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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永不加赋,天启新政


第546章  永不加赋,天启新政

    文华殿内。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明黄色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如今辽东战事早已毕,伪金覆灭,边患肃清,然万历年间开征之辽饷,却仍在继续征收。」

    一句话落地,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群臣皆知辽饷是朝廷重要税源,此刻听闻帝王提及,无不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朱由校抬手压了压,骚动渐止,他继续说道:「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便定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祖训,明令不得随意加税。

    辽饷之设,本是权宜之计,为应对辽东危局而临时开征。

    如今辽东已定,边境无虞,此等临时加派,自当剪除!」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位官员的脸。

    「即日起,著内阁即刻拟旨,晓谕天下。

    自天启四年正月初一始,废除辽饷!

    若有胆敢违抗圣谕,私下征收辽饷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何种缘由,一律剥皮实草,凌迟处死,以做效尤!」

    「剥皮实草,凌迟处死」八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吓得不少官员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帝王对视。

    谁都没想到,朱由校废除辽饷的决心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狠厉!

    群臣心中皆知,辽饷绝非一笔小数目。

    自万历四十六年开征以来,每年可为朝廷带来数百万两白银的税收,如今在大明赋税体系中占比颇重,骤然废除,无疑会让国库收入锐减。

    但他们更清楚,这辽饷早已成为大明的一颗毒瘤,是亡国的催化剂。

    万历年间,辽东局势紧张,朝廷为筹措军饷,被迫按亩加征银九厘,美其名曰「辽饷」。

    可这「九厘银」的规定,从一开始便成了一纸空文。

    地方官员借征收辽饷之机,肆意增加征收比例,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所谓「暗为加派者,不知几百千万」,实际落到百姓头上的税负,早已是官方规定的数倍之多。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辽饷征收竟不分地域、不分贫富,即便是西北那样的贫瘠灾区,百姓颗粒无收,官府依旧催逼甚紧。

    加之「包赔」制度横行,逃亡农户的税负被强行转嫁到未逃者身上,使得「贫富尽倾,农商交困」。

    无数农民不堪重负,被迫卖掉仅有的土地,沦为无家可归的佃户或流民。

    这些流民走投无路,最终只能揭竿而起,成为动摇大明根基的隐患。

    朱由校登基以来,早已看透了辽饷的危害。

    他深知,若不彻底废除这苛捐杂税,百姓的苦难便无休无止,大明的根基也终将被这颗毒瘤侵蚀殆尽。

    相较于国库暂时的收入减少,稳固民心、安定天下才是重中之重。

    只有百姓安居乐业,大明才能长治久安,新政才能顺利推行。

    「陛下圣明!」

    不等群臣消化完这惊天圣谕,殿中便响起一声响亮的高呼。

    只见李汝华率先出列,跪伏在地,脸上满是激动。

    「陛下废除辽饷,解万民于倒悬,实乃千古仁君!大明有陛下如此圣主,实乃百姓之幸、社稷之幸!」

    「陛下圣明!」

    「废除辽饷,民心所向,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随李汝华之后,方从哲、孙如游、叶向高等革新派大臣纷纷出列,跪地高呼,脸上满是雀跃之色。

    废除辽饷是新政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仅能赢得民心,更能为后续的赋税改革扫清障碍。

    支持废除辽饷的臣子们满脸振奋,连连高呼圣明、

    而一些守旧派官员则面露担忧之色,私下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顾虑。

    他们既担心国库收入锐减,难以支撑朝廷开支,又害怕此举会触动地方豪强与官员的利益,引发新的动荡。

    他挥了挥手,殿中顿时一静。

    「诸位卿家,你们可知,这些年来,大明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目光扫过阶下,声音里满是痛心。

    「各地天灾频发,北方尤甚。旱涝交替,蝗灾不绝,百姓辛苦耕种一年,到头来却颗粒无收,只能啃树皮、挖草根,民不聊生!」

    说到此处,朱由校猛地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悲悯。

    「朕之前在城外射猎,无意间瞥见田间村落,那景象————至今想来仍心如刀绞!

    老百姓饿得分不清人样,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身上的皮肉单薄得几乎包不住骨头,孩童更是瘦得像只脱了毛的雏鸟,见了人便睁著一双饿绿了的眼睛,瑟瑟发抖————」

    他抬手,似是无意识地抹了抹眼角,竟真有几滴晶莹的泪珠滑落,顺著脸颊滚落衣襟。

    「朕居于深宫,锦衣玉食,日日山珍海味,反观百姓却在生死线上挣扎。

    身为天子,不能庇佑万民,朕实在是羞愧难当,无颜面对太祖高皇帝,无颜面对天下苍生!」  

    这番话,配上那恰到好处的泪水与痛惜神色,直听得殿内群臣动容。

    方从哲、叶向高连忙出列,躬身劝慰:「陛下息怒,天灾乃是天意,非人力所能逆转。陛下登基以来,减赋税、平叛乱、兴新政,早已是千古仁君,百姓皆感念圣恩,怎会怪罪陛下?」

    他们口中劝慰,心中却暗自警惕。

    皇帝这般动情,莫不是又要提出减免赋税,或是从国库调拨粮草赈灾?

    如今新政初推,国库本就不充盈,北边要养军,南边要治水,各地要推行改革,处处都要用钱,若是再大规模赈灾减赋,朝廷怕是难以支撑。

    因此,叶向高话锋一转,委婉提醒。

    「陛下爱民之心,天地可鉴。只是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边军军饷、新政推行、河道修缮,处处都需耗费钱粮,国库实在拮据,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或明或暗地表达著「国库艰难」的顾虑。

    朱由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些文官高高在上,居于庙堂之高,从未真正踏足过田间地头,从未体会过底层百姓的疾苦。

    在他们眼中,百姓的生死远不如国库的充盈、自身的利益重要。

    他本就没指望这些人能真心为民请命,方才的「苦情戏」,不过是为了此刻抛出真正的重磅炸弹做铺垫。

    待群臣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朱由校缓缓直起身,拭去眼角的泪痕,眼神陡然变得坚定如铁,一字一顿地说道:「内阁拟旨,朕要诏告天下,自朕这一朝始,自天启四年始,我大明朝,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轰!」

    这短短十二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满殿群臣。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们没听错吧?

    眼前这位帝王,向来以铁腕著称,动则抄家灭族,增收工商税、清丈土地,处处透著「搜刮」的意味,怎么会突然生出这般「菩萨心肠」?

    不仅废除了每年数百万两的辽饷,竟还甘愿舍弃人头税的增量,立下「永不加赋」的誓言?

    要知道,自大明开国以来,人头税(丁银)便是国家赋税的重要组成部分,按户或按丁征收。

    随著人口增长,丁银总额也会自然增加,这是历代帝王都不会轻易放弃的财政收入。

    可朱由校竟然要将丁银总额固定,后续新增人口不再额外征税?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创举,更是对传统赋税制度的颠覆!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脸上的震惊渐渐转为疑惑与不解。

    一个向来「嗜利」的帝王,为何会突然做出这般「亏本买卖」?

    朱由校看著群臣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他们哪里知道,「赋」与「税」,在他这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明的「赋」,核心是「田赋」与「丁银」。

    田赋按亩征收,丁银按人头征收,这是所谓的「正赋」,也是百姓最看重、

    最敏感的税种。

    而「税」的范畴则广阔得多,盐税、茶税、矿税、商税、关税,凡朝廷征收的各类钱财,皆可称之为「税」。

    他承诺「永不加赋」,不过是固定了丁银总额(约三百三十五万两),以天启四年的全国人丁数为基数,此后新增人口(「滋生人丁」)不再额外加征丁银。

    这一政策,看似舍弃了部分收入,实则好处多多:

    其一,可彻底缓解百姓因逃避人头税而隐匿户口的问题。

    此前,许多百姓为了少缴丁银,纷纷隐瞒新增人口,导致户籍混乱,影响赋税征收与人口统计。

    如今「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百姓无需再隐匿户口,户籍将逐渐清晰,反而有利于后续的赋税改革与治理。

    其二,这是为后续「摊丁入亩」改革奠定基础。

    将固定的丁银总额并入田赋,按亩征收,既简化了赋税流程,又能让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强勋戚多缴税,让无地、少地的农民少缴税,真正实现「赋税公平」,也能进一步充实国库。

    其三,也是朱由校最看重的一点。

    鼓励生育。

    如今他已有开拓海外、殖民四方的宏图大略,而殖民扩张,最需要的便是充足的人口。

    「永不加赋」意味著百姓生育子女无需再担心额外增加赋税负担,自然会愿意多生多养。

    人口多了,不仅能充实劳动力,为农工商业发展提供支撑,更能为海外殖民储备足够的人力。

    至于群臣担心的财政收入问题,朱由校更是毫不在意。

    他早已算过一笔帐。

    废除辽饷、固定丁银,看似减少了部分收入,但随著户籍清晰、土地清丈推进,田赋收入会稳步增长。

    工商税、盐税、矿税的改革,能挖掘更多财政潜力。

    再加上科学院改良技术,农工商业繁荣,税收只会比以往更加充盈。

    所谓「永不加赋」,不过是舍弃了一小部分眼前利益,换取的却是民心、户籍清明与人口增长,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

    「陛下————」  

    方从哲反应过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您————您确定要.行滋生人,永不加赋」?这可是————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举措啊!」

    「朕确定!」

    朱由校语气坚定。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内阁即刻拟旨,昭告天下,让万民皆知朕的心意!

    」

    他目光扫过群臣,眼中带著一丝警告。

    「谁若敢在此事上推诿塞责,或是暗中阻挠,休怪朕不念旧情!」

    群臣见状,再也不敢有丝毫质疑,纷纷跪伏在地。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废除辽饷、立下「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誓言,不过是朱由校安定民心、稳固国本的第一步。

    这两记「仁政重拳」刚让朝堂与天下沉浸在喜悦与震撼之中,他便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指大明官场最深层的沉疴。

    贪腐。

    「朕体恤百姓疾苦,亦见诸位清廉臣工的不易!」

    朱由校的声音在文华殿内回荡。

    「朝中许多官员,一生清廉自守,克己奉公,俸禄微薄仅够糊口,家人过得困苦不堪,甚至有人死后竟无立锥之地,连棺椁都置办不起。

    如此景象,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大明养士」之道?

    让后世贤才如何肯入仕为官?」

    朱由校痛心疾首的说道:「朕决意推行养廉银制度!著户部按官员品秩,增发养廉银,以养尔等廉耻之心、守节之志。」

    「昔年汉宣帝曾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此言振聋发聩!」

    「今朕设养廉银,非独为体恤臣工寒素,实乃欲让尔等无冻馁之虞,方能坚守气节,不被外物所诱。

    但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得了养廉银,仍不知足,敢蹈前辙贪墨敛财,凡贪墨一贯以上者,一律削籍流徙,家产尽数抄没,即便遇赦也绝不宽宥!」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群臣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欣喜,显然是清廉自守、饱受俸禄微薄之苦的官员。

    有人则眼神闪烁,面带迟疑,心中暗自盘算著养廉银的数额与贪腐的风险。

    更有甚者,脸色微变,隐隐透出抗拒。

    他们早已习惯了借职权中饱私囊,养廉银虽好,却意味著日后贪腐的风险陡增。

    并且...

    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这养廉银的数目,和他们贪腐的数目,那不是一个量级的。

    「臣启奏陛下!」

    一名身穿青袍的御史出列躬身,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不知这养廉银制度具体如何施行?各品秩官员可得多少养廉银?还请陛下明示。」

    朱由校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户部尚书李汝华。

    「李卿,你且为众卿详解。」

    「臣遵旨!」

    李汝华整肃朝服,大步出列。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奉天承运,恭宣养廉银制!」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黄绫包裹的册页,展开后朗声宣读:「查《周礼》有以八柄驭群臣」之制,今参酌历代典章,结合我大明实情,特设养廉银专项。

    凡在京文臣,正一品岁支养廉银二千四百两,俸米二百石。

    从一品银二千一百两,俸米百八十石。

    每降一品,银减二百两,米减二十石,至从九品银六十两,俸米六石。」

    「外官因需承担道途往来、地方应酬之费,养廉银按在京官品秩加三成!」

    李汝华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

    「此项养廉银专由太仓银库支取,不占用常例钱粮,专款专用。

    著各道监察御史造册稽核,凡领取养廉银者,需亲自具结冰状」,存档于吏部,以备日后核查。

    若有官员领银后仍犯贪墨,除按律追赃问罪外,另罚三倍养廉银充作边饷!

    」

    寒风从殿外穿入,吹动李汝华的白须微微扬起,他目光扫过群臣,高声道:「昔年宣庙(明宣宗)尝云俸薄则廉吏难为」,今圣上恩典隆厚,即便是七品知县,岁支养廉银亦达六百两,较原俸增加二十倍有余!

    此非独恤臣工清苦,实欲使尔等无箪食瓢饮之忧,方能有悬鱼拒贿之节!」

    语罢,李汝华双手捧笏,北向跪拜:「伏惟陛下雨露君恩,泽被四海,臣等敢不遵旨!」

    满殿群臣闻言,皆惊得目瞪口呆。

    六百两白银!

    这对七品知县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要知道,大明正七品官员原俸不过一年三十余两,养廉银竟是原俸的二十倍之多!

    即便是从九品小官,岁支六十两养廉银,也远超原俸,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如此丰厚的待遇,让那些清廉官员喜出望外,而那些惯于贪腐的官员,则如坐针毡。

    养廉银给得越多,日后贪腐被查的惩罚便越重,帝王的「恩威并施」,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陛下!」  

    内阁次揆叶向高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手持笏板出列,面带忧色地说道:「养廉银数额如此丰厚,在京与地方官员数以万计,每年所需耗费白银不下数百万两,国库恐难承受这般重负啊!

    叶向高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此刻不少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朱由校闻言,轻声道:「叶卿此言差矣!你可知,朝中官员每年贪墨的钱财,远超此项养廉银数倍、数十倍?

    朕设养廉银,养的是廉洁奉公之臣,而非纵容贪腐之辈。」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并且,朕决意增设廉政院,直属朕躬管辖,在全国各地设置廉政司,与锦衣卫、东西二厂相互配合,专司巡查贪腐。

    凡查实官员贪墨,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抄家没产,所得赃银赃物,尽数充入国库!」

    朱由校的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不安的官员,心中冷笑连连。

    没有养廉银,难道这些官员就会收手不贪?

    他们向百姓巧取豪夺、借职权中饱私囊的钱财,远比养廉银丰厚得多。

    他今日推行养廉银,便是要划下一条清晰的底线:

    钱,朕给够了,足够你们活得体面富足。

    权,朕给了,也给了你们坚守气节的底气。

    若如此仍要贪墨,那便是自寻死路!

    届时被抄家罢职、枭首示众,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谁也无话可说,谁也不敢多说!

    「陛下圣明!」

    方从哲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跪拜。

    「养廉银制与廉政院之设,实乃肃清吏治、振兴大明之良策!

    臣必带头遵旨,廉洁自守,绝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

    随著方从哲的带头,那些清廉官员与革新派大臣纷纷跪拜附和,殿内「陛下万岁」的呼声再次响起。

    而那些心中有鬼、惯于贪腐的官员,则脸色惨白,浑身战战兢兢,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湿了内层的官袍。

    锦衣卫与东西二厂的雷霆手段早已让人闻风丧胆,如今再增设直属帝王的廉政院,形成三重监督网络,日后贪腐之事,怕是真的要掂量掂量这「铁拳」的分量了。

    养廉银虽好,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伸手,便可能人头落地。

    朱由校看著群臣的反应,心中满意。

    养廉银是「恩」,廉政院与严刑峻法是「威」,恩威并施,方能肃清官场百年积弊。

    元日朝会之上,废除辽饷、永不加赋、推行养廉银、设立廉政院,一道道重磅新政接踵而至,早已让满朝文武应接不暇。

    实则朱由校心中还藏著一著关键棋子。

    摊丁入亩。

    只是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新政推行需循序渐进,若一次性抛出太多触及根本的变革,必然会引发守旧派的联合反扑,反而适得其反。

    摊丁入亩,核心是将固定的丁银总额并入田赋,按亩征收,这意味著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强勋戚、官绅地主需多缴赋税,而无地、少地的农民则能减轻负担。

    这项政策虽能从根本上解决赋税不均的问题,却也最是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而政策的推行,终究要依靠遍布全国的各级官员。

    若是他们心存抵触、消极怠工,甚至暗中勾结豪强阻挠,摊丁入亩只会寸步难行,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

    「先稳住这些官员再说。」

    朱由校心中自有盘算。

    「养廉银给足甜头,廉政院握紧铁拳,恩威并施之下,总能让他们乖乖听话O

    等这几项新政落地生根,官员们习惯了革新节奏,再推摊丁入亩,阻力自会小上许多。」

    朝会后续的流程按部就班进行,但在场官员们早已心不在焉。

    这些朝臣一个个神色各异,有欣喜于养廉银丰厚的清廉之臣,有惶恐于廉政院威慑的贪墨之辈,有担忧新政影响的守旧官员,也有振奋于革新气象的有识之士。

    终于,随著朱由校起身离去,元日朝会正式结束。

    群臣缓缓退出文华殿,殿外的阳光虽暖,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波澜,窃窃私语声在宫道上久久不散。

    朱由校则率先返回乾清宫东暖阁,刚一踏入殿门,便卸下了帝王的威严与紧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连日来的操劳与朝会的高强度博弈,让他身心俱疲,但眼底深处,却闪烁著愈发锐利的光芒。

    「改革已入深水区,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他心中暗忖。

    「容不得半分懈怠,必须更加勤政,时刻紧盯朝中局势,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朝中千头万绪,新政的落地、官员的调整、地方的反馈、潜在的阻力,无一不需要他一一考量。

    朱由校接过周妙玄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浅啜一口,甘醇的茶香混合著暖意顺著喉咙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暖阁的热气中化作一缕轻烟。

    其实,对于养廉银所需的数百万两白银,朱由校早已胸有成竹。  

    去岁一年,新政初显成效,各地赋税大幅增长,尤其是江南的盐税,更是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从前每年不足两百万两的盐税,如今已飙升至一千多万两白银,翻了五倍有余。

    这背后,自然是他将各地盐场收归皇商把持,规范了盐价与税收,堵住了从前官商勾结、偷税漏税的巨大漏洞。

    「单是盐税一项,便足以支撑养廉银的开支。」

    朱由校心中盘算著。

    「再加上清丈土地后新增的田赋、日益繁荣的工商税,国库只会愈发充盈,根本无需担忧财力不足。」

    但他心中清楚,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能从根本上解决大明赋税不均、国库空虚问题的,终究还是摊丁入亩。

    只有让那些占有大量土地却逃避赋税的豪强勋戚、官绅地主们吐出应缴的税负,才能真正实现「赋税公平」,才能让底层百姓卸下沉重的负担,过上安稳日子。

    「难啊!」

    朱由校轻叹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这项政策触及的利益太过庞大,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他伸出手,一把将身旁的周妙玄揽入怀中。

    少女柔软的身躯带著温热的气息,朱由校微凉的手掌径直探入她的宫衣之中,感受著掌心的细腻与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周妙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滚烫如霞,却乖巧地顺从著,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怀中的温软虽能带来片刻的慰藉,但朱由校的眼神很快便再次锐利起来,闪烁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难又如何?

    当年太祖高皇帝推翻暴元、建立大明,难不难?

    成祖皇帝五征蒙古、迁都北京,难不难?

    如今他要革新弊政、中兴大明,纵然前路荆棘丛生,纵然要面对无数阻挠与反扑,这事情,也必须推行下去!

    朱由校紧紧抱著怀中的「人形暖手宝」,感受著掌心的温热与怀中的柔软,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著摊丁入亩的推行策略。

    如何说服内阁、如何安抚官员、如何震慑豪强、如何争取民心————

    一幅详尽的蓝图,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暖阁内,炭火啪作响,茶香袅袅,少女的呼吸轻柔而温热。

    朱由校闭著眼,脸上带著几分慵懒,眼底却燃烧著熊熊的革新之火。

    另外一边。

    文渊阁内。

    史继楷眉头紧皱,搓著双手,语气中满是焦灼,对著端坐案前的方从哲躬身说道:「阁老,您说陛下此番是不是太过急切了?

    废除辽饷、永不加赋,再加上这养廉银制度,桩桩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初衷固然是好,可养廉银一年就要多支用数百万两白银,如此靡费,国库当真能支撑得住?

    这钱从何而来,陛下虽提了抄贪腐、增盐税,可万一后续赋税不及预期,岂不是要陷入两难?」

    史继楷越说越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并非反对新政,只是深知官场积之深,这般密集的变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

    方从哲手中摩挲著一方古砚,神色沉静,眼底却藏著几分了然。

    其实他心中并非毫无疑虑,只是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更懂审时度势。

    他抬眼看向史继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石。

    「阁老忧心的是,老夫岂能不知?

    但你细想,养廉银一出,再有人敢伸手贪墨,便是名正言顺的悖逆之罪,陛下处置起来师出有名,谁也无话可说。

    陛下素有鸿之志,欲中兴大明,扫清百年积,我等身为辅臣,自当全力效命,而非瞻前顾后。」

    「可朝野汹汹啊!」

    史继楷急忙插话,语气中带著一丝惶恐。

    「那些官员早已习惯了火耗、羡余的好处,咱们大明官员俸禄虽低,可他们借著征收赋税时加征火耗、虚报羡余,私下里捞的灰色收入,比这养廉银多得多!

    养廉银看似是给他们涨俸,实则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把这些灰色收入制度化、公开化,数额还远不及从前。

    那些既得利益者岂能甘心?

    万一再有官员串联起来,跪在文华殿外死谏反对,该如何是好?」

    他说得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

    明朝官场的火耗、羡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地方官征收赋税时,往往以「熔银损耗」「办公开支」为由,额外加征数倍于正税的银两,这些钱大多流入官员私囊,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如今朱由校推行养廉银,看似是高薪养廉,实则是要将这些灰色收入收归国有,再以公开俸禄的形式发放,这无疑是从无数官员口袋里直接掏钱,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方从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朝野汹汹?阁老是忘了诏狱里那些还在受苦的获罪御史?

    还是忘了东市那些因贪腐被斩的人头滚滚?

    韩韩阁老当年何等权重,只因阻挠新政、暗中勾结守旧派,如今落得个削籍流放、家产抄没的下场,这还不够让那些人警醒吗?」

    「陛下登基数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倚重老臣的新君了。  

    如今内阁之中,孙如游、李汝华皆是陛下亲信。

    六部尚书,半数以上由陛下一手提拔。

    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也多是感念圣恩之人。

    更不必说,借著清田司清丈土地、救灾司安抚流民、平定辽东、整顿九边而发迹的官员,遍布朝野,数目何止千百?

    这些人皆是陛下一手提拔,靠著新政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他们是天然的帝党,是陛下推行新政的左膀右臂。」

    「更何况,厂卫岂是吃素的?」

    方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锦衣卫、东西二厂的缇骑遍布京城内外,官员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暗中阻挠,难道是嫌诏狱的伙食太好,想进去尝尝剥皮实草的滋味?」

    史继楷被方从哲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仍不死心,搬出了祖制这座「大山」。

    「可————可我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以重典治吏」为纲,认为官员当安贫乐道」,清廉自守。

    高薪养廉,这分明违背了太祖节俭治国」的祖制啊!

    陛下此举,怕是于祖制不合————」

    「祖制?」

    方从哲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古砚,目光直视史继楷。

    「阁老莫不是忘了,太祖皇帝之时,也无如今这般内阁摄权之制吧?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治国当因时制宜,而非墨守成规。

    当初太祖定下低俸之制,是因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如今时移世易,官场贪腐丛生,低俸早已成了贪腐的借口,若不推行养廉银,如何能肃清吏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语气坚定。

    「只要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大明中兴的事,陛下要我们怎么做,我们跟著做便是了。

    至于这新政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遇到多少阻力,只要我们牢牢跟紧陛下的脚步,与陛下同心同德,便总能化险为夷,无虞无忧。」

    方从哲转过头,眼神中带著一丝警告。

    「反之,若是心存疑虑,阳奉阴违,甚至妄图忤逆陛下————你我皆是见证过陛下雷霆手段的人,那些人的下场,还用老夫多说吗?」

    史继楷浑身一震,脸上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看著方从哲坚毅的神色,想到韩的悲惨结局,想到厂卫缇骑的无处不在,想到遍布朝野的帝党官员,心中的忧虑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颓然低下头,叹了口气:「元辅所言极是,是老夫太过迂腐了。」

    方从哲看著他这副模样,缓缓颔首。

    「阁老能明白便好。如今陛下根基已固,新政之势已然不可阻挡。

    我们能做的,便是辅佐陛下,将这些新政平稳推行下去,莫要站错了队,丢了性命,还落得个千古骂名。

    文渊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史继楷望著案头的养廉银章程,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大明皇帝施用新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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