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朱重八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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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朱重八的新生活
茶客们虽然也对《岛夷志略》很感兴趣,啧啧称奇于这些海外奇闻,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感慨过后,便迅速抛之脑后,他们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汉报》最后一个板块。
下一版,乃是「小说连载」。
「快念快念!就等这个了!」
「上期是那何观察遭知府脸上刺字,限期破案,晁天王几个,不会要事发了吧?」
茶客们顿时躁动起来,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看著李文忠手中的报纸,那模样,比听朝政要闻和战报纪实,可要急切得多。
也难怪茶客们如此期待,今日连载的,乃是当朝通政使施耐庵施大人亲笔所著的《江湖豪杰传》。据说此书曾得汉王御览,批了「警世喻人,可刊」六字,方准在《汉报》上连载。
而此书也确实写得精彩绝伦,市井气息浓厚,人物鲜活,情节扣人心弦,自连载以来,风靡江宁,不知勾住了多少茶客酒徒的心神。
「话说当下何观察领了知府台旨下厅来,随即到机密房里与众人商议————」李文忠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今日的章节。
一时间,茶铺内除了他清朗的读报声,便只有茶客们随著情节起伏发出的惊叹、叫好、扼腕叹息之声。
由于茶客们太过投入,不时发问、议论或喝彩,读报频频被打断。
待李文忠将今日《汉报》最后一个字读完,时间已悄然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窗外日头略略西斜,茶铺内却依然气氛热烈。
「痛快!可惜一旬才一期,这小说看得人心痒难耐!」
「就是,恨不得一日发上来十章,咱们一日听上十回才过瘾!」
「你又不花钱买报,朝廷也不能一直做赔本买卖不是?」
「你还不是没买?待我有了钱,定买!」
茶客们意犹未尽,纷纷抱怨刊期太长,小说追得更心焦。
在此期间,茶铺掌柜笑眯眯地给李文忠续上了热茶,还额外赠送了一碟盐水煮豆和一碟桂花糕,算是酬谢他读报声情并茂,为茶铺留住了这许多客人。
李文忠趁机向掌柜打听江宁城内各主要街巷、官署衙门的大致方位,掌柜见他知礼,还指望这少年以后常来,也乐得指点,自是知无不言。
匆匆向掌柜道谢后,他便离开了茶铺。
江宁城太大,他按著掌柜指点逛了附近两条颇为繁华的街巷,只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种见所未见的货物、闻所未闻的吃食、形形色色的人物,让他眼花缭乱,暗暗
咋舌都城之盛。
眼见天色不早,李文忠担心罗本回去见不到自己著急,略略领略一番后,便按原路返回馆驿。
但直到他回到客房,罗本仍未归来。
李文忠心下有些不安,又不敢随意离开,只得在房中静坐等待,脑海中却不时回想著《汉报》上的种种内容,思绪纷飞。
直到吃过晚饭,华灯初上,街面人声渐稀,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罗本带著一身疲惫走进客房,见到李文忠在房中看书,明显松了口气,道:「文忠兄弟,让你久等了。」
潘勉郑重将李文忠托付给他,罗本却未能照顾好,有些歉意地道:「今日刚回国都,衙门里诸事繁杂,耽搁到现在。让你一人枯坐,为兄的不是。」
李文忠起身,见罗本神色间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纠结,心中不由一紧,道:「俺年轻不醒事,全赖先生一路教诲提点。先生公务要紧,俺等等不算什么。」
罗本坐下,揉了揉眉心,似平在斟酌言辞。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李文忠,语气带著些
郑重,也含著些许愧疚:「文忠,实不相瞒,为兄此番回京,并非简单述职。通政使有意将《汉报》从一旬一期改为半旬一期,编撰事务愈加繁重,已将此职司委派于我,不日便要上任。」
李文忠今日已经切身感受到《汉报》的巨大影响力,通政使施耐庵让罗本主持此事,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与重用。闻言,由衷为罗本感到欣喜,恭贺道:「俺今日才读了《汉报》,虽是我大汉新创,但已经风靡民间,极受百姓追捧,前景不可限量。先生才回京师,便领如此重任,可喜可贺!」
罗本却唯有苦笑,正因为《汉报》在民间受到追捧,政治上早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他资历尚浅,担任《汉报》编撰,便如履薄冰。
但此事涉及朝堂站队等微妙关系,却不好跟李文忠明说。他只能岔开话题,道:「通政司从中枢八部」中独立出来后,便另辟了新公廨。施通政体恤属僚,为我等在京师无房者,在公廨附近安排了几处住所,以便随时处理公务。为兄————明日一早,便需搬过去。」
罗本顿了顿,看著李文忠瞬间怔住的眼神,心中愈发不忍:「如此一来,恐怕不能再如路上这般,时时与你相伴,督促你学业了。此事————事发突然,为兄也是今日方知确切安排。」
李文忠心中顿时空落落的,虽然知道罗本前程要紧,接了《汉报》编撰,恐怕真就没
多少时间陪自己,但骤然听闻即将分别,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都城,少年仍难免惶然。
罗本既然挑明此事,肯定不会真把李文忠丢下不管,轻叹一声,又道:「为兄今日之所以晚归,除了本职诸多事务,放值时分,还特意绕道去了枢密院一趟。」
「枢密院?」
李文忠一愣,他当然知道罗本此时提起枢密院,意味著什么—那里其实有一个他的亲人。
「嗯,」
罗本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著李文忠,道:「我去寻了你四舅朱重八朱参谋哦,他早改了名,以后得叫朱国瑞了。将你已到江宁,暂住馆驿之事,尽皆告知于他。」
李文忠身体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那位印象模糊,且已断绝联系的母舅,他的心情很复杂,既有血脉里一丝天然的好奇与隐隐期盼,又有因父亲续弦后两家疏远而产生的隔阂,更多的则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无措。
罗本看出李文忠的紧张与矛盾,温言道:「事发仓促,未及提前与你商量,便自作主张,文忠,莫怪为兄唐突。」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无论如何,血浓于水。你既已到了江宁,于情于理,都该让你四舅知晓。他如今在枢密院参谋,颇有能干之名。你年少有志,在这江宁城中,若有亲人照拂指引,终归是好事。
即便————即便日后你不愿常住四舅家,多一门亲戚走动,多条门路见识,也是好的。」
李文忠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心中五味杂陈。
潘叔让他来江宁见世面,罗先生为他前程著想联系四舅————这些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给予的温暖,比那素未谋面的四舅更让他心头发烫,也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或怨怪的话。
半晌,他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对罗本郑重一揖:「先生为俺考虑周全,处处著想,俺感激不尽,岂敢有怪罪之心?一切————但凭先生安排。」
「那好!」
罗本见李文忠神色虽然复杂,终究还是应承下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略皱的官袍下摆,道:「事不宜迟。你四舅,方才已随为兄一同来了馆驿,此刻正在大堂等候。咱们现在便出去,与他见上一面,可好?」
事情确实来得突然,但李文忠也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到了江宁,与这位血缘至亲相见是迟早之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复杂情绪,点了点头:「嗯。」
随即,他便跟著罗本走出了客房。
馆驿大堂比客房内要宽敞不少,但陈设也比较简单,只摆著几张方桌条凳,供往来人等歇脚。
此时灯火稀疏,堂中颇为安静。唯有一人,正负手立于堂中,身影被油灯拉得老长。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李文忠第一眼看去,便觉此人相貌颇有特点:
面庞方阔,肤色微黑,眉骨略高,一双眼睛在略显幽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炯炯有神,鼻梁挺直,嘴唇线条分明,下颌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身上穿著寻常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披风,并无多少装饰,但腰背挺直,站立
间自有一股历经行伍的沉稳气度。
更让李文忠心头微震的是,此人的眉宇轮廓,与自己竟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
那人的目光也落在李文忠身上,上下略一打量,尤其在少年挺拔的身形和英气犹存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嘴角微微上扬,率先开口,带著浑厚的淮西口音:「是————保儿?」
这一声带著乡音和久违的乳名,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文忠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一股源自血脉的温热与酸涩直冲鼻腔。
他连忙上前几步,在罗本鼓励的目光下,恭恭敬敬地躬身抱拳:「外甥李文忠,给四舅见礼!」
「哈哈哈!好,好!」
朱国瑞上前一步,伸出宽厚的手掌,一把扶住李文忠的手臂,力道颇大。他侧过身,对著罗本,用另一只手比划著名一个矮矮的高度,笑道:「罗知事,你是不知道!至正四年那会儿,俺去泗州瞧俺二姐,保儿才这么高点,黑黑瘦瘦一个小娃,整天病恹恹的,看著就让人揪心。
这才几年光景?你看,蹿得比俺都高了!身子骨也结实,好,真好!」
朱国瑞的笑声爽朗,带著重逢的喜悦,也掩去了一丝岁月沧桑的感慨。
李文忠那时已经记事,对朱国瑞描述的往事确有些印象。
彼时天下已显乱象,淮上地区灾荒不断,四舅似乎是刚在于皇寺出家,就被赶出来自谋生路,途经盱眙,曾到自家投亲。
那时,李家的境况早已败落,房屋破败,缸中无米,锅里常清。
父母和自己都因长期食不果腹,瘦得嶙峋,母亲更因先前小产亏损了根本,终日卧病,气息奄奄。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款待远道而来的四舅,只有些苦涩的野菜和少许麸皮。
李文忠依稀记得,四舅只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挤在自家那铺著破草席的土炕上,和父亲低声说了半宿的话。
第二天天未亮,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来过。
只是那天早上,母亲挣扎起来煮粥时,发现原本空荡荡的米罐角落里,竟多了一小袋杂合著粟米和豆子的救命粮。靠著那点粮食掺著野菜,一家人总算熬过冬日。
年幼的他当时懵懂,只觉四舅来去匆匆。
如今被朱国瑞以这般轻松的语气提起,再结合自己后来知晓的世情艰辛,他才恍然明白,当年四舅自己的处境,比自家也好不了多少,恐怕也不止「化缘」这么简单。
念及此,少年喉头猛地一哽,眼眶发热,低声道:「母亲————母亲过世前,身子已经很不济了,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但清醒时,还常跟俺提起四舅,念叨著不知四舅在哪儿,过得怎样————」
提起早逝的二姐,朱国瑞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黯然。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俺那苦命的二姐————这辈子,就没过上几天顺心畅快的好日子。年轻时为家里操心,嫁人了又跟著李————跟著你父亲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最后还————哎!都是这该死的世道!」
舅甥初见,虽有对逝去亲人的伤怀,但整体气氛尚算和睦。
促成此事的罗本见状,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消散了,他适时开口,温言劝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朱参谋,文忠,过去的苦难终究过去了。如今汉王廓清江淮、江南,政令渐通,百姓稍得喘息。大汉国势蒸蒸日上,正是有为之士大展拳脚之时。
你们舅甥二人皆非池中之物,将来同心协力,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朱、李两家关系闹僵,除了李贞在妻子病逝后续弦阎氏,让朱国瑞有些心寒之外,更
直接的原因还是朱国瑞擅自在军中安插私人之事东窗事发。
此事当时在红旗营中掀起了不小波澜,朱国瑞因此吃了官司,受了责罚,险些断送前程。
经此一挫,他行事变得谨慎许多,深知在汉王麾下,有些规矩碰不得。
后来他在江宁安定下来,娶妻成家,甚至连自己的亲侄子朱文正都没有再接过来(后者也不敢来),更遑论主动去联系那位已续弦的姐夫李贞了。
然而,生逢乱世,多一个可靠的亲人帮衬,终究不是坏事。
今日罗本找到朱国瑞,言明其外甥李文忠已到江宁,并特意提及此子「文武皆有不凡表现,性情沉稳,可堪造就」,朱国瑞心中那杆秤便开始倾斜了。
这门血缘亲戚,既有潜力,又值自己需要扩展人脉、稳固根基之时,认下利大于弊。
眼前这位「中间人」罗本年纪虽轻,却是新科进士,如今更得通政使施耐庵青眼,出任通政司知事,主持《汉报》编撰工作,前途不可限量。
与罗本结交,无论是对外甥李文忠的将来,还是对自己在朝中多一条消息门路,都大有裨益。
心思转动间,朱国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罗本拱手道:「今日多亏罗知事从中斡旋,俺才能与文忠重逢。大恩不言谢!」
他略作沉吟,态度诚恳地邀请道:「罗知事舟车劳顿,今日才抵达京师,想必还有不少安顿事宜需要处理。时辰已晚,俺就不多叨扰了。后日放值后,不知罗知事可否赏光,容俺做个小东,设一席薄宴。
一则感谢知事成全民亲之恩,二则也为知事接风洗尘?」
罗本如今算是攀上了施耐庵这棵正得汉王恩宠的大树,按说与朱国瑞这等曾有「前科」、目前职位也不算显赫的军官不宜过从甚密。
但他转念想到自己主持《汉报》编撰,日后少不得要与枢密院打交道,获取战事信息、核对军功奏报等。朱国瑞在枢密院任职,虽只是参谋,却也是个现成的消息渠道。
多条路,总不是坏事。何况今日自己促成他们舅甥相认,这份人情,对方是认的。
想到这里,罗本也笑著拱手还礼:「朱参谋盛情相邀,罗某却之不恭。那便后日叨扰了。」
二人当即约定了后日晚间碰面的具体时辰和地点,李文忠则返回客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那简单的行囊—几件衣物,几本书,一把短刀。
随后辞别了罗本,背著包袱,跟随朱国瑞走出了馆驿,融入江宁城稀疏的夜色中。
从馆驿到朱国瑞的住处,有一段距离。清冷的夜风拂面,街道两旁偶有灯光从门缝窗
隙透出,更显幽静。
朱国瑞提著灯笼,似平想多了解这个外甥,路上有意无意地考较起来。先是问了问家乡旧事、亲戚故人的零星消息,随后话题便转向学问与实务。
「保儿,这些年,可曾进学?都读过哪些书?」
「回四舅,在桐城时,潘叔督促,罗先生也偶有指点,读过《论语》《孟子》,粗通文义。史书只断续看过《史记》和《汉书》的一些篇章。
兵书————看过一点《孙子》,多是潘叔口传身教。」
「哦?对用兵之事,有何见解?」
「俺见识浅,只觉得为将者当知天时、察地利、明人和。汉王用兵,常以正合,且重后勤、情报————」
「听说你在桐城,协助潘县令处理过庶务?」
「是的,俺协助潘叔处理过屯田户籍登记、粮秣收支帐目、调解屯户纠纷,也参与过巡防和城防修缮的调度————。
一问一答间,朱国瑞眼中的赞赏之色渐浓。
自己这个外甥不仅身板结实,有武人底子,谈吐间也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条理,对兵事、庶务并非一窍不通,甚至有些见解颇为扎实,果如罗本所言「不凡」。
他心中畅快,这外甥看来不是那种需要他费心费力拉扯,还未必成器的累赘,而是块可以雕琢的璞玉,甚至可能成为自己家族未来的希望。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朱国瑞的宅子。
此宅位于城中一片普通民居之中,不算偏僻,也绝非显贵之区。院子不大,前院后宅,统共五间屋舍,青砖灰瓦,朴实无华。
但院墙齐整,地面干净,显是主人家勤于打理。
听到门响,身怀六甲、面容温婉的妇人舅母陈氏掌灯迎了出来,见丈夫深夜带回一个陌生少年,虽有些惊讶,却并无愠色。
朱国瑞与妻子相处似也颇为融洽,简略介绍道:「这是俺二姐家的孩子保儿,大名李文忠,往后就在家里住下。文忠,她是你舅母。」
陈氏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柔和的笑容,对李文忠点点头:「原来是外甥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说著,也不顾自己身子不便,便要张罗著去给李文忠收拾客房。
李文忠连忙摆手,道:「舅母不必麻烦,俺自己来就好。」
陈氏却颇懂待客之道,坚持道:「你远道而来,是客,怎能让你动手?客房都是现成的,铺盖也干净,我去抱床厚被子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自有一番当家主母的周到。
朱国瑞很满意妻子的大度得体,道:「娘子,你慢慢忙,俺还有些话,要问保儿。」
陈氏知道丈夫脾性,便不再坚持,对李文忠温言道:「那外甥自便,缺什么短的,只管说。」
这才撑著腰,慢慢自去收拾房间了。
朱国瑞精力似平极为旺盛,平日就睡得很晚,今日见了外甥,谈兴正浓,便径直将李文忠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甚至有些简陋。
靠墙立著一个半旧的书架,上面稀稀疏疏摆了约莫四五十本书,有《春秋》《资治通鉴》等史籍,也有《孙子兵法》《六韬》之类的兵书,还有几本佛经和道家典籍。
书籍大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绝非装点门面的摆设。
再加上一张书桌,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便是全部陈设。
房中点著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有些昏黄。但李文忠一进来,目光便被书架上那一摞整齐叠放的《汉报》所吸引。
朱国瑞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以为外甥初次见此新鲜事物,便解释道:「那是《汉报》,朝廷办来给百姓看的东西。才发行不久,一共就六期。不对,应该还有一期!今天太忙,尚未来得及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也是对晚辈的提点:「市井小民,或许见识短浅,只喜欢追读报上的奇闻异事、话本小说,图个热闹。但依俺看,此物绝非寻常玩物,实乃治国安邦、教化民心的利器」!
保儿,你既识字,日后要多看,更要多想,切莫只当消遣。还是要多读正经书,勤动脑,方能明白其中深意啊。」
这番话,朱国瑞说得颇为认真,并非为了显摆或教训。
实际上,他只比李文忠大十一岁,更因早年营养没跟上,身形甚至比外甥还略矮一些。
但在初步考校之后,他已将李文忠视作了自己大家族未来的希望,真心盼著这外甥能
在这乱世建功立业,以后也能提携家族后辈。
朱国瑞自己也是到了江宁,在枢密院谋得一份稳定职司,生活安定后,才真正有机会、有心境静下来读书。
他尤其爱读史书,将古往今来那些帝王将相的得失成败、风云际会,与自己这二十多年来颠沛流离、险些丧命的经历对照参详,每每惊出一身冷汗。
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此前自己在军中安插私人之举,是何等的莽撞愚蠢,简直是在鬼门关前打转!
也就是汉王石山虽然军纪严明,却重规矩一更重立规矩在前,若换个心狠手辣、猜忌心重的主君,自己哪还有命坐在这里读书?
书读得越多,眼界便渐渐不同。
朱国瑞渐渐能从汉国诸多看似平常的政令背后,隐约察觉到汉王更深层的布局与考量O
《汉报》才发行几期,他便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掌控舆论、引导民心、颁发政令、统一思想的巨大力量,越发感慨汉王手段高明,谋虑深远。
当然,不同于许多对汉王近乎盲目崇拜的文武同僚,朱国瑞仍保留著自己的独立思考。
在诸如打击豪强、惩治贪官、限制商贾、培养读书人才等政策上,他其实有不同的见
解,或认为有些操之过急,或认为手段不够严厉。
但这些念头,朱国瑞只能深藏心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他人微言轻,贸然议论朝政乃取祸之道。更不可能对著初来乍到、阅历尚浅的外甥谈论这些,徒增其困惑,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文忠心思细腻,虽然不完全明白四舅这番话背后的全部思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郑重、期许,以及那一丝经历过风波后的深沉。
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应道:「四舅教诲,保儿记下了。定当用心读书,勤加思考。」
朱国瑞看著外甥沉稳应答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
想起自己在保儿这个年纪时,正遭遇人生最大的劫难—父母兄长接连饿死,自己走投无路,被迫卖身寺院,受尽白眼与劳苦。
那时自己并非不聪明,缺的是见识,是引导,是跳出眼前泥潭看到更远道路的眼光。
想到这里,朱国瑞心中又浮起一丝遗憾,开口道:「你的底子,比俺当年强多了。只是————你籍贯不在江宁,按朝廷规制,想入江宁的官学,恐怕要费些周折。」
他略一沉吟,似在盘算。
「要不这样,俺先替你寻私人书院,你先去读著,莫荒废了学业。俺再想想办法,看能否疏通一下,替你办妥入官学的手续。官学毕竟师资、典籍非寻常书院可比。」
实际上,汉王考虑到实际情况,为安抚麾下将士、官吏之心,允许有功之臣的子弟跨籍入读都城官学。
但此政策仅限于功臣的亲生儿子,且同样需通过入学考核,过不了就另寻他路。绝嗣或无生育能力者,为延续香火而过继的养子,在提前向有司报备核准后,方可享受同等优待。
朱国瑞自己即将有亲生骨肉,自然不可能再过继李文忠。
况且李文忠翻过年,就要十七岁了,性格思想大致成型,此时过继,意义不大,反而可能牵扯不清。因此,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琢磨著如何用常规办法解决外甥的入学问题。
然而,他的这番思量,却并未揣摩到眼前这位少年独特的心志。
只见李文忠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著朱国瑞探询的眼神,答道:「四舅为俺筹划,俺心里感激。读书明理,自是应当,俺不敢懈怠。只是————」
他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似在凝聚勇气,也似在确认自己的心声:「只是眼下天下未定,四方犹有战事。好男儿志在四方,当趁此际遇,搏一个马上功名。俺————俺不想再像寻常书生那样,埋头书院苦读经年了。
四舅,俺想从军,凭手中刀枪,闯出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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