻营地前。

    她驻足站定,抬手理了理绣著宝相花纹的裙摆,指尖轻轻拂过裙上缀著的成串珍珠,身姿摇曳,风情万种。

    「安陆啊,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本王妃要拜会芳芳公主。」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便走上前去。

    他高鼻深目,眼窝微陷,络腮胡须直连鬓角,天然带著几分卷曲,肋下则是「长短双佩」。

    那是一长一短短两口刀,一柄是近三尺长的环首直刀,一柄是一尺半长的曲刀。

    此人便是安琉伽的表兄,既是她的陪嫁管家,亦是她的护卫统领,心腹第一人。

    安陆大步上前,对著营地门口的卫士昂首朗声道:「白崖王妃亲至,要拜会芳芳公主,尔等还不速去通报!」

    卫士们听了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入营禀报,片刻后便见报信的侍卫匆匆折返,抱拳行礼道:「王妃恕罪,我家公主正与别部族长会谈,恳请王妃移步侧帐稍作歇息。」

    安琉伽眸色微眯,心中暗忖:「竟有别部首领与她密谈?看来,看出尉迟烈父女不和、想借机有所谋划的,不止我一人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温婉地颔首:「有劳将士了。」

    随后,安琉伽便跟著卫士走进营地,一众随从捧著礼物紧随其后,被引至一处专门款待宾客的大帐。

    行至帐前时,安琉伽却忽然站住了。

    不远处一顶帐篷的阴影下,拴著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正是今日那匹艳惊四座的汗血宝马。

    草原之人,无不对好马心生钟爱,安琉伽亦不例外。

    她摆了摆手,示意安陆带著随从先将礼物送入帐中,自己则踏著轻盈的步履,欣然走向那匹宝马。

    「好马!真是难得的好马!」

    走到马旁,安琉伽缓缓抬手,轻轻抚摸著宝马光滑的皮毛、结实的筋骨,眼底满是喜爱。

    这匹马浑身毛发如白银般莹润,即便处在阴影之中,每一根毛发都泛著细腻的光泽,配上挺拔的身形、矫健的四肢,堪称马中绝色。

    安琉伽啧啧赞叹,轻声呢喃道:「这般天赐良驹,神骏非凡,若骑著它驰骋沙场,定能所向披靡————  

    哎,可它美得这般炫目,又有谁舍得让它上战场呢,这要是受点伤,真要让人心疼死。」

    「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好马不踏敌人血,不如杀了吃肉;美人不承男人欢,不如扔去放羊。」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帐前的静谧。

    安琉伽转身回望,美眸骤然一亮。

    眼前之人,正是今日角牴大赛的夺魁者,那个神力无双的凤雏城突骑将「王灿」。

    此刻杨灿正带著两名部族勇士走来,其中一人以长矛为扁担,挑著两大桶清水;另一人则提著一大筐精饲料,用料考究至极。

    那筐饲料中,既有新鲜采的苜蓿草、沙蒿等优质牧草,又混了炒熟的黄豆、黑豆,还添了少许磨碎的芝麻与麦麸,最后竟还撒了些细盐。

    这般用心,皆是为了这匹汗血宝马,这般良驹,岂能只以寻常牧草饲喂?

    方才见破多罗嘟嘟睡熟,杨灿便立刻安排人手,先去河边挑了两大桶清水,又特意让人备好这般精饲料,一心要将这匹宝马照料妥当。

    谁知他刚折返回来,便见一道曼妙的背影立在那匹汗血马旁。

    那女子纤柔的腰肢被银鎏金窄腰带紧紧束住,勾勒出柔婉却不屏弱的曲线;

    织著暗金缠枝宝相花与联珠纹的衣袍从肩背垂落,在腰臀处一束,随即散开蓬松的裙摆。

    嫩白的后颈上三股细金链子缠绕,贵气中透著几分艳冶,辨识度极高。

    杨灿只看了一眼背影,便认出这是前日随尉迟芳芳前往尉迟烈营地时,偶遇的那位白崖国王妃安琉伽了。

    这般绝色佳人,本就叫人过目难忘的。

    故而他心中一动,便先佯作不识,说了句草原上的谚语。

    安琉伽闻言转身,衣袍如绯色流云般旋开半圈,看清来人后,当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原来是凤雏城的突骑将王灿啊。」

    安琉伽笑吟吟地迎上来,红宝石的额坠在白皙光洁的额头轻轻晃动著,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原来是白崖王妃,方才未曾察觉是殿下,多有冒昧。」

    杨灿并未行草原部族的抚胸之礼,而是对著安琉伽拱手示意,礼数周全却不谄媚。

    安琉伽微微挑眉,笑意更浓:「你认得我?」

    「诸部首领之中,唯有王妃一位女眷,且是草原上公认的美人,王灿只要眼不瞎,自然认得。」

    杨灿落落大方地说著,示意身旁两名勇士放下东西退下,随即上前两步,对安琉伽笑吟吟地说话,同时心里急急转著念头。

    这安琉伽乃是白崖国王妃,能随丈夫一同受到尉迟朗的礼遇,显然在白崖国手握实权。

    而尉迟芳芳虽为黑石部落族长嫡女,却并不受父亲器重,安琉伽这般身份的人,为何要纤尊降贵前来拜会?

    第一,她绝非是为了交好黑石部落,否则,她没有烧尉迟芳芳这口冷灶的道理。

    第二,她绝不可能是因为看重凤雏城的实力。凤雏城只是中等偏小的一股势力,还受到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的双重钳制。

    那么,她所看重的,多半就是尉迟芳芳的黑石族长嫡女身份了。

    那么,她要图谋什么?

    杨灿心思电转,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方才不知是王妃当面,言语略显粗鄙,还请王妃海涵。」

    安琉伽笑得愈发妩媚,红唇轻启道:「你说得并没错啊,好马不踏敌人血,倒不如杀了吃肉。」

    她用舌尖妖娆地舔了舔唇角,指尖同时从颈间的金链璎珞处缓缓滑下,掠过缀著的青金石与珍珠,落在锁骨处的白皙肌肤上。

    「王灿,听你这名字,该是个汉人吧?你自小便在黑石部落长大的吗?」

    「在下确是汉人,却并非从小生活在黑石部落。」

    杨灿微微欠身,从容地应答:「不瞒王妃,十日之前,在下尚且只是个往来草原与中原的商人」

    「商人?」

    安琉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态度愈发热络起来。

    「我们粟特一族,素来以经商为主业,我的家族中也有不少商贾。既是如此,你怎会成了芳芳公主麾下的突骑将呢?」

    杨灿道:「前不久在凤雏城,恰逢一伙铁匠与粟特商人起了争执,在下凭借一身气力出面制止了他们。

    此举恰巧被巡城的芳芳公主撞见,承蒙公主赏识,便将在下招揽至麾下,做了一名突骑将。」

    「原来如此。」

    安琉伽眸色微动,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蛊惑:「凤雏城终究太小了,芳芳公主又夹在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之间,两头受制。

    纵然她对你有赏识之心,又怎能让你这般勇士真正施展抱负不知你可愿意转投我白崖国?只要你来,本王妃定能送你一个大好前程,让你有用武之地。」

    杨灿微微一挑眉,颇感意外。这位白崖王妃,挖墙角竟挖得如此光明正大么?

    杨灿在陇上已栖身数年,对草原部落的规矩并非一无所知。

    草原之上,「转投」本就是寻常事,其类型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别部酋帅或外来投奔的豪酋,感觉跟你处不来,于是又再投他人。

    这种人都是自带部曲、兵马与部族前来投靠,并不是被投靠者的直属部下,反倒更像是一种合作伙伴。  

    他们与投靠的首领之间,维系著一种比联盟更紧密一些的关系,但迥异于汉人那种君臣上下的关系。

    是以,若原本依附的首领失势、战败,或是刻意排挤打压针对其族群,亦或是有其他部落抛出了更高筹码,他们便可以率部转投。

    这般事在草原上屡见不鲜,回溯北魏时期,敕勒各部、匈奴诸部,便常在北魏、柔然、高车之间反复周旋、择强而栖。

    这其间既有好说好散、和平离去的情形,也有反目成仇、兵戎相见的纠葛。

    但通常而言,被投奔者的实力一般都不弱于原依附之人,是以原主若是留不住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另一类便是杨灿这种了,没有自己的部落,纯属「职业武将」,没有部曲和宗族的牵绊,转投起来更为容易。

    只要他能寻得下家,便可挂印而去,单人匹马前往投奔,只需能冲破阻挠,抵达目标领地,转投便告完成,原主便不能再以这个理由纠缠不休。

    唯有首领的直系血亲、核心家臣与腹心统帅,不可以转投他人。

    这类人若敢转投,便会直接被当成背叛,原主一旦有机会,必会不择手段地报复。

    若其亲人未能及时带离原部落,还会遭受堪比汉家背叛者要抄家灭族的严惩。

    这便是尉迟芳芳相中了杨灿,便要送他领地、子民的最根本原因。

    因为只要他领受了,便不再是职业武将了,会成为家臣,被牢牢绑定在她的摩下。

    否则,尉迟芳芳大可赐他府邸、金银还有美貌的女奴,完全不必分割自身的资产。

    秃发勒石明知秃发部落已经没有出路,却也只能暗中投靠黑石部落,不敢光明正大地背弃秃发乌延,原因也正在此。

    他是秃发乌延的亲族,若不除掉秃发乌延,其背叛必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除非他能在秃发乌延察觉之前,成功带领所有族人逃至黑石部落。

    当然,即便草原部落没有汉家「忠臣不事二主」的道德约束,更讲求的是生存实际,却也无人敢轻易背主。

    尤其是已经转投过一次的话,那么他基本上是不会再二次转投的。

    因为做人的信誉一旦丧失了,后果不堪设想,各部族从此都会对他心存戒备,不停地转投,就等于自绝后路。

    杨灿听罢安琉伽的招揽,心底不免觉得好笑。

    他方才主动搭话,本是想摸清白崖国是否有意算计黑石部落,若真是如此,他这个正想搅乱局势的「奸细」,倒可与之联手一番。

    不曾想,对方竟打起了挖他墙角的主意。

    杨灿本就打算搅黄了木兰川的会盟,再掳走慕容宏昭为人质,那便大功告成,对安琉伽的招揽自然是毫不动心。

    他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地回应道:「多谢王妃殿下赏识,只是芳芳公主待我不薄,知遇之恩未报,我是断然不会转投他人的。」

    安琉伽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撩拨,语气暖昧地道:「芳芳公主待你不薄,本王妃却能待你更好。」

    她的手呈兰花状轻搭在自己高高耸起的胸膛上,媚眼如丝地道:「本王妃能给你的,远比芳芳公主更多。」

    杨灿微微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礼貌却带著疏离:「王妃殿下,王灿是个重信守诺的人,绝非财帛所能打动。」

    安琉伽却不气馁,烟视媚行地又上前一步,娇笑道:「既然财帛打动不了你,那什么才能打动你呢?」

    「王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杨灿与安琉伽同时转头看去。

    就见安陆与一名凤雏城侍卫正立在帐前,向这里招手。

    安陆高声禀报导:「王妃,芳芳公主已送完客人,请王妃移步主帐。」

    安琉伽闻言,转头对杨灿灿然一笑:「你不必急著拒绝我,在会盟落幕之前,给我一个答复便好。只要你点头,我带你走。」

    说罢,她便转身姗姗离去,身姿摇曳生姿。

    杨灿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他却已经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呐。

    虽然只是一场拜会,一次招揽,却已让他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场木兰会盟,怕是动荡将起了。

    黑石部落的大帐中,尉迟朗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大帐内来回渡步。

    「砰!」一声闷响,他猛然一脚踹向身前的马扎,马扎撞在帐柱上,瞬间碎裂开来。

    「废物!你真是个废物!」

    尉迟朗的声音里裹著刺骨的嫌恶,仿佛多看眼前之人一眼,都觉得晦气。

    被他呵斥的万俟莫弗,颊肉抽搐了几下,屈辱地垂下头。

    他的左臂正吊在胸前,已然敷上草药、打上了夹板。

    可即便他的手臂能养好,日后也再使不得重力了。

    从此,他不仅无法再在跤场上展露威风,整体的武力也会大打折扣。

    而在草原之上,武力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资本、最硬的倚仗。

    所以,他此刻心中的痛苦实是远胜旁人,却还要承受二部帅的苛责,屈辱与愤怒在他胸腔中翻涌著,却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帐帘一掀,尉迟烈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在帐外站了许久,只是扫了一眼万俟莫弗,并未追问缘由。  

    他轻叹一声,对尉迟朗道:「朗儿,我知道你并非因为万俟莫弗战败而恼怒。

    你是忧心左厢大支借赌局赚得了巨额的财富,还为我黑石部落招来了诸部勇士的敌视担心,可这并非万俟莫弗的错啊。」

    万俟莫弗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原来二部帅的怒火,竟源于此?

    此前他只当自己技不如人,付出终生残疾的代价已足够惨重,却还要遭受苛责,心中愤愤不平,此刻听闻这话,心头不禁涌起了浓浓的愧疚感。

    尉迟烈转向万俟莫弗,温声安抚道:「莫弗啊,你莫要怪朗儿,他年纪尚轻,骤担重任,此番战败引发这般严重的后果,他心中也不好受,压力极大。」

    说著,他抬手拍了拍万俟莫弗的肩膀:「你是我黑石部落的勇士,为部落负的伤,部落绝不会亏待你。

    原本朗几答应你的一切,老夫都会一一兑现,除此之外,老夫会再额外赐你一百只羊、五个男奴、五个女奴。」

    「大首领!」万俟莫弗瞬间泪如泉涌,单膝跪地,泣不成声。

    「罢了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莫要再哭。」

    尉迟烈弯腰将他扶起,温声道,「先回去养伤,等返回部落,老夫必当履行承诺。」

    「谢大首领!谢二部帅!」

    万俟莫弗用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满脸感激地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帐。

    「爹,您怎么————」尉迟朗满脸不解,快步走到尉迟烈身边,话未说完便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你记住,日后你要做黑石部落的族长,要做大联盟的联盟长,你的喜恶,绝不能如此直白地显露于人前!」尉迟烈的语气带著几分严厉。

    尉迟朗仍有不甘:「爹,这废物不仅输了比赛,日后也只能是个平庸之辈了,您许他这么多好处,何必呢?咱们即便要慷慨,也该施予有用之人啊。」

    尉迟烈冷哼一声:「你这般待他,旁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日后还会有人为你卖命吗?」

    尉迟朗恍然大悟:「孩儿明白了,爹,您这是要千金买马骨呀!」

    尉迟烈微微点头:「不错。要让他觉得为你的付出值得,日后其他人才会更加忠诚地为你效命。」

    尉迟朗嘟囔道:「孩儿明白了,只是这赏赐,未免太过丰厚了些————」

    尉迟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寻个机会,安排人设个赌局,把赐给他的一切都赢回来便是。

    他若受了冷遇,日后你便难以驾驭部众;他若莫名身死,咱们父子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可若是他明明受了莫大的优遇,却因为自己嗜赌把一切都输光了,那便截然不同了。」

    尉迟朗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尉迟烈嘴角微扬,继续道:「到那时,你只需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为你养马喂牛,于咱们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相反,更能彰显你的仁厚。他的人虽然废了,可他若能起到如此作用,那废人便也不废了。」

    「是,爹,孩儿明白了!」尉迟朗兴奋地答应下来。

    尉迟烈走到几案后坐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今日败了,那便败了,若非那场赌局的话,本也无伤大雅。

    倒是明日那一场————」他抬眼看向尉迟朗,有些紧张地道:「朗儿,明日你是要亲自下场的,可有几分把握?」

    尉迟朗满脸自信地笑道:「爹,您放心吧!明日一战虽无规则限制,可谁敢真对我下死手呢?

    何况我已请了两位大名鼎鼎的刀客相助,明日一战,我必定笑到最后。

    即便真有不敌,我只需认输,不也可以全身而退吗?」

    尉迟烈冷哼道:「你以为爹是担心你的生死?谁敢动手杀你?

    爹是怕你若败了,后日会盟之时,爹便不能顺势立你为少族长!」

    尉迟朗笑了,信心满满地道:「爹,孩儿先前只是不愿在您面前显得狂妄,才说若是败了如何。

    我怎么会败呢?明日的魁首必定是我,那口百炼镔铁马槊和金狼腰带,注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

    尉迟烈缓缓颔首,道:「如此最好。今日这场大赛,平白成全了左厢大支。

    爹一时心绪纷乱,竟也患得患失起来————可笑,我当时还替他们做了保人。」

    尉迟朗目光闪动,凑近几步道:「爹,其实只要我能与左厢大支联姻,他们越强,对咱们便越有利。

    尉迟昆仑如今站在尉迟野那边,不过是因为尉迟野是他外甥,可我若娶了他的女儿,外甥与姑爷,他会选谁!」

    尉迟烈苦笑道:「你倒想得美。爹早已替你求过亲了,可尉迟昆仑那老匹夫就是不答应,难道你还能抢亲不成?」

    抢亲本是游牧部落的一种古老习俗,若是家族反对婚事,男方可以凭武力抢亲,洞房之后再以聘礼与岳家和解。

    可这只是最理想的结果,若木已成舟,岳家仍然不认可,便极易演变为两族间的连年械斗。

    况且如今受汉人文化影响,草原上的这种野蛮习俗已经被视作「强抢民女」,在大多数部落禁绝了。

    如今只有少数荒僻地区的小部落仍在沿用。尉迟烈一心要做大联盟长,岂能让儿子做出这般事,坏了他的名声与威望。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暂且搁置,先敲定咱们爷儿合作的联盟长与少族长的名分。  

    尉迟昆仑既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届时他审时度势,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好!」尉迟朗咬牙冷笑:「他今日敢看不上我,等我把他女儿娶到手,看我如何对付这老匹夫!」

    尉迟烈又瞪了他一眼:「你啊,还是先全力以赴,解决咱们父子的名分再说!为你各方瞩目,可是没办法亲自游说各部首领。」

    尉迟朗不以为然地道:「这事阻力大么?爹啊,您就放心吧,白崖部落已经表态要支持咱们黑石部落了,昨日我还说服了两位族长,待会儿再去拜会几位。」

    「不必贪多,挑实力不俗的,再说服两家便可。」

    尉迟烈叮嘱道:「你明日还要下场参赛,早些回来养精蓄锐,莫要耽搁。」

    「爹放心,我有两大刀客相助,定然无碍————」

    「住口!」

    尉迟烈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鹰捕雀,亦展全翅。人做事,更当全力以赴。岂能大意!」

    陇上的夏日刚过正午,暖阳和著风,一起漫过无边无际的碧草。

    酥油茶香混著肉香,若有若无地飘拂在营地中。

    阿依慕夫人踏著软绵的青草,从一顶华丽的大帐中走出。

    她身姿袅娜,宛如一枝盛放的萨曼花,步履款款地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

    这位于阗王族出身的女子,虽已年过三旬,身著一袭西域风情浓郁的华服,依旧明艳夺目。

    帐篷内仅有三人,摆放著两张几案。

    尉迟伽罗独坐一案,指尖拈著一管狼毫,面前的几案上铺著一张羊皮纸,旁侧还摆著一副算筹0

    对面的几案后,沙伽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写著赌约的羊皮卷。

    他每念出一条下注的详情,对面的伽罗便在羊皮纸上细细记下,一笔不落。

    她的羊皮纸上,列明了牧户、人口、牛羊马匹,还有沙狐皮毛、貂鼠皮毛等各类可作赌注的财物名称。

    沙伽每念一样,她便抬手拨动算筹核算,随后在对应类目下重新标注出最新数目。

    原来这姐弟二人,正忙著清点此次赌约的总收益与财物明细。

    小曼陀跪坐在姐姐的几案旁,眉眼间满是笑意,乖巧地帮著研墨。

    她本就是个娇俏的美人胚子,圆圆的脸蛋带著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灵动又可爱。

    听著哥哥念出的数目愈发可观,看著姐姐笔下的记录不断累加,曼陀便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抬手蹭一蹭脸蛋,浑然不觉她那白净的小脸上已沾了几道墨痕。

    阿依慕夫人走到帐篷门前,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轻声唤道:「伽罗、沙伽、曼陀,怎么还不来用餐?」

    说著她便掀帘走进大帐,一眼望见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三姐弟,眼底的嗔怪瞬间化为温柔,眉眼也弯成了月牙。

    今日这场大阅,最有收获的便是她的这几个孩子。

    虽说大伯尉迟铁勒的夫人被丈夫收为继房后,几个侄子侄女也归到了她的名下,她从未有过慢待。

    但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她的疼惜当然更多。

    如今亲生儿女赚得盆满钵满,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要欢喜。

    「罢了罢了,你们接著忙,别乱了数目。」

    看清帐内的情形,阿依慕生怕打扰了孩子们核算,连忙轻声说道,又转向曼陀叮嘱:「等算完了,赶紧过来吃饭,不然饭菜该凉了。」

    「嗯!」曼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目送母亲转身离去。

    帐篷内的核算依旧继续,直到所有下注的财物、人口尽数清点完毕,沙伽当即离席,兴冲冲地凑到伽罗面前,急著要看总数。

    「一共多少?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伽罗眉开眼笑地指著羊皮纸上的最终数目,笑道:「呐,你看吧。对了,里边有嘟嘟大叔投的十五匹马、三十头牛的赌注赢来的财物,还没拆分呢,也在其中。」

    沙伽一把抓过羊皮纸,定睛一看上面的总数,顿时惊喜地叫了一声。

    他现在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富豪了,比他爹直辖的财产都多。

    「哈哈哈哈————」美少年攥著羊皮纸,放声大笑起来。

    「我真是太幸运了!王灿真是我的大福星啊!欸?我们赚了这么多的财物,是不是该送他一份厚礼?」

    「嗯————」伽罗放下狼毫,托著下巴沉吟起来:「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咱们送什么合适,送多少才妥当呢。」

    「哎呀~~~」伽罗做捧心状:「一想到要把到手的小钱钱再分出去,我好心痛。」

    曼陀立刻探头过来,神秘兮兮地道:「姐,我有一计,可以连张羊皮都不给他,他还得倒贴呢!

    」

    「滚!」伽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给了这小傻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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