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朱琬开口询问道。

    看著坐在自己面前，脸庞稚嫩，沉默寡言的少年，朱琬很想跟他聊几句。

    不为别的，实在是心中憋得慌。

    「我叫杨滨。」

    坐在朱琬对面的少年低声说道，不苟言笑，颇有点少年老成的味道。

    似乎完全没有跟他交谈的兴趣。

    二人的身体都伴随著槽船的横摇而晃动著，他们正在前往江陵城的路上，与之同行的还有一千多吴军战俘。乘坐几艘漕船，逆流而上。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石虎假仁假义，这一手确实是狠辣啊。

    朱某这回是真的服气了。」

    朱琬自嘲笑道，脸上露出尴尬又无奈的表情。

    他原以为自己也是硬汉，杀人放火不在话下，眼皮都不眨一下。然而跟石虎这样的人比起来，还是……太善良了。

    或者说太嫩了。

    「朱将军，战败是需要有人担责的，你不担心回去以后被陆抗惩治么？」

    杨滨好奇问道。

    「所以需要我对你说声谢谢吗？」

    朱琬反问道。

    杨滨不说话了，因为某些话说了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不说。

    「这几船俘虏，除了我以外，其他的都别想活命。

    你以为石虎是真仁义么？他只是不想脏自己的手罢了！

    朱某当不了坐镇一方的大员，就是因为没有石虎的百般谋算，我是自愧不如啊。」

    朱琬摇著头，他似乎只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根本就不关心听众是谁。也不指望听众能给他什么建议。

    「朱将军想多了，石都督用兵如神运筹帷幄，你比不上是正常的，不必妄自菲薄。」

    杨滨的话能把朱琬给气死。

    不过遭逢大败又捡回来一条命，死里逃生的朱琬也没有和石虎手下争论的心思了。  

    反正，活著就好，其他的不重要。他这个败军之将，难道还要跟个外人争论勇字有几笔几画么？

    「不过有一点石虎说对了，这天下一统乃是人心所向。

    悬而不决的事情，终究需要有一个结局，也一定会有一个结局的。

    你还年轻，应该能看到那一天，但我就未必了。」

    朱琬自顾自的说道，完全不管杨滨有没有听进去。船舱内静谧无言，只有涛声依旧。

    杨滨这个闷葫芦还是不说话，朱琬心里闷得慌，又问他：「你这次是要用这一千多吴军战俘，去换回张咸的家眷吧？我跟你讲，陆抗心思深沉，你要是想在他面前耍计谋，估计张咸的家眷很难离开江陵，甚至很快就会被斩首示众的。」

    朱琬说了些交浅言深的话。

    然而，杨滨却说道：「朱将军说笑了，在下不是张咸，他的家眷能不能回江陵，在下也不怎么关心。这次来江陵，就是石都督想让我长长见识，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老子要是石虎，非得让你吃军棍吃到饱！

    朱琬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随即不愿跟这个看起来有些阴郁，说话怪里怪气的年轻人继续交谈了。

    第二天，船只来到江陵城南面大江上，找了个隐蔽之处藏了起来。杨滨带著朱琬和几个亲兵，乘坐小舟，前往江陵城。

    来到江陵城南水门附近时，杨滨对城头喊话。很快，在吴军的引导下，他们一行人进入了江陵城水门。

    一路都是畅通无阻，杨滨和朱琬被带到江陵都督府衙门大堂。此时此刻，陆抗正端坐于大堂主座上，面色威严。

    军中诸将分列两旁，悉数到齐，似乎是在商议著什么大事。

    「你是何人？」

    陆抗看向杨滨问道，至于杨滨身旁的朱琬，则是被他自动略过了。

    「在下杨滨，石虎麾下参军，来江陵是为了换回张咸将军的家眷。

    用一千多俘虏。」

    杨滨不卑不亢说道，对陆抗行了一礼。

    陆抗没有问那些吴军俘虏在什么地方，这样的问题太过于幼稚了。

    「此战，是张咸与石虎暗通消息吗？」

    陆抗沉声问道，不怒自威。

    杨滨一脸无所谓的说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在下也不知道，石都督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这个。」

    陆抗又问：「如果我不换呢？」

    「不换就不换，在下是觉得无所谓的，或许张咸会比较心疼吧，谁知道呢。」

    杨滨的话让陆抗哭笑不得。

    「你年纪轻轻却牙尖嘴利的，不怕本督将你斩首祭旗吗？」

    陆抗绷著脸问道，他已经察觉到大堂内众将脸上都有些莫名的表情，彼此间传递著什么情绪。

    杨滨答道：

    「石都督命我送吴军俘虏回江陵，又换回张咸的家眷，免得他们一家骨肉分离，这是仁义。

    若是陆都督恩将仇报要斩我这个来使，则是无道暴虐。

    敢问对此你麾下部将如何做想，你麾下部曲如何做想，荆州百姓又如何做想？

    那样的话，两军还没在江陵交手，陆都督便已经输了人心，到时候把杨某的头悬挂于江陵城头。

    杨某一定可以看到你陆氏满门被枭首的那一天。」

    「好大的口气！还不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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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奕站出来嗬斥杨滨，却见杨滨反问他道：「今日陆抗能对张咸的家眷痛下杀手，他日也能对你的家眷痛下杀手。莫非，你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子无女，无妻无妾？」

    这番话，怼得左奕无言以对。

    没错，他可以对陆抗表忠心，甚至还能就在这里将杨滨一刀捅死。

    然而，把说话之人的口堵住，就能证明对方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吗？

    「好了，莫要激将本督。

    来人啊，将张咸的家眷送出江陵城，然后让这位杨参军带著人去接应那些被俘的将士。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了。」

    陆抗叹息说道，轻轻摆手就决定了此事。

    包括左奕在内，陆抗麾下部将谁也没有站出来阻止。因为今日之张咸，可能就是明天的自己。

    至于张咸为什么不回来了，他是降了，还是本身就是内应，无从得知，陆抗似乎也不打算深究了。

    「在下谢过陆都督，那就此别过。」

    杨滨对陆抗作揖行礼，然后大步走出都督府衙门大堂。

    待他走后，陆抗看向朱琬询问道：「此战的战况本督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你们在监利县附近的江面上被唐弼的船队阻拦，全军覆没。只是张咸为什么会被石虎招揽？」

    他目光灼灼看著朱琬询问道。

    「都督，石虎说仰慕您许久，所以放了末将与张咸。可是张咸却表示不愿回归，愿意在石虎帐下听命。

    所以末将只好独自回来了。至于张咸是不是与石虎提前传信导致战败，末将并不知情。」

    朱琬小心翼翼的禀告道。他看似没有指责张咸，实则将线索往张咸身上引。一切都是「可能」「或许」「大概」，既不说清楚，也不帮张咸解释。

    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朱琬可不会帮张咸分担责任。

    「朱将军死里逃生，能回江陵实属不易。你这便回家歇息吧，先养几天身体再说。」

    陆抗温言笑道。

    朱琬的模样确实很狼狈，不仅披头散发，而且因为在江水中受了寒气，现在都是面色苍白，确实需要休养。

    朱琬离开后，陆抗继续部署江陵城的防御，每个部将都分派到具体的军令，但张咸与朱琬二人，陆抗没有再提起过。

    军议结束后，陆抗回到都督府书房，面色阴郁深沉，很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张咸他……」

    陆晏欲言又止。

    「唉！」

    陆抗长叹一声道：「张咸如果和朱琬一起回来，那么此战战败的责任，是算张咸的，还是算朱琬的？」

    「自然是张咸的。」

    陆晏想了想说道。

    陆抗点点头道：「你有些长进了。」

    却并没有说为什么一定是张咸背锅。

    正在这时，亲兵推门而入，对陆抗禀告道：「都督，那位姓杨的参军把张咸的家眷领走了，一千多被俘的士卒现在也到了江陵城中。」

    「辛苦了，去门外候著吧。」

    陆抗面色淡然点点头。

    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纠结，扣押张咸的家眷，只会让部下人人自危。石虎用俘虏换张咸的家眷，便是将陆抗架在火上烤。

    两害相权取其轻，陆抗只能放人。顺便，让此战战败的责任由张咸一人承担，此人也不再是战败投降，而是早就暗通石虎。

    亲兵出去后，陆抗对陆晏吩咐道：「你去问问那些俘虏，石虎审问过他们没有，对他们如何？速速回来禀告我。对了，那些人暂时不要放进大营之中，就在城中校场安置他们。」

    见陆抗面色焦急，陆晏连忙快步离开都督府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返回了都督府面见陆抗。

    陆晏刚刚进书房，陆抗就急切问道：「情况如何？」

    「父亲，那些人说石虎对他们以礼相待，还给他们吃了一顿有肉的饱饭，没有被审问拷打，更没有虐待。受伤了的还给治伤。」

    陆晏面带疑惑之色，但还是把问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都说了。石虎对吴军俘虏，未免太客气了点。

    陆抗良久无言，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父亲，究竟怎么了？」

    陆晏发现陆抗的面色很差。这很不同寻常，因为在得知张咸不会回来时，陆抗的面色都没这么差的。

    「那些俘虏，今夜你带著人，悄悄的将他们都坑杀了吧。」

    陆抗有气无力的说道，额头上满是汗珠，整个人都瘫坐在软垫上。

    「父亲！这是何必啊！石虎都不杀的人，我们来杀吗？」

    陆晏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连忙将陆抗扶起来，又给对方倒了一杯温水。

    一杯水下肚，陆抗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看上去比刚才要好些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向陆晏，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些人被打散后返回军营，他们会告诉相熟的袍泽：石虎不杀俘虏，还会好生款待。所以下次石虎来攻江陵的时候，都莫要出死力，能躲就躲著。只要不死在战阵上就没事。」

    听到这话，陆晏面露惊恐，然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父亲的难处。

    这些人杀了是在滥杀无辜，不杀又是放任石虎的毒计。陆抗不是杀人狂，如果没有必要，他一个人都不会杀！

    可是这次，他没得选。这些人活著就是隐患，他们绝对会把消息透出去的！

    陆抗很清楚，这些俘虏留著，就是一个个干柴垛上的火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烧起来的！

    想来石虎围攻江陵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石虎麾下兵马攻江陵时，有这么一些人在守城时故意放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非是喜欢滥杀，而是不得不杀，趁现在这些人还没有回到大军之中，将危机扼杀于萌芽。

    否则一旦将消息传开，江陵城及周边三万兵马，鬼知道会出多少奸细啊！

    「父亲，这件事……我去办吧。」

    陆晏点点头道。

    为什么不让其他将领背黑锅呢？

    因为谁都不会喜欢背黑锅，所以如果不得不做这样的事情，那么嘴巴没把门是必然的，那些人也必然会留下陆抗不想见到的「自保手段」。

    还是让亲儿子做这样的事情，保证影响最小。

    「嗯，你且去吧。」

    陆抗点点头。

    陆晏领命而去，刚刚走几步，就被陆抗叫了回来。

    「哪天我不在了，你要面对的便是石虎这样的对手。

    他究竟有多么凶残，你现在体会到了吗？」

    陆抗沉声问道。陆晏不答，低著头一脸惭愧。

    如果石虎将这一千多吴军俘虏扣下，编练成军让张咸指挥，可以说皆大欢喜。但是石虎没有这么做，而是将人放回来给陆抗杀。

    动摇吴军军心，离间陆抗和他麾下的部将，用心可谓歹毒。

    可这就是战争，无情无义，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输赢的区别而已。

    对你好的人，未必是为了你好。战争是一个只看结果，严重依赖绩效的游戏，赌上参战之人的性命，以及他们所属势力的命运。

    易地而处，陆抗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陆晏对陆抗深深一拜，随即推门而出。他知道，陆抗接下来会很辛苦。

    石虎，马上就要动手了！江陵城会迎来考验，他们陆家也是。

    陆晏走后，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桌案上油灯的火苗，随著墙缝灌入的冷风而摇曳著。

    「张咸过往担任江陵督，攻打西陵前，曾经主管江陵城防多年。他知道很多江陵本地的军事部署，在和家眷团聚后，他一定会将这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都倒出来。

    石虎啊石虎，你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陆抗自言自语了一番，此刻有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在心头。

    这江陵城大概是守不住了，孙皓的援兵，还能指望得上吗？

    陆抗问了自己一个近乎于无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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