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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律诏起四境劫


寒鸦掠过枯枝,其声嘶哑,划破了北域边陲死寂的黄昏。

一队暮家巡哨弟子踩着及膝的深雪,艰难地跋涉。为首者忽然抬手,队伍瞬间静止,唯有寒风卷起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前方,原本属于一个小型村落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污秽浸染的焦黑。残垣断壁间,不见尸骸,唯有几缕如同活物般缓缓扭动的粘稠魔气,以及一股混合着硫磺与腐朽的恶臭,顽固地弥漫在凛冽的空气中。

“第三天了。”为首的弟子声音干涩,面具下的脸庞写满了疲惫与麻木,“这已是本月靠近秘窟方向,发现的第七处……‘净地’。”

无人应声。只有握紧剑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千喉秘窟的封印破了,魔谛降临,虽未即刻掀起吞没大陆的浩劫,但那逸散出的污秽魔气,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悄无声息地污染、侵蚀着这个世界。村庄、城镇、乃至山林间的灵脉,皆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生机绝灭的“魔土”。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昔日稳固的秩序,正随着魔气的弥漫而逐渐崩解。

与此同时,西川边境,一座刚经历过魔物冲击的军堡上空,还残留着硝烟与血腥气。

卫南骁一把扯下沾染了黑紫色魔血的护臂,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赤金甲胄上布满划痕,胸前的朱雀纹章甚至缺了一角,那是被一头形如猎犬、却长着骨翼的魔物临死反扑所伤。副将秦望正指挥着残存的朱雀军士卒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骸,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将军,朝廷的谕令……”秦望走上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仍是让我们固守待援,严禁主动出击,更……严禁与苍龙军有任何形式的联络。”

卫南骁浓眉紧锁,望着堡外那片被魔气微微扭曲了光线的荒原,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焦黑的墙垛上,碎石簌簌落下。“固守待援?援在何方!眼睁睁看着魔崽子一点点蚕食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子民!纪帅那边明明……”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止住,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着无处发泄的怒火。朝廷对苍龙军的忌惮,已然超过了眼前迫在眉睫的魔患,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南疆,狼峒部落圣地。

赤珠静立于祭坛之上,手中月牙权杖散发着清冷的辉光,试图驱散弥漫在圣地上空那缕若有若无的晦暗气息。她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圣洁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石牙如同最忠诚的磐石,守在她身后,只是那空荡荡的右袖,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小狼主苍曜坐在一旁的巨石上,虽还是少年身形,眼神却已褪去了大半稚嫩,只剩下属于首领的沉凝与锐利。“魔气在影响草木之灵,连圣地的月光都变得浑浊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狼族特有的沙哑,“天律殿……至今没有任何说法。他们当初在秘窟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赤珠轻轻摇头,权杖顶端环绕狼影的弯月泛着微光。“天律殿不可信。但如今的局面,仅凭我南疆各部,恐难独善其身。”她抬眼望向北方,那是中域天律殿总坛的方向,也是魔气最为浓郁之地,眼神复杂难明。

东荒,旌剑门。

剑坪之上,两道身影交错。苏挽晴双剑如游龙,一使旌剑门正法,堂皇大气,一用学海有涯瀚海分流诀,绵密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她手中竟是珠联璧合。与她喂招的赛云昙身形飘忽,剑招轻灵奇诡,偶尔双眸会泛起一丝空茫之色,引动周围灵气微澜,那是通灵之术运转的征兆。

掌门莫凝在一旁静静观看,神色平静。焕柏大师兄快步走来,沉声禀报:“掌门,北域三个村落、西川一处军堡前哨、南疆一片林地确认被魔气彻底侵蚀,无一生还。各地零星魔物袭击事件,比上月增加了三成。”

莫凝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练剑的二人身上。“魔患日亟,天律殿威信扫地,四境人心浮动……”她轻声自语,仿佛在权衡着无比沉重的抉择,“这乱局,需要一个答案。”苏挽晴收剑而立,额角见汗,眼神却清澈坚定。赛云昙也停下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那丝空茫迅速褪去,恢复清明。

就在这四境惶惶,质疑与绝望如同野火般蔓延的时刻,一道恢弘、冰冷、不带丝毫情感的宣告,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响彻了整个东荒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传入所有生灵的耳中,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地:

“天道昭昭,律法煌煌。今魔氛肆虐,秩序崩坏,盖因旧规陈腐,无力护佑苍生。”

声音源自天律殿总坛,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世间的所有嘈杂。

“吾天律殿,秉承太古遗志,执掌天地法理,岂容邪魔横行,万物凋零?故,依《太古盟约》第三章第七条之神圣准则,特此颁布‘四境封魔圣决’之诏!”

“敕令东荒、西川、南疆、北域,四境之内,遴选代表,汇聚于中域‘天外天’!胜者,可得吾殿倾力相助,扫荡魔氛,执掌乾坤;败者,合该顺应天道,归于寂灭!”

“此战,非为私怨,乃为定夺四境气运之归属,重塑朗朗乾坤,建立万世不移之——新秩序!”

“凡接诏之境,需遵律令,违者,视为悖逆天道,共击之!”

宏大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却在天地间留下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是席卷整个大陆的轩然大波!

新秩序?以圣决定存亡?

北域无垠雪原深处,暮家宗祠之前,暮成雪一袭白衣,按剑立于漫天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冰峰。寒风卷起她如墨的发丝与洁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清冷如玉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倒映着天地间无尽的飞雪,无人能窥见她心中此刻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又在权衡着何等冰冷的决断。

西川边境那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军堡之上,卫南骁与副将秦望猛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以及一种被赤裸裸的轻视、甚至羞辱所带来的熊熊怒火!天律殿!他们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如同分配牲口牧场一般,来决定西川王朝亿兆子民的命运?!那浴血奋战的将士,那翘首以盼的百姓,在他们眼中,究竟算什么?!

南疆狼峒圣地,祭坛之上,赤珠握紧了手中的月牙权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而少年狼主苍曜则猛地从巨石上站起身,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凶戾的气息,眼中锐利的凶光几乎要化为实质!狼族,崇尚力量,敬畏自然,但更信奉自由!将全族的命运交由一场被他人制定的规则下的对决来决定?这触及了狼族灵魂最深处的骄傲与底线!

东荒旌剑门,剑坪之上,苏挽晴与赛云昙也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天际方向,脸上写满了凝重与不可思议。掌门莫凝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清冷剑意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沉重的消息融入肺腑。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所谓的“新秩序”,这冠冕堂皇的“圣决”诏令,其背后所隐藏的真实目的与冰冷算计,究竟有多么深邃与可怕?

而在常人根本无法窥见、感知的层面,几道强大到足以影响一方天地的神念,于虚无缥缈的规则层面,悄然碰撞、交流。

阴诏司那深邃不知几许的幽冥深处,戏诏官慵懒地靠在一张由无数怨魂凝结而成的王座上,把玩着一枚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轻蔑笑意。他轻轻将棋子按在面前一张虚幻的、勾勒着大陆格局的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落子声。“以秩序之名,行清算之实……呵呵,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亲自下场,打扫棋盘,重新划分势力范围了么?真是……迫不及待啊。”

万灵妖阙,一片生机盎然、青辉流转的秘境之中,木渊渟静立于一棵沟通天地的古老神木之下,黛眉微蹙。她感受到的,并非诏令中宣称的救世热忱与公正,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图将一切纳入其掌控的割裂意志。天律殿,想要的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多。

无尽深海之下,璃渊龙宫之中,水晶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几位龙皇子与妃子赤媛,皆将目光投向了海面之上那片风云突变的大陆,龙目之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他们选择静观其变,但这“圣决”的波澜,注定也将搅动深海的平静。

而在那被浓稠如墨、翻涌不息的魔气彻底笼罩的千喉秘窟最深处,风诡言似乎感知到了那席卷天地的诏令,抚掌轻笑,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安排好剧本的戏剧:“好一个‘新秩序’……好一个‘圣决定存亡’……天律殿啊天律殿,你们真正想要的,恐怕比我们魔族想要的,这片世界的纯粹毁灭……还要多得多呢。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诏令既下,风暴已起。

这所谓的“四境封魔圣决”,究竟是救世的曙光,还是另一场更为深邃阴谋的开端?那高悬于顶的“太古盟约”,又将把所有人的命运,引向何方?

大陆的命运之轮,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地推向了一条充满未知与荆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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