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虚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第五日寅时末，天穹仍是深邃的靛蓝色，东方仅有一线微光挣扎欲出。

    观棋坪巨大的星沉石平台上，却已人影幢幢。

    取得资格的二十名弟子，悉数到齐。

    无人交谈，唯有山风掠过巨坪边缘的鸣咽与衣袂拂动的细微声响。

    气氛沉凝肃穆，与五日前的选拔喧嚣截然不同。残局天渊之行，凶吉未卜，此刻众人心中，多半是紧绷与期待交织。

    齐云依旧身著那件玄色落霞峰常服，立于顾清弦身侧稍后。他气息内敛，眸色平静，仿佛与周遭沉凝的黑暗融为一体。

    陆离难得没有惫懒之态，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其他几峰弟子，尤其在黑白峰斩岳身上顿了顿，嘴角撇了撇。

    苏砚秋则如一座冰雕，独立一处，紫裙微扬，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辰时初刻，分毫不差。

    观棋坪上空，那仿佛永恒凝固的云海，忽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三道身影，仿佛自古老的画卷中走出，悄然出现在巨坪中央，那副巨型棋盘的天元之位上方。

    居中者，正是古松年古长老，青衫逍遥巾，面容儒雅。其左侧，是一位身著玄黑道袍、身形高

    瘦如竹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背负一柄无鞘的乌木长剑，气息凌厉，乃是执掌刑律的「铁剑长老」李轻尘。

    右侧，则是一位身著月白素裙、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眸含慈悲，手中托著一盏青玉莲灯，灯焰幽幽，映得她周身光晕朦胧，「慈心长老」洛清漪。

    三位长老现身，无形的威压便如水银泻地，笼罩全场。

    众弟子心神一凛，齐齐躬身行礼：「拜见古长老、墨长老、洛长老！」

    古松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二十张年轻而各具神采的面孔，缓声道：「免礼。时辰已至，准备出发。」

    说罢，他不再多言，袖袍朝著观棋坪外的无尽云海轻轻一拂。  

    「嗡59

    一声低沉悠长的震鸣，仿佛源自虚空深处，又似唤醒了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云海剧烈翻腾起来，如同沸水。

    下一刻，一点金芒自云海深处亮起，迅速扩大、升高。

    不过眨眼间，一艘难以言喻的庞然巨物，破开云涛，巍然悬停在观棋坪外侧的虚空之中！

    那是一艘法舟，却全然颠覆了凡俗对「舟船」的想像。

    其形并非狭长，反而更近于一座悬浮的、层层叠起的仙山楼阁。

    整体长约百丈，高亦有三十余丈，通体呈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色，材质非金非木，似玉似骨，表面流淌著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乳白色灵光，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繁复到极致的银色符文生生灭灭，构成一道道玄奥的阵纹脉络。

    法舟分作九层，每一层皆有飞檐斗拱，雕栏画栋，檐角悬挂著灵玉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涤荡心神。

    层层之间，并非完全封闭，而是由一道道半透明的灵光虹桥连接，虹桥两侧云气缭绕，如登天阶梯。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一层靠近边缘处，皆向外延伸出一片宽阔的平台，以同样的乳白色材质筑就，边缘围以精致的灵玉栏杆。

    平台之上，并非空荡，有的种植著摇曳生姿的灵花异草，有的设有石桌石凳、棋枰琴台，甚至还有小小的灵泉池沼，锦鲤嬉戏，俨然是一处处独立的空中园林。

    整艘法舟，既缥缈如天上宫阙，又瑰丽似神工造物，散发著古老、威严而又不失仙家清雅的气息。

    它静静悬浮，便仿佛将一片浓缩的仙境，搬到了云海之上。

    「此乃渡虚云舟」，以远古云鲸之骨为基，熔炼九天云精、虚空晶石而成，刻有周天御虚大阵，可渡虚空，避罡风，是我棋府世代传承的重宝之一。」古松年的声音适时响起，解了众人心头震撼。

    「此次便乘此舟前往葬星谷。尔等依序登舟，按手中天渊令指引，前往各自舱室。」

    话音落下，最底层一处宽阔平台边缘，灵光汇聚，形成一道倾斜向下的乳白色光梯，稳稳连接至观棋坪边缘。

    陆枯沉作为首席，当先一步，踏上光梯。

    光梯似有灵性，载著他轻盈上升，送入舟内。其余弟子依次跟上。

    齐云随落霞峰众人登上光梯。踏上平台的瞬间，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与坚实感，仿佛踩在云端，却又稳如磐石。

    平台之上灵气氤氲，比之外界浓郁数倍，呼吸间令人精神一振。

    他并未急于寻找自己的舱室，而是依著栏杆，向下望去。

    此刻，渡虚云舟正缓缓启动，无声无息地向著棋府「边界」驶去。

    从这高空俯瞰，方能真正领略棋府这处小空间的宏阔与玄奇。下方并非单纯的连绵山峰与建筑，而是一片被无形力量笼罩、自成一体的小天地。

    五座主峰如同撑天巨柱，分布在五方，其余大小山峰拱卫，河流如带，湖泊如镜，灵田、药圃、建筑群落星罗棋布，笼罩在终年不散的淡紫色灵雾与流动的云霞之中，气象万千，道韵盎然。

    云舟航向正东，速度渐增。

    不多时，前方云海尽头，出现了两座对峙的奇峰。

    山峰通体乌黑，形如两柄倒插苍穹的巨剑，笔直陡峭，直插云海之上不知几许高处。

    两峰之间，形成一道仅宽百丈的狭窄缝隙，缝隙之中，并非山体，而是流淌著如水银般粘稠、

    闪烁著无数细碎星光的奇异光幕，这便是棋府秘境连通外界的「天门」。

    渡虚云舟接近天门，速度放缓。

    舟身表面的银色阵纹骤然明亮，一层柔和却坚韧的乳白色光罩将整个云舟笼罩。

    随即，云舟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星光水幕之中。

    刹那间，齐云感到周遭空间传来微弱的扭曲与剥离感，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一闪而逝。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渡虚云舟已然置身于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下方，是巍峨险峻、连绵不绝的苍茫群山，山体多为青黑色巨岩，植被稀疏，透著一股蛮荒古老的气息。

    而此刻，云舟正悬停在一座尤为高峻的孤峰之巅上方数百丈处。

    最为壮阔的景象，在东方。

    孤峰之下，是浩渺无垠、翻腾涌动的云海。这云海并非棋府内那种灵雾氤氲的祥云，而是更为厚重、苍茫，呈现出一种铅灰与暗金交织的混沌色泽。

    云海边际，一轮巨大无比的赤红太阳，正有半边沉入那翻涌的云涛之下！

    红日熔金，苍云合璧。

    太阳将其无与伦比的辉煌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向整个世界。

    云海被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从灿金到橙红，再到暗紫与铅灰，色彩浓烈得惊心动魄。

    光芒穿透云舟的防护光罩，洒在凭栏而立的齐云身上，将他玄色衣袍也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脸庞映得一片暖红。

    天地在此刻显得无比辽阔、苍凉而又辉煌。

    山风自云海之下呼啸而上，带著外界特有的、略显粗粝的凉意，吹动他的衣发。

    就在这令人心神震撼的壮阔暮色中，渡虚云舟微微一颤。

    轰！

    低沉而磅礴的嗡鸣自舟体深处传来，舟身所有阵纹瞬间亮到极致，那乳白色的防护光罩外，甚至隐约浮现出巨大的、半透明的云鲸虚影。

    下一刻，云舟动了。

    不是缓慢加速，而是在一声仿佛撕裂空间的轻响中，骤然化为一道模糊的乳白色流光，朝著东方那落日沉没的方向，激射而去！

    速度飙升之快，超乎想像。两侧巍峨的山峰、苍茫的云海、乃至天边那轮巨大落日，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化作一片片斑斓绚烂、急速向后飞逝的光带！

    耳边再无风声，只有空间被极速穿透时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奇异呼啸。

    齐云深深看了一眼那被拉成一条燃烧光带的落日云海，转身，按照天渊令中传来的微弱指引，穿过平台，步入云舟内部。

    内部廊道宽阔，以暖玉铺地，两侧舱门紧闭，门上皆有灵光标识。

    循著指引，他很快来到属于自己的一间舱室前。天渊令靠近，舱门无声滑开。

    舱室不大，但极为精致。

    一床、一桌、一蒲团，皆以上好灵木制成，桌上甚至备有清心凝神的薰香与灵茶。一侧有窗，窗外便是流光溢彩、飞速倒退的虚空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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