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石虎想攻江陵，大概在去年秋收的时候，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当时朱琬派人来到江南大营，说陆抗已经病重，卧床不起，他愿意带人开城投降。

    只不过投降后，他要保留自己的部曲，还要晋国朝廷封赏。

    石虎本就不想江陵城这么快陷落，于是将朱琬派来的人扣押，搞了个「已读不回」。接下来就没有关于城内的消息了，也不知道这一波是朱琬真的想投降还是诈降。

    不过也无所属了，这一年以来，石虎抓紧时间发展生产，打造战场，推进土改。打造了以夏口和襄阳为核心的两块屯田区。

    他是故意不攻城的，所以也不在乎城内的人是不是想投降，拖时间发展自身实力，才是石虎的真实想法。

    去年秋收时，襄阳与夏口两地皆是府库充盈，粮食满仓。就算朝廷不支援一粒米一艘船，荆州地方的军粮也足以军队三年之用。

    石虎作出的成绩，只是不方便向朝廷汇报而已，但并不是把陆抗围起来以后，就睡大觉什么都不做。

    因此，看人看事眼光极为挑剔的任恺，在写给司马炎的奏折之中，也是对石虎赞不绝口。

    要不是有任恺在这顶著，将自己所见所闻都汇报给司马炎，那这位晋国皇帝早就发飙了。

    任恺告诉司马炎：石虎虽然没有进攻江陵城，但却是扎扎实实在为灭吴做准备。光开工的船坞都有好几个，造成的大船数以百计，艨艟斗舰无算。

    并且石虎是把夏口以东的江心沙洲，建成了一个属于晋国的水寨，进可屯兵，退可布防，作用不亚于吴国的芜湖水寨。

    未来灭吴时，便可以以夏口水寨为起点，沿著长江顺流而下攻打吴国了。

    任恺称石虎是「运筹帷幄，文武兼备」，给了他很高的评价。

    至于荆州百姓「知石虎而不知天子」的情况，任恺以大局为重，没有提这件事。反正，灭吴之后，荆州都督的职务肯定是要调整的，没必要在吴国还未灭亡前，整出一些君臣内斗来。

    平心而论，任恺在荆州当监军的这一年，确实起到了有效沟通朝廷与荆州地方，化解皇帝猜忌的作用。石虎对他也是信任有加，将统计后勤的任务交给了任恺。  

    这天一大早，石虎就把留在夏口的将领与幕僚召集起来开会。由于石虎昨夜与爱妾卫琇温存了许久，今日的心情非常放松，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烦心之事，只是因为司马炎派宦官来催促攻江陵而已。

    「诸位，攻江陵之事，要提上日程了。本督想派人去江陵城中劝降，谁愿前往？」

    石虎环顾众人问道。

    「都督，卑职走一趟吧。」

    顾荣出列道。

    石虎轻轻摆手，他打算近期让顾荣走一趟建邺，去江陵是大材小用了。

    再有就是顾荣的妹妹去年来夏口给石虎当女秘书，几个月后肚子被搞大了需要人照顾，这才不得不离开夏口，现在正在襄阳怀第二胎。

    让未出生的孩子他舅冒险走一趟江陵，实在是有点不人道。顾红袖听到这件事后也会担惊受怕的。

    所以石虎还是决定给一些新人，特别是吴国投靠过来的新人机会。他把目光瞟向去年来夏口投靠自己，精通水战的「铁人哥」黎斐。

    当初石虎询问这家伙有没有什么专长，结果黎斐当著一众将领的面，穿著盔甲跳江，然后表演在江中脱盔甲再游上岸。

    可谓是技惊四座！

    得亏盔甲和黎斐腰上都绑著绳子，要不然石虎是真的不敢让他去试。

    结果也证明了，这位铁人哥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好，不是那种肌肉爆炸的类型，但身体精壮，还擅长指挥水战。

    石虎当即就给钱，给船，让他在夏口本地招募了一支新水军。招多少人就给多大官职，算是千金买骨。

    黎斐在夏口附近招募了五千熟识水性，在江边长大的青壮。这支水军在夏口水寨日益操练，就等著对吴开战后，报一箭之仇。

    「黎将军，你在吴军之中人脉不少，走一趟江陵如何？」

    石虎看向黎斐询问道。

    「都督放心，末将这便走一趟。」

    黎斐领命而出，一点都不讨价还价。他是新来不久的，缺的就是军功，有什么机会都要上。再说了，江陵城已经被围差不多一整年了。

    就算是石头也该磨软了吧？

    这个时候去劝降，只要不是故意作死激怒江陵城内吴军将领，就算劝降不成，无功而返还是很容易的。

    事到如今，江陵那边斩杀来使也毫无意义。激怒石虎，城中丘八一个也跑不了。

    所以黎斐认为此行无忧，照章办事即可。

    「嗯，去吧，例行公事而已。成与不成都不是大事，你劝过便回来。」

    石虎叮嘱道。

    黎斐秒懂，这与其说是在劝降，倒不如说是在挑拨陆抗与麾下将领之间的关系。

    陆抗肯定不会投降，但石虎只要反复的劝降，陆抗麾下将领就会认为活命的机会很大。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激化了敌人内部矛盾。

    果然，石虎就是石虎，那叫一个卑鄙无耻啊！

    黎斐心中暗叹，随即将「卑鄙无耻」改成了英明神武。石虎这人可不可恶，关键看是你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他对面。

    站他对面肯定难受，但是在他手下办事就很舒服了。

    以前他在柴桑统兵万人，现在缩水成了五千。人是少了，不过带兵练兵更自由了，少了那些无端的猜忌。

    黎斐可以感觉到，石虎是提拔他来制衡唐弼的水军。有竞争就有监视，这样就不容易出现背叛。

    「诸位，你们都下去准备一下。孟观留守夏口，防备吴军偷袭。

    其余人跟本督一起去南大营。

    给了陆抗一年时间挣扎，现在也是时候收网了。

    都散了，明日校场点兵出征！」

    石虎冷哼一声，他站起身，拔出佩剑指向门口，身上霸气涌现。

    「得令！」

    众将一齐单膝跪下，随即鱼贯而出。

    石虎将佩剑收回剑鞘，然后转头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任恺问道：「任监军，你看这样安排可好？」

    「回都督，这样安排甚好，卑职现在也好给陛下写奏折了。」

    任恺对石虎作揖行礼，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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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说石虎这一年在拚命厉兵秣马的话，那么陆抗这一年就是在风雨飘摇中渡过，在江陵苦苦支撑著。

    江陵城内有粮，有柴，还开垦了土地种菜。看起来，只要这些物资没有消耗殆尽，其实守城还是可以守住的。

    然而，这只是把城内的人当做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看待。事实上，人都是有感情的社会动物，他们非常的敏感，特别是在危机时刻。

    当江陵被围的那一刻开始，城内的人心就变成了一种不可逆转的消耗品。随著时间的增长，逐渐消耗，越来越少。

    去年秋收以后，陆抗大病一场，这一病就是卧床不起。城防事务，都是交给陆晏负责，事无巨细都向陆抗禀告。

    那一次，朱琬就差点投降了。只是因为石虎对他派来的人「已读不回」，才让朱琬没有进一步行动。

    江陵城在荆州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成为了吴国君臣心中的丰碑。

    第一个站出来投降的人，一定会遭到所有人的非议和鄙夷，这也是朱琬想把陆抗卖个好价钱的原因。

    被石虎阴搓搓的拒绝后，朱琬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平日里并未有什么异常表现。

    然而随著时间到了冬天，江陵城中的补给危机终于到来：天寒，取暖之物没有了！

    有限的木柴烧了大半年，终于烧没了。

    冬天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哪怕是江陵，气温最低时也到了零下。造饭需要木料，取暖需要木料，甚至只是喝一碗温水，都要木料来加热。

    没有木柴供给的危害很快出现了，热食能简则简，喝汤喝温水成为了奢望。一碗凉水下肚，少不得要去一趟茅房，很多士兵的肠胃都出现了问题。

    没有木料就开始拆屋子，门板，房梁，立柱都是木料，都可以拿来烧火。

    一间屋舍一间屋舍的拆，就这样艰苦的支撑著。头一天挺过去，再迎来新的，更困难的一天，城内的东西总是越来越少的。

    屋舍一间间减少，城内树木被砍伐一空，甚至猪粪牛粪都成了抢手货。

    家畜的粪便，陆抗早就下令收集起来烧火了，只可惜人粪不能用来烧火，要不然还真不会把城内的军民击垮。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江陵城内的情况已经越来越糟，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是人心浮动。好在天气转暖，不需要烧那么多木柴了，城内军民的日子稍微好过了点。

    然而非战斗减员，却还是没有停止，甚至还有加速的趋势。城内有人开始得病，低烧，腹泻，昏迷不醒。

    陆抗也病倒了，不过即使每日卧病在床，也依旧在坚持处理军务。他就像是一块石头，风吹日晒也岿然不动。

    「父亲，石虎派人来江陵劝降了，人在北门外。」

    陆晏对陆抗行礼道，面带忧色。

    他确实没有病倒，可脸色也非常难看，一片蜡黄明显是亚健康。为了成全自身的气节，陆家父子二人，已经不打算活著走出江陵城了。

    所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不外如是。谁来劝都不管用。

    「把人放进来吧。」

    陆抗幽幽一叹，脸上的神情却是松弛了下来。好似大限将至的人，感悟到了什么一样。

    他不明白石虎是怎么沉得住气的，居然就这样把江陵围了一年而不攻城，两军之间几次交锋，还是陆抗指挥城内吴军杀出城外。

    陆抗能够感觉到，石虎其实就是故意将江陵城围住不打，如果真要攻城，以现在城内军民的状态，估计顶不住几轮就会有人要开城投降。

    石虎啊石虎，你怎么这么狠啊！

    陆抗心中暗暗叹息。

    不一会，黎斐被带到。

    「怎么是你？」

    陆抗一脸惊讶问道。

    他显然是认识黎斐的，确切的说，此人还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陆都督，去年吴军柴桑大败，吴主已经把责任都推到黎某身上了。

    幸得石都督抬爱，黎某现在又能带兵出征。黎某实在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吴国的。」

    黎斐面色坦然说道。

    「石虎让你来劝降，没有开条件吗？」

    陆抗疑惑问道。

    按理说，黎斐应该带来石虎的亲笔信才对，空口白牙说了不算，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曹操打赤壁之战的时候，都要派个人带个信来说「与君会猎于吴」呢。

    「石都督只是让黎某来劝降一下，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黎斐直言不讳道。

    陆抗明白了，转头看向陆晏道：「将众将召集到此地议事，莫要让石虎的挑唆之计得逞。」

    听到这话，陆晏领命而去，屋内有亲兵在，倒是不怕黎斐行刺陆抗。

    不过黎斐对于陆抗的反应有些吃惊。陆抗看到他的表情，轻轻摆手道：「你入城不少人都看到了，若是不留下书信在这里，众将一定会在私底下说陆某想拖著江陵城内所有人一起死，才隐瞒此事，到时候军心必然大乱。」

    石虎的阴损伎俩，陆抗一眼就看穿了。

    黎斐微微点头，这跟自己所想的还是有些差别，但却更加阴损。他不由得有些后怕，石虎的手段是真的狠，对敌用兵那叫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哪怕再小的手段，只要有用，石虎就不介意用一下。

    不一会，包括朱琬在内，城中守将悉数到场。

    陆抗当著众人的面问黎斐：「石虎怎么交代的，你就在这里说说。」

    黎斐只好说道：「石都督命在下来城内劝降。」

    「什么条件？」

    朱琬率先问道，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这个石都督没说，他只让我把你们的想法带回去禀告而已。」

    黎斐面色平静说道。

    陆抗点点头，对众将说道：「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吧，有什么想法，我们待会再议。」

    说完，他轻轻摆手，陆晏便将黎斐带离了江陵都督府的这间卧房。

    外人走了，朱琬有些迫不及待的询问道：「陆都督，如今城内的情况，您大概也知道了，朝廷一年来不发一兵一卒支援，现在该怎么办？」

    「想走的人，就自己离开吧。」

    陆抗轻咳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要知道，他此前可是坚决抵抗，为此还杀了建议开城投降的将领！

    「你们可以走，但陆某是不走的。

    不过还是再等等吧，现在贸然出城，必定会被石虎的兵马绞杀。

    石虎还是会再派人来劝降的，谈好条件再走也不迟。」

    陆抗轻轻摆手道。

    众将默然。

    谁离开，谁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谁不离开，谁就会埋骨江陵。

    是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让已经在江陵城内坚守了一年的将领们无言以对。

    众将鱼贯而出，唯有朱琬被陆抗留了下来。

    「带著他们回江东吧，愿意走的都走。降了石虎，身后骂名就跑不掉了。」

    陆抗握住朱琬的袖口，努力劝说道。

    投降石虎跟返回江东，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朱琬秒懂，陆抗这是想让众将回江东，换开城投降。

    「末将……」

    一时之间，朱琬憋了一肚子劝降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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