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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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正是踏青的时节。
这天晋国皇帝司马炎带著一众亲信近臣来到洛阳南郊的洛水河畔，祭祀洛神。
新晋侍中潘岳，写下有别于曹植的《洛神赋》：
「惟神琼蕤曜灵，结璘霄极。遗瑶华于阆风，坠玉簪于洛汭。朝饮沆瀣之清，夕栖寒渚之沚。振修袖以凌波，曳轻裾而流晷。余既谒乎灵墟，乃长跪而陈辞：
昔有陈王，夜游川上。睹惊鸿之翩影，怅明珰以贻想。虽藻思之云妙，岂神契之可强。惟贞魂之含曜，历千祀而愈朗。今余蹐此寒濑，沐彼灵光。霜苇凄其摇白，月鹤戛然而翔。神飙动而环佩响，幽兰泣而蘅芜香。岂精魄之未泯，将示余以玄章？
于是云旗乍翻，霓旌回拂。灵妃俨乎若至，乘文鱼而驾白鼍。被纤縠之飘飖，戴步摇之嵯峨。含睇欲笑，掩袂若吪。唇激丹而耀日，眉横翠而笼波。余欲前而倏逝，影未定而婆娑。乃临崖而浩叹，涕横坠如悬河。
惟明灵之皎皎，岂下土之能浃。怨神道之昧昧，独遗珮于空浃。收琼琚而奠桂醑，晞蕙路而掩瑶笈。日曛暮而山紫，风萧瑟而林飒。顾兹水之漭漾，终含情于窈窕。」
司马炎龙颜大悦，赏赐潘岳田宅于洛阳南郊。
见司马炎颇有兴致，潘岳建言道：「野王郡太守兼典农中郎将石崇回京述职，听闻他花了几年时间，在洛阳东郊建『金谷园』以怡情。陛下既然已经出了洛阳城，何不移驾金谷园瞧瞧新鲜呢？」
潘岳收了石崇的好处，自然要帮石崇说话。如今石崇正是悄无声息的回到洛阳等待封官的关键时刻，潘岳要是能拉他一把，二人以后就是政治同盟了。
这几年，就在石虎去荆州攻城略地出尽风头之时，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石崇亦是干出了政绩。
嗯，主要就是捞钱，其他是次要的。
这几年在担任野王郡太守期间，石崇可是给司马炎捞了不少钱，这些香甜的小钱钱，统统进了司马炎的小金库而非国库。
让司马炎给美女手办换皮肤的时候，也显得财大气粗，不必看贾充等人的脸色。
如果说司马炎身边那一堆侍中和黄门侍郎是帮他处理政务，还有许多替代的话，那么石崇这个专门给他捞钱的「钱袋子」，则是不可或缺了。
这次石崇回京述职，司马炎打算让他担任度支尚书张华麾下的金部司曹，目前还没决定，主要是石崇资历太浅。
当然了，张华资历也不深，远远比不得贾充、荀𫖮等人，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说白了，能不能当上这个金部司曹，也就司马炎一句话的事情。世家大族家里的田产阡陌纵横，他们主要是在人事任命权上下功夫，对于管理国家财政则不是很上心。
听到潘岳说今日不妨去石崇的金谷园里瞧瞧，司马炎顿时兴致盎然，欣然同意。
御驾浩浩荡荡朝中金谷园而去，等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石崇早已在金谷园外的门楼前迎接，双手作揖，弯腰行礼，长揖不起。
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陛下光临寒舍，下官惶恐。」
石崇压住内心的激动，对司马炎一拜再拜！
「季伦跟朕分生了啊，不必拘礼的。
当年，你与朕都是一同玩乐的。」
司马炎拍了拍石崇的肩膀，哈哈大笑，迈步走进了金谷园。他给石崇批划了方圆几十里的无主之地。
有荒山，有树林，有溪流，有湖泽。
表面上看，这是石崇的产业。但实际上，石崇只是金谷园的管家而已，他是在用金谷园，替司马炎玩钱生钱的游戏。
日常放贷，兼并土地，售卖土特产，干的私活实在是不要太多了。
金谷园里面有仆僮数千人，日常参与果蔬栽种，良田的精耕细作，食材加工等等。
其产出只有小部分用于售卖换钱，大部分都是送去洛阳宫。
金谷园内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全开发利用，毕竟也才几年时间，石崇本人又不在洛阳，所以工程进度有点慢。
不过主体的楼阁已经修缮完毕。远远看去，丝毫不逊色洛阳宫，甚至秀美还有过之。
司马炎一进金谷园，石崇就在主楼的三层，也是顶层安排了酒席。
菜肴极为丰盛。
有熊掌，有小鹿的鹿肉，还有獐肉。
有来自白马寺的甜石榴，有人奶蒸的烙饼。
还有炙烤乳猪配花椒盐、鲟鱼脍、雉鸡汤等等。
其菜色琳琅满目，看得司马炎啧啧称奇。他虽然贵为皇帝，但其中一些菜肴，他都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做的，必须得询问一旁的石崇才知晓。
「任爱卿啊，朕想问问你。」
司马炎端起装著波斯美酒的酒杯，一边喝一边看向任恺说道。
能在这里吃饭的，都是司马炎身边新生代的臣子，贾充等老登是没有被邀请的，所以司马炎说话也很随意，心情很放松。
「陛下请问，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任恺将手里的食物放在餐盘内，对司马炎作揖行礼道。
「朕问你啊，这荆州物产丰饶，石虎贵为荆州大都督，他的饭食与朕比如何？
你去过荆州几次，不会不知道吧？」
司马炎面带微笑问道。
他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荆州那边的菜肴怎么样，倒不是说真的忌惮石虎成天吃山珍海味什么的。
「回陛下，以微臣所见，石虎常与军中将士同食，粮不过稻粟，菜不过时蔬，肉不过随军牲畜制成的肉干而已，无甚可说的。」
任恺是个老实人，不知道客套，对司马炎直言不讳。
虽然石虎对女人的品味很高，庸脂俗粉入不了眼，但他本人平日里并不在意衣食住行，更别提奢侈享受。
忽然，司马炎感觉面前这一桌子菜变得没什么滋味了。
「我晋国诸位都督，石虎当之无愧为第一啊。」
司马炎叹了口气，对石崇吩咐道：「把朕的饭食准备一份，给石虎送去吧。」
「陛下，襄阳距离洛阳何止千里，这鲜食送去也臭了呀。」
石崇对司马炎解释道，压住内心的不爽。如果面前之人不是皇帝，他简直气得想骂娘。
「那就把厨子和食材都带去，现场给石都督做吧。朕不能亏待有功之人。」
司马炎轻轻摆手，他可不会在意石崇心中有没有委屈。
石虎在荆州做出的成绩，满朝文武都是有目共睹。别说石虎现在没有提要求，就是他想要天上的月亮，司马炎现在都要想想办法，不会直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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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司马炎试探性的让石虎把家眷送洛阳来，石虎只是回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说：
臣征战繁忙，常数月不归家。家中孩儿十数人，竟不能记得所有名字，亲子相见且不相识。
若家眷到洛阳，恐将来儿不认父，父不识子。
晋国以孝治天下，父子见面不相识乃是人伦惨局，让人情何以堪。石虎把话都说这个份上了，司马炎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这件事就直接不了了之。
「微臣这便去办。」
石崇恭敬说道，心中已经骂开了。
司马炎就像是个渣男一样，伤害了他还一笑而过。
啪！啪！
石崇拍了拍巴掌，穿著五颜六色襦裙的舞女鱼贯而入。
乐师们也悄悄来到大堂内四角站定，开始演奏靡靡小调。
「送你送到小桥外，有句话儿要交代。
如今已经是百花开，哎呀哎呀啦啦啦。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
画著淡妆的歌姬一边弹琴一边唱，带著一股西域那边来的唱腔。
「陛下，这是石虎当年还在洛阳时，其妻李氏为他弹奏对唱的。」
石崇在司马炎耳边悄悄说道。
「嗯，有点意思，不错不错。」
司马炎盘著腿，听著庸俗的小调，烂俗的歌词，回想起了过往的一些悠闲时光。
那时候他还只是世子，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烦恼，也没有什么国家大事需要操心。
「汉武帝的马夫卫青，便能扬威匈奴。朕当年可真是……」
司马炎失笑摇头，当年那么大一头石虎，自己竟然没有捕捉。
以当年石虎的地位，只要提拔了，现在肯定是无条件效死命啊。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气喘吁吁的跑进大堂。在得到允许后，走到司马炎身边，在其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司马炎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站起身，看向石崇说道：「今日感谢石爱卿款待了，朕现在要回宫，你就不必送了。」
说完，也不顾群臣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眼神，便径直离去。
待上了御驾，任恺上前对司马炎询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孙皓要御驾亲征了，速速回宫商议对策。」
司马炎面色淡然吩咐道。
……
夏口城外，百姓们排成了长队，正在等待从官府领种粮。
去年由于战乱，春耕的节奏被打断，很多家里都是把种粮吃了，今年无粮可种。
为了防止世家大户借机吞并土地，石虎特意下令官府提供无息借贷，给本地百姓一部分军粮。让他们自己从这些军粮中挑选种粮，剩下的作为口粮，在青黄不接之时使用。
此令一出，来夏口领粮的百姓络绎不绝。借此机会，石虎便让麾下书吏将这些人的信息登记造册，在夏口城的衙门内存档。
「姐夫，您对荆州百姓这么好，若是地盘被孙皓夺去了，我们不是白忙了吗？」
杨滨看向石虎询问道。
耳边滔滔江水扑打岸边，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你是家中独苗，怎么来夏口不去襄阳待著呢？」
石虎好奇问道，没有回答杨滨的问题。
他们家的亲族全都死光了，被魏军杀的。就剩下姐弟二人。
「姐夫难道忘了吗，我已经有儿子了啊，怎么能叫独苗呢？
再说了，我死了我姐不是还在么，过继一个姓杨便是了。」
杨滨毫不在意说道。
石虎点点头没有吭声，古人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和价值观。
「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怎么样了？」
石虎看向杨滨问道。
「查到了一些。」
杨滨从袖口里面摸出一张纸递给石虎道：
「这些人的家眷，都找到了。我要花一点时间说服他们。
上次见陆抗，我瞧他已有死志，肯定是不听劝的。」
杨滨说话直来直去的，不讲究什么客套。
「如果真要拿下江陵，现在就能想办法。
可是我要的不是快速拿下，太早拿下江陵，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你先准备著，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自作主张。」
石虎面色肃然道。
他刚刚组建了一个名为「知识局」的小机构，听起来好像是跟科学有关的，但实际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谍报机构，负责专门收集机密军情。
「小舅子」杨滨担任局长，李含担任副局长。一个自己人一个外人，二者可以互相监督。
杨滨这个人逻辑思维能力很强，这在古人之中不多见。或许是因为家里人死得太惨，所以他有著旁人没有的紧迫感和城府。
「姐夫放心，我这便去办。」
杨滨恭敬行礼道。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石虎提醒道。
「请都督放心，卑职一定办好。」
杨滨改口改得很丝滑。
「对了。」
杨滨从袖口里面摸出一封信来。
「都督，这是吴国那边来的信，没有落款，送到了襄阳。
我看了下，上面说孙皓可能御驾亲征，这或许是孙皓近臣写的信。
我本想查证后再禀告，不过事关重大，还是先给都督看看为好。」
石虎没有说话，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忽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出大事了啊。」
石虎长叹一声，将信揣进袖口。
杨滨没有问什么样的事情是大事，但看石虎的表情，反正那一定不会是好事。
「你替我走一趟建邺如何？」
石虎看向杨滨问道。
「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杨滨疑惑问道。
如果不明白前因后果，贸然前往是办不好事情的。
「孙皓御驾亲征，皇帝司马炎必定会收拢所有牵制吴军的晋国兵马，让孙皓可以放手一搏。
待孙皓兵马深入荆州境内之后，他便可以发动灭吴之战了。
无论成败，都对我不利。」
石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杨滨觉得石虎的心思好重，居然第一时间就猜测皇帝会背刺他！
「姐夫，我走一趟建邺不成问题。可是如果他不听劝，或者皇帝并不是这么打算的，那岂不是要遭？」
杨滨反问道。
「你啊，永远不要高估某些人的下限，他们为了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石虎冷哼一声，脑子里在盘算对策。
他要避免对他最不利的那种情况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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