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清明节前后的某一日，石虎趁著西南风骤起，率水陆军三万余人，乘大船，沿著长江一路向东挺进。

    先烧蕲春水寨，烧死吴军士卒无算，又命丁温带部曲夺蕲春城，拔之！

    后船队继续前行入柴桑地界，遭遇吴国水军主力。

    石虎当机立断，趁著顺风顺水，放火船烧敌，大破吴国水军。柴桑水寨主将黎斐落水，几番挣扎后逃脱。吴军船只多毁于火势，剩下的逃回柴桑水寨。

    接著，石虎一面命令唐弼带大船突进到柴桑水寨附近，用引火之物焚烧水寨外墙。一面命船只靠岸登陆，出锐卒分别攻打柴桑水寨与柴桑县城！

    柴桑吴军猝不及防下大败，不仅水寨内吴军全员战死，柴桑城也被石虎麾下吾彦骗开。

    第二天，石虎麾下士卒将柴桑城内洗劫一空后，一把火将其烧毁。城内丁口，牲畜，粮秣与辎重，什么都没留下，全都装船带走了。

    临走前，石虎又在柴桑水寨内放了一把火，将没烧干净的水寨全部烧成了白地，最后扬长而去。

    事发三天之后，豫章太守张俊，看著面前跟乞丐一般的黎斐，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得亏是黎斐被鄱阳湖中负责巡视的官船碰到，否则对方划著名一条小舟究竟要多久才能赶到豫章（南昌）城就不好说了。

    「张使君，速速发兵柴桑，速速发兵啊！」

    豫章城太守府的书房里，黎斐将一碗稻米饭狼吞虎咽吃下去之后，看向张俊恳求道。

    「黎将军，你实在是太看得起张某了，张某谢谢你啊。」

    张俊苦笑道，不为所动。从今日起，他便会把豫章城的城门锁死，在朝廷援兵到达以前，能进不能出！

    张俊只是张昭所在江东张氏的一名普通子弟，上阵不能砍人，献策不能破敌。

    黎斐让他发兵柴桑跟凶名赫赫的石虎对垒，实在是太抬举他了。

    张俊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嘲讽黎斐，还是感激对方如此看得起自己。

    柴桑一丢，石虎在夏口的动静，我们再也掌控不了，而且还要日日夜夜防著石虎偷袭啊。  

    长此以往，这豫章郡只怕也危险了！

    张使君，此事万万不可大意啊！」

    黎斐对著张俊大喊大叫，情绪有些失控。

    那一战他本可以多挣扎一下的，败得有点憋屈。虽然那种情况，几乎是必败的局，但黎斐觉得当时自己肯定可以打得更好看一点。

    如果不在第一时间落水的话。

    「黎将军，与其说担忧柴桑，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向朝廷求援的信，张某已经派人去送了。

    至于出兵柴桑……那不是张某分内之事。」

    张俊无奈说道。

    黎斐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对了，陆景为了救父，特意来柴桑募兵，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张俊又问。

    「大概在……柴桑城内吧。我只管水寨内的事情，不管柴桑城的。

    但陆景肯定在，这点没有疑问，几天前我还在柴桑城内见过他。」

    黎斐若有所思道。

    张俊点点头，叹了口气道：「石虎派人把陆景的尸体送来了，说是死于乱军之中，看来此言不虚，尸体也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公主，嗯，也就是陛下的嫡亲妹妹身处何处？」

    石虎居然把陆景的尸体送到豫章来了？孙皓的妹妹居然失踪了？

    黎斐大惊失色，顿时感觉自己的结局可能会不太美妙。

    「这个，在下实不知情，但她应该与陆景在一起的。或许是被石虎抓走了。」

    黎斐十分笃定说道。

    然后他就发现，张俊正在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盯著自己，眼神里满是惋惜。

    「黎将军啊，有些话张某本不该说，但……你还是快点走吧，就当没来过豫章。

    迟了，或许就走不掉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得有个活著的人扛下责任，张某感觉你这次有大难。

    或许，陛下会认为这次柴桑失陷的责任就该你来扛。

    要不然，总不能是皇帝自己下罪己诏吧？」

    张俊略有些同情的拍了拍黎斐的肩膀说道。他是个厚道人，虽然改变不了黎斐背锅的结果，但是放对方一条生路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然了，无论黎斐跑不跑，这次兵败都是因为他私通石虎，作为内应，才导致吴军在柴桑大败。

    如果不是黎斐，那么吴军依旧骁勇善战，皇帝陛下依旧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被石虎这个小人所乘呢？

    是不是黎斐的责任不重要，重要的是，孙皓需要一个解释，建邺朝廷也需要一个解释。

    整个吴国上下，总不能畏惧石虎如虎，需要有个「合理」的说辞。

    若是黎斐不背锅，那说不得，或许就要张俊背锅了，谁让豫章是距离柴桑最近的大城呢！

    张俊也不是绝对安全啊。

    「大恩不言谢！」

    黎斐双手作揖，对张俊深深一拜，这份感激发自内心。

    世上还是有好人的，虽然他们常常被坑，虽然也有自己的诉求，但良心尚未被狗吃干净。

    「柴桑被毁，石虎扬长而去，接下来张某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黎将军想过接下来去哪里吗？」

    张俊好奇问道。

    黎斐摇摇头，不是说他信不过张俊，而是真的不知道。现在他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只知道孙皓肯定要盘他！

    「黎将军是个有本事的人，不如去投那石虎吧。石虎在荆州纵横捭阖，想来是求贤若渴的。

    张某观这吴国气象，恐怕长不了。搞不好，将来我还要求你救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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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俊摇头笑道，笑容苦涩得很。

    石虎都能单枪匹马的杀到柴桑来了，事后还能从容的拍拍屁股走人，甚至还能将陆景的尸体送到豫章来！

    看这架势，就知道吴国已经没救了。要知道，这一波可是石虎单独行动，没有晋国其他各路兵马配合啊！

    若是晋国以举国之力来攻，那会怎样？这如何不让人恐惧？

    「张使君，若是我投石虎，那岂不是证实了此战是因为我为内应，才让石虎得逞的吗？」

    黎斐面有难色道，倒不是说他跟石虎有多大仇，而是黎斐不想别人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黎将军，难道你以为这件事不是你做的？或者，你现在还想向旁人证明这件事与你无关？」

    张俊一脸错愕反问道。

    黎斐不说话了，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无论他对孙皓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哪怕这位皇帝知道他是无辜的，也不会有半分同情。

    那么多吴军都死了，怎么你不去死？

    孙皓大概会这么说吧。

    黎斐无言以对，他知道张俊刚刚已经把所有能说的事情都说了。

    很快，张俊的随从就送来一个包袱，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了不少干粮。

    张俊将其递给黎斐道：

    「黎将军快走吧，张某要给朝廷写战报了，这次都是因为你通敌，才导致柴桑水寨被毁，城池被洗劫一空，水军毁于一旦。

    若是你不幸被抓住的话，那张某也要大义灭亲押送你回建邺了。

    快走吧，莫要再回来了。」

    黎斐接过包袱，道了声谢，然后大步走出太守府，很快就出了豫章城。他悄悄来到渡口，上了一艘船，然后随著船只远去。

    而在太守府书房里的张俊，开始提笔写战报，第一句就是黎斐通敌，将柴桑水寨的布防和各种巡逻事项都告知了石虎，以求荣华富贵。求朝廷派兵支援豫章，迟恐生变。

    ……

    蕲春被占！水寨被毁！

    柴桑被付之一炬，军民没死的皆备掳走，柴桑水寨被烧成了白地！

    一条又一条的坏消息，传到了建邺，传到了太初宫，让吴国君臣无比震恐！

    石虎不是被关笼子里了吗，怎么还会跳出来吃人呢？很多人都想不通，石虎这样折腾是图什么。

    但事实摆在眼前，这位荆州大都督猛得很，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直接把这次吴国朝廷准备进攻夏口的前哨兵马打没了。

    还将周瑜建立起来的，有大几十年历史的柴桑水寨给烧了。

    得知这些坏消息后，孙皓面色出奇的平静，并没有发怒，只是将自己关在寝宫关了一天，谁也不见。

    他不是不怕，而是害怕到了极点，已经怕得走不动路了！如鸵鸟一般将自己关起来稳定情绪。

    大概酝酿了一天，到了晚上，孙皓提著刀来到太初宫中一间普通的厢房。他一脚将房门踹开，就看到火把照耀下，杨滨正在吃桃子，满口汁水。

    吃吃吃，就尼玛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看到杨滨孙皓就一肚子火。

    「吴主找鄙人有什么事吗？何以如此动怒？」

    杨滨将啃了一半的桃子放到桌案上的盘子里，看向孙皓问道，语气平静，整个人看起来很淡定！

    「石虎贼子！欺我太甚！」

    孙皓怒吼一声，上前揪住杨滨的衣领。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对著杨滨继续咆哮道：

    「石虎派你来求和，来麻痹朕，然后他偷袭了蕲春，偷袭了柴桑，烧了柴桑水寨，破了两座城，杀我吴军将士无算！

    石虎，石虎这个卑鄙小人！

    这个狗贼，该千刀万剐！今日朕杀不了石虎，先杀你祭旗！」

    孙皓松开杨滨的衣领一边说一边举起刀，就要朝杨滨砍过去。

    但杨滨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孙皓的刀也没有砍下来，只是撂在肩膀上停住了。

    「吴主，你应该是怕了吧？」

    杨滨看向孙皓反问道，一点都不慌。

    使者就是主公的嘴巴，主公越强，这张嘴就越安全。

    譬如大国的使者，往往就特别嚣张一样，因为身后站著强大的祖国，有嚣张的资本。

    班超出西域，就敢杀匈奴使者。为何？因为他身后站著的是强大的汉朝！

    石虎越猛，杨滨就越有嚣张的资本。

    他怕孙皓？孙皓怕他还差不多。

    「吴主啊，稍安勿躁，有话可以慢慢说嘛。我家都督确实说过，只要你们不攻夏口，他便不会攻柴桑。

    可如今你们吴国君臣心心念念的要攻夏口，我家都督不过是先发制人，让你们失去进攻夏口的能力罢了。

    真要是听晋国皇帝的话，到时候万军齐发攻扬州，吴主可还顶得住？」

    杨滨劝道。

    孙皓将手中刀递给身后的宦官，然后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

    「那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孙皓就坡下驴坐下，看向杨滨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吴主写一封信，杨某带回去，把话说明白就行了。

    两边继续打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就当，一切都是误会吧。」

    杨滨轻轻摆手道，说得很是轻松。

    孙皓微微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至于陆抗，孙皓非常小心的没有提及，杨滨亦是没有嘴贱嘲讽。

    事实上，如今吴国从上到下，已经没有人想救陆抗了。有些吴国文臣甚至都在悄悄给石虎写信以表亲善之意。

    「到时候杨某会带著我家都督的回信，再来建邺，请吴主放心。」

    杨滨对孙皓承诺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装逼的，而是为了和孙皓达成「合约」。

    当然了，石虎攻柴桑，也是为了打掉吴国进攻夏口的前进基地，拿下蕲春则是为自己这边多加了一道防盗门。

    所有战斗都有明确的目的，石虎用兵从不浪战。

    「如此也好吧。」

    孙皓一边说一边命人进来准备笔墨。他当著杨滨的面，将求和信写完，盖上玉玺后，递给杨滨。

    「朕今日便派人护送你回夏口，此事切莫张扬。若是让朕知道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定斩不饶！」

    写完信的孙皓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态度变得傲慢起来。

    「谢过吴主，杨某这便启程。」

    杨滨将信收好，对著孙皓深深一拜。

    随后，孙皓离开太初宫，来到丞相万彧家。

    刚刚见面，孙皓就劈头盖脸问道：「此番柴桑大败，是谁的责任？」

    「回陛下，乃是柴桑水寨主将黎斐之责，有豫章太守张俊的文书为证。」

    万彧似乎早就知道孙皓会问这个问题，从从容容将张俊写的求援信交给孙皓。

    「行，那就他吧。

    发圣旨昭告天下，此番柴桑大败是因为柴桑水寨主将黎斐暗通石虎，里应外合。

    官府发文书海捕黎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黎斐家眷，全部发配千里。」

    孙皓抛下冷冰冰的话语，也不等万彧回答，直接转身就走。

    办完这些事情，他顿时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

    嗯，不是我军不能打，而是军中有坏人。

    就是这样，如此就能对吴国上下都有个交代了。

    孙皓长出了一口气，脑子里盘算著，明天是不是还要在朝堂上演一出戏。

    嗯，确实是要演一演。比如说自己嚷嚷著要打爆石虎，然后万彧他们极力劝阻什么的。

    那就这样安排吧。

    想到这里，孙皓又折返回万彧家。

    看到孙皓又回来了，万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找茬。

    「陛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微臣分忧的吗？」

    万彧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明日朝会，朕会提出以举国之力讨伐石虎，以报柴桑一箭之仇。

    你呢……」

    孙皓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

    「请陛下放心，微臣知道了。」

    万彧对孙皓作揖行礼，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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