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三人行（上）

    孙玉梅的骨灰，最终和早逝的儿子儿媳一起，安葬在江城郊区的公墓。

    墓碑前，陆建国久久伫立，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老伴儿照片上带笑的脸。

    陆远和陈小苗陪在一旁，没有说话。

    冬日的风吹过松柏，发出鸣咽般的声响。

    直到天色渐晚，陆远才强行将失魂落魄的老爷子劝回车里。

    回到酒店，一家人情绪都不高。

    陈小苗给陆建国和陆远各自泡了杯茶，又给陆阳和赵茉莉冲好热牛奶。

    赵强和齐莉莉一家也住在这家酒店，此刻都聚在陆远他们的套房里。

    「远子，弟妹，陆爷爷，你们也别太难过，孙奶奶这是去享福了。」

    赵强笨拙地安慰著，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实在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

    「放心，我没事————」

    几天下来，陆远整个人憔悴得厉害，已经不想再谈有关奶奶的话题，转而问：「后天回首都，难得回江城一趟，你们还有安排没？」

    几个大人皆是摇头，正小口喝牛奶的陆阳却抬起头：「我跟茉莉，想去看看青桐。」

    陆远点头同意：「去吧，你们小孩子多聚聚也好。」

    陈小苗补充道：「恁俩出去玩归玩，别跑太远晓得不？茉莉，恁是姐姐，可得看好阳阳，别让他乱跑！」

    这话一出，处在悲伤中陆远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让反应慢半拍的赵茉莉看住人精似的陆阳，也就是亲妈能说出来的话。

    赵茉莉却把干娘的话当了真，立刻挺直小身板，拍著胸脯保证：「干娘放心！我肯定把阳阳看的好好的！」

    次日早餐后，两个半大孩子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赵茉莉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羊绒短款外套，配著一条白色百褶长裙，脚上一双小马丁靴，衬得下半身又直又长。

    十五岁的姑娘，身体已经开始抽条，稚气未脱的脸蛋上，隐约有了少女的轮廓。  

    尤其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发育，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几分。

    她对著镜子转了个圈，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度。

    陆阳则简单得多，一身纯灰色的冬季运动休闲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修长。

    男孩发育较晚，178的他如今个子已经超过赵茉莉，眉眼间的稚气褪去，显出清俊的少年模。

    「走吧。」陆阳拎起自己的背包。

    「来啦！」赵茉莉欢快地应了声，小跑著跟上。

    计程车穿过江城熟悉的街道。

    赵茉莉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情绪渐渐高涨起来。

    「阳阳，你看那个楼，好高啊！」

    「我们以前的幼儿园是不是拆掉了？」

    过去数年，陆阳、郑青桐、赵茉莉一直保持著联系。

    如今人手一部手机，三个人的小群里几乎每天都有消息。

    赵茉莉是话最多的那个，分享著学校的趣事，抱怨著写不完的作业，偶尔还会发几张奇奇怪怪的自拍。

    陆阳话不多，但总会回复。

    郑青桐则是最安静的那个，常常是默默看著，偶尔发一个表情包，或者在赵茉莉问她问题时，才简短地回复几句。

    他们的联系从未中断，可隔著屏幕的交流，终究和面对面不一样。

    「阳阳，你说青桐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赵茉莉突然有点小紧张，开始摆弄自己的裙角。

    「你天天在群里发自拍，她想不认识都难。」

    「讨厌！」

    车在江城一所颇有名气的私立高中门口停下。

    正值午休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穿著统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进出。

    陆阳和赵茉莉的出现，立刻吸引来不少自光。

    他们两个的穿著打扮，与穿著校服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尤其是赵茉莉粉嫩可人的脸蛋和出挑的身材，让不少进出的男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们怎么找她呀？」

    赵茉莉在人群中不知所措，拉了拉陆阳的袖子。

    「我给她发消息了，让她出来。」

    陆阳靠在校门口一侧的墙壁上，神态自若。

    没过多久，校门口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穿著蓝白色校服的女孩，从林荫道上缓缓走来。

    她穿著和其他学生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清瘦挺拔。

    一头乌亮的长直发，没扎没绑，柔顺地披在肩后。

    一张干净到近乎剔透的瓜子脸，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

    出众的气质宛若空谷里幽兰，干净、清冷————让人不忍惊扰。

    「青桐！」

    赵茉莉眼睛一亮，立刻挥舞著手臂大喊起来。

    女孩闻声抬起头，当她看清校门口站著的人时，恬静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清澈的眸子里漾开一抹温柔，如同冰雪初融。

    「茉莉，阳阳。」

    她加快脚步，几步走到门口。

    「你怎么才出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赵茉莉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

    郑青桐站稳身子，伸手回抱住她，笑容宠溺：「刚刚老师找我有事，出来晚了点，你们呢，怎么回江城了？」

    「阳阳太奶奶过世，葬礼在江城举行。」赵茉莉哀伤叹息：「昨天刚结束。」

    郑青桐立马收敛笑容，柔声安慰：「节哀，阳阳。」

    「班长，这是你朋友吗？」

    一个高高瘦瘦，戴著眼镜的男生跟在郑青桐身后走出来，好奇地打量赵茉莉和陆阳。

    「嗯，我朋友，从首都来的。」

    郑青桐简单介绍，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男生干脆主动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李岩，是郑青桐同班的副班长。」

    陆阳还没动作，赵茉莉已经大大咧咧地开口：「你好你好！我们是青桐最好的朋友！」

    她特意在「最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身子不著痕迹地往青桐身边靠了靠，宣示主权的意味十足。

    李岩尴尬笑笑，转向郑青桐：「班长，今天每班班长副班长要去教导处午休开会，你————」

    郑青桐礼貌地打断他：「我已经和王老师汇报过，我中午没空，小齐会代我的。

    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中午我们不用一起去开会。

    李哲脸上闪过些许失望，但还是很有风度地点点头：「那好，我先去忙。」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偷偷打量陆阳，眼神充斥著青春期的敌意。

    「哇，青桐你当班长了啊！」赵茉莉啧啧惊讶。

    「还好吧————」

    郑青桐长叹一口气，显然没觉得这是啥美差。

    她拉起赵茉莉的手，又看向陆阳：「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尝尝我们学校食堂？」

    「不去不去。」赵茉莉提出反对：「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得去吃大餐，对不对，阳阳？」

    二人齐齐看向陆阳，等待他做出选择陆阳为难笑笑：「青桐下午还要上课，别跑太远了，在学校附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吧」」

    。

    他的提议很中肯，既照顾了赵茉莉想下馆子的心情，也考虑了郑青桐的时间。

    「好吧。」

    「听阳阳的！」

    姑娘们齐声应答。

    郑青桐对学校周边很熟，带著他们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家装修雅致的奶茶餐厅。

    「这里环境好，东西也干净。」

    三个人坐下，赵茉莉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兴奋地讲述著首都的种种趣事。

    「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里面的烤布蕾奶茶超好喝，下次你来首都，我带你去喝！

    还有还有，阳阳前阵子参加书法竞赛赛，又拿了第一名————」

    郑青桐安静地听著，嘴角始终挂著浅浅的笑意，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一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对面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阳阳，你怎么不说话呀？」

    赵茉莉终于发现自己唱了半天独角戏，不满地推了推陆阳。

    「我在听。」陆阳拿起菜单，递到郑青桐面前：「青桐，你看看想吃什么。」

    郑青桐接过菜单，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点了一份简单的海鲜焗饭。

    赵茉莉则毫不客气地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意面，还有一份芒果班戟，给郑青桐看得目瞪口呆。

    「茉莉，你这么能吃吗？」

    「嘿嘿，还好啦。」

    「你吃不胖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常运动的缘故吧。」

    兴许是动作幅度大了点，赵茉莉略微前倾著身子，那件贴身的浅粉色羊绒外套，在胸前勾勒出颇为可观的弧度。

    郑青桐的目光，恰好从赵茉莉那张满足的脸上滑落，不经意间就落在那个地方，微微一怔。

    茉莉她————好像不是吃不胖？

    郑青桐接著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自己。

    不禁困惑茫然。

    同年同月同日生，发育差距这么大吗？

    陆阳主动挑开话题：「青桐，你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

    郑青桐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轻声回答：「还好，初中的课程不算难。」

    「上次考试又是年级前三？」

    「嗯。」郑青桐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题目比较简单。」

    一旁的赵茉莉嘴巴不自觉地撅起来。

    她最讨厌聊学习，每次考试自己都只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跟这两个学霸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哎呀，别老说学习了，多没意思啊。」她忍不住插话：「青桐，你寒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首都？

    我房间还蛮大，欢迎你来我家里玩！」

    「看情况吧，我得先问问爸爸。」

    「又是这样————」

    赵茉莉小声嘀咕。

    郑青桐仿佛没听见她的嘀咕，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将话题转向陆阳。

    「阳阳，你还在看那些道家的书吗？」

    陆阳点头：「还在看，最近在翻《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郑青桐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故意卖弄，不好意思道：「我之前在网上查过，感觉里面的道理太深奥了，看不太懂。」

    她会去了解这些，完全是因为陆阳。

    「青桐你能理解到这句已经很不错，它讲的是澄心遣欲，回归本性。」

    「清心寡欲吗？」郑青桐若有所思：「可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

    「道家说的不是禁欲，是节欲，不被过度的欲望牵著走，保持内心的安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逐渐深入，旁边的赵茉莉听得云里雾里，脑袋上仿佛冒出好几个问号。

    什么清静，什么欲望，她完全插不进话。

    恰好在这时，服务员端著餐盘过来。

    「您好，您的牛排、意面，还有芒果班戟。」

    美食的香气瞬间驱散走赵茉莉的迷茫。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叉起来递到陆阳嘴边：「阳阳，你先尝尝。」

    陆阳自然地凑过去，将那块牛肉吃进嘴里：「嗯，味道不错。」

    郑青桐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她看著两人的互动，澄澈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端起水杯轻轻抿上一口。

    得到夸奖的赵茉莉心满意足，又把叉子转向郑青桐：「青桐，你也吃！」

    「我吃我的焗饭就好。」

    郑青桐微笑婉拒，随即又将话题拉回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他们的谈话又继续了下去，从「无为」聊到「逍遥」，从《庄子》聊到《列子》。

    赵茉莉彻底被隔绝在一个听不懂的世界里。

    她努力尝试参与，最终还是放弃，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眼前的食物中。

    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相谈甚欢的两人，嘴里的牛肉跟著泛起一股子清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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